二月初六，齐彯迁居书仙里小宅。
其间，曾两度奉太子召令随行侍从。
当日入见谢恩，幸睹太子真容，确系那日他于刘府偶遇的少年。
数日后，东宫下值，齐彯踏追暮阳返回书仙里。
行至院外，摸出管钥才要启门，忽觉门缝里晃过一道人影，立时大惊。
“有人——”齐彯谨慎地想，“难道是进贼了？”
他单手攥握门上长梁铜锁，不敢轻举妄动。
慢慢侧过耳，贴近门缝听了会儿——
里头静悄悄的，似乎并无旁人。
齐彯不禁有些迟疑。
难道是错觉？
不！方才门缝里的光影瞬变，确实是个影子闪了过去，高矮同人一般。
无论齐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有看错，只得转念忖那贼人的目的。
“这、这院子破败至此，不过几块朽木烂铁，能值几个钱……莫不是个新贼？”
静立门外候了半晌，已是暮色四合。
料得院内贼人应已搜刮过财物逾墙遁走，方举钥启锁。
“咔嗒”一声脆响，锁舌应声弹开。
齐彯轻推门板。
举目但见院中漆黑一团，四下里瞧不到旁人的身影，好容易松了口气，卸下警惕。
他随手拽下门锁，便往院子里走去。
才行数步，就听檐柱后突兀一声嗤笑。
在这幽寂的院落里，落进齐彯耳中，那点淡若风动的声响便就显得无比清晰。
骇得他腮颊上的汗毛一瞬竖立。
“嘻嘻、哈哈哈……齐彯你呆傻了不成？这样冷的天，哪有人还了家不自推门进内取暖，竟先在家门外呆立，吹上半日寒风才肯进门的！哈哈哈……真傻！”
“溯明——”齐彯认出那声音。
遂转惊为喜，失声问说：“你怎会寻来此处？”
邱溯明吹起火折子，从檐柱后走出，朗声道：“寻什么寻！适才从东宫始，我跟在你身后走了一路，你竟丝毫未曾察觉么？”
“不曾。”齐彯坦率摇头。
迟了一瞬，明白方才那道影子便是跟他回来的邱溯明，才道：“只在门外看到院内有人影晃过。”
“哦，还算有点戒心！倘若今日潜进这院中的人不是我，你可就要吃大苦头喽……”
说罢，他走到门前轻挑下巴，示意齐彯上前开门。
就着邱溯明手心微弱火光，齐彯很快开了大屋的门锁。
推开门，回首问道：“上元夜匆匆一别，许久不闻你音信，今日现身……可是暗宅有消息了？”
邱溯明跨进屋里，照见南窗底下有盏油灯，便上前将灯芯引燃。
随后收起火折子，持灯端到门边的条案上，自顾自坐下休憩。
“那夜之后，我辗转打听到青侯下落。
“可等取来金饼，易容去了传言中的西市胡肆，见到青侯手下五官中的保寿，向他打听暗宅……
“那家伙却说，有人豪掷重金，封锁了天机堂所有关于暗宅的消息。
“一百年之内，天机堂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暗宅的底细，所以啊，即便找到了青侯，这笔买卖天机堂也不肯做。”
齐彯蹲在门口生炉烧水，闻言，垂头叹说：“看来怀青虑的不错！松阳刘氏家资巨万，一边做着杀人的勾当，一边替自己遮掩，竟能收买天机堂封存暗宅的消息……难怪啊，难怪……难怪暗宅作恶这些年都有恃无恐，原是深谙掩人耳目之道！”
“暗宅、暗宅……听来就是极隐蔽的所在，怎么……齐彯，你打听暗宅是想替天行道？如此，天机堂不想做的买卖，还有本少侠呢！”
邱溯明立时起身，捉剑便要往外走。
“你且耐心等些时日，我去帮你去探探暗宅底细……”
“慢着——”
齐彯亦是站起，将身挡在门前，“那日怀青得知暗宅同刘氏的瓜葛，回去必是要与他阿姊商量着打探……我们这时候插手，恐怕打草惊蛇，反而拖累了他们……再等等。”
“哦！那便不急，不急。”
邱溯明自觉鲁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后，不防肚腹枵然而鸣。
这下，意气风发的邱少侠不得不折锐摧矜，默默把持剑的手移到腹前虚按着。
试图缓过肚内这阵声势浩大的饥馁。
“你……还没用晡食吧？”
齐彯也不等他应声，听得壶中水沸，倾身去提炉上烧水的壶。
“搬出刘府那日，买春送了块腊肉贺我乔迁，如今还剩大半。待会儿割下一块切碎成末，再掰几片菘菜，细火熬煮成羹……不必撒盐也能咸鲜软糯，滋味必定鲜美，如何？”
在他期许的目光里，邱溯明木着脸点点头。
“那你且自倒盏热茶暖身，案上漆盒里还有几块饼饵，咸香酥脆，不腻人，你先垫垫肚子，我去熬羹。”
叮嘱完，齐彯便自去屋外淘洗张罗。
邱溯明这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纵容腹内造反似地饥鸣。
转头坐回案旁，轻巧提壶给自己倒了热茶，又挑开漆盒，摸出块饼饵狼吞虎咽地吃。
“这人还是那么讨厌……自去张罗就是，偏要备细说来，勾得人腹内馋虫作祟，哼……可恶！”
其实他今日光顾打听齐彯行踪，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才会饿得这样狼狈。
偶然瞥见门外齐彯忙碌的身影，邱溯明抿了口热茶下肚，恍惚有种回到了棠溪草庐的错觉——
一方静园，作为主人的齐彯亲做羹汤，招待他这位无约而至的客人。
可惜这里不是清溪村，而是南旻人人神往的帝都。
若非兵临城下，此处昼夜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昌盛景象。
好似人人都无忧虑，快活地过却一日便算一日，而与山水阻隔的兵荒马乱都无关了。
此后，邱溯明便在书香里小宅住下。
自称是齐彯新雇的护院，白日里替他在家看守宅院，实则关起门来闷头酣睡。
见他成日懒洋洋的，齐彯恐他闷在屋里发霉，便劝他多出去走动，无事同邻舍们闲谈几句也好。
于是乎，齐彯从衡巷进出时，总能听得邱少侠近日所行“善举”。
“邻舍齐舍人家的小邱郎君真真是古道热肠！”
“……昨日王媪家的猫儿衔蝉不见了，他学了一日猫叫，才在后巷墙缝里寻见，可把王媪欢喜坏了！”
“哎哟！前头吴叟家宅夜半时常闹鼠，吓得小孙儿睡不踏实，小邱郎君听了，半夜蹲在梁上替他端了鼠窝，嘿哟喂，整整齐齐一窝刚下的鼠崽嘞……”
是日休沐，齐彯欲往市上买些肉食和菜蔬。
出门听得街坊议论，他憋着笑走出巷子才放肆笑了一回。
过些日子便是上巳，天气渐暖，东市上贩卖兰草香花的商人多了起来。
齐彯只顾贪看，冷不丁撞上一人。
“对不住、对……”
他自知有失妥当，不等看清撞的是何人，便已开口道歉。
却见那人伸来两手，死死拽住他衣袖，慌乱喊着：“恩人救我！”
“韩……韩闵？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