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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比想象的深。

陈嚣拽着绳索滑下去时,井壁的湿冷透过手套渗入骨髓。井口只有三尺宽,越往下越黑,到一半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上面的亲卫用铜镜反射月光,勉强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圈。

“经略使,到了!”灰隼在下面喊。

陈嚣双脚触底,泥浆没到脚踝。井底空间倒是比井口大,像个倒扣的碗,直径约一丈。灰隼和扎西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井壁上的苔藓,还有……角落里的那具尸骨。

确实只剩骨头了,衣服也烂成了碎片,但大致能看出是党项人的装束——皮袍的残片,骨头上挂着几串磨得发亮的骨珠。

“就是这里。”灰隼指着尸骨,“碎布就是从这件衣服的内衬里找到的。”

陈嚣蹲下身,仔细查看。尸骨是蜷缩姿态,右手压在胸口,左手摊开。头骨上有裂缝,是从高处坠落撞击造成的。但奇怪的是,肋骨也有多处断裂,且断口不整齐,像是被重物反复击打。

“不是摔死的。”陈嚣说,“摔死的人,肋骨不会断成这样。”

他从尸骨手中取出一小块硬物——是个铜制的腰牌,虽然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图案:一只狼头,嘴里叼着箭。

“野利部的图腾。”灰隼认出来了,“这是野利部战士的腰牌。”

野利部,三年前械斗中死了两个战士的那个部落。

尸骨的身份呼之欲出——很可能是当年“失踪”的野利部战士之一。械斗记录显示,当时拓跋部死两人,野利部死三人。但现场只找到五具尸体,都说是在混乱中掉进了山涧,尸骨无存。

现在看来,至少有一具“掉进山涧”的尸骨,被人悄悄运到了凉州城,扔进了这口废弃的井里。

“为什么要运尸进城?”扎西不解。

“为了制造证据。”陈嚣站起身,环顾井底,“如果尸骨在山涧里,时间久了就烂没了。但运进城,藏在井底,三年后挖出来——这就是铁证,证明当年械斗有猫腻。”

他看向灰隼:“你母亲是哪天死的?”

灰隼眼睛红了:“三年前的今天,腊月十四。”

腊月十四。

三年前的今天,灰隼的母亲死于那场械斗。三年后的今天,她的儿子找到了可能是真凶之一的尸骨。

“你母亲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陈嚣问。

灰隼想了想:“她那天出门前说……‘有人要见我,说是关于你父亲的事’。”

“你父亲呢?”

“我父亲是汉人商贾,常年在外跑商。母亲死后三个月,他才回来,然后……就病倒了,去年冬天去世。”灰隼声音哽咽,“死前他一直说‘对不起你娘’。”

陈嚣明白了。

灰隼的母亲可能是被灭口的——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他的父亲,可能也牵扯其中,所以愧疚至死。

“把这具尸骨运上去。”陈嚣下令,“小心点,每一块骨头都要编号,衣服碎片也要收集。”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快亮了。

腊月十四的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积雪反射着惨淡的光。街道上开始有人活动,但看到节度府的亲卫抬着一具尸骨从废井里出来,都吓得躲回屋里。

“经略使,现在怎么办?”张浚问。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

“三件事。”陈嚣边往府里走边说,“第一,验尸骨,确定死因和身份。第二,查这口井的归属——三年前是谁在使用,废弃后又属于谁。第三……”

他停下脚步,看向灰隼:“你母亲当年要去见的人,是谁?”

灰隼摇头:“她没说名字,只说……是个手腕上有红线刺绣的人。”

又是红线。

陈嚣从怀中掏出那块碎布,对着晨光仔细看。炭笔画的图案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扭曲的“王”字,缺了几笔,确实像某种符文。

“张浚,”他忽然说,“把《河西全书》编纂委员会名单拿来。”

编纂委员会是半个月前成立的,负责《河西全书》的编纂工作。成员包括各院院长、资深教师、还有几个特邀的专家学者。

名单很快拿来。陈嚣快速浏览,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赵谦。

职位:编审顾问。

备注:特邀蜀地学者,精通古籍校勘,开宝元年入凉州,现居书院客舍。

开宝元年入凉州,也就是三年前。

时间对得上。

“赵谦……”陈嚣念着这个名字,“查他。今天之内,我要知道他这三年在凉州的所有行踪、接触的所有人、做的所有事。”

“是!”

命令下达后,整个节度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验尸的老仵作被紧急召来,在偏厅里对着那堆白骨忙碌。井的归属很快查清——三年前属于城西一个姓刘的商户,但刘家在开宝元年秋天就搬走了,说是回中原老家,之后再无音讯。

而赵谦的行踪,查起来就复杂了。

这个人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院客舍里,偶尔去藏书阁查阅古籍,几乎不与人交往。但张浚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开宝元年冬,赵谦“病”了一个月,期间有郎中频繁出入客舍。

开宝二年春,赵谦去了趟地斤泽边缘,说是“采风”,但有人看见他和几个党项人接触。

开宝三年夏,也就是今年夏天,赵谦突然离开书院半个月,说是“回乡探亲”,但蜀地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赵家早在三年前就没了,赵谦是个孤儿。

“他在撒谎。”张浚指着记录,“而且他每次‘出门’,凉州就会出点事。开宝元年冬,正是三年前那场械斗后不久。开宝二年春,野利部残部开始频繁骚扰商路。开宝三年夏……”

他顿了顿:“正是李光俨开始策划叛乱的时候。”

所有线索都指向赵谦。

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学者,可能是所有阴谋的幕后黑手。

“抓吗?”张浚问。

“不,”陈嚣摇头,“先监视。腊月十五他一定会露面,那时候再抓。”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亲卫冲进来:“经略使!赵谦……赵谦不见了!”

“什么?!”

“客舍是空的!被褥整齐,但人没了!书桌上留了一封信,是……是给您的。”

信很短:

“陈经略台鉴:腊月十五,书院藏书阁,恭候大驾。红线盟,赵谦拜上。”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陈嚣把信纸揉成一团:“搜!他跑不远!”

全城再次戒严。但这一次,搜了两个时辰,一无所获。赵谦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可能已经出城了。”张浚说。

“不可能。”陈嚣盯着地图,“城门封闭,他出不去。而且……他如果想逃,就不会留信挑衅。”

“那他在哪?”

陈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城中心的一个点上:“这里。”

张浚凑近看,愣住了:“节度府?”

“对。”陈嚣冷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可能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尉迟勇的声音:“经略使!灰隼和扎西……他们打起来了!”

偏厅外的院子里,灰隼和扎西扭打在一起。两人都红了眼,拳拳到肉。旁边的亲卫想拉,但陈嚣抬手制止。

“让他们打。”

灰隼一拳砸在扎西脸上,扎西踉跄后退,吐出一口血沫:“你疯了吗?!”

“你才是疯了!”灰隼嘶吼,“你爹是野利部的战士!你为什么要帮汉人?!”

“因为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扎西也吼回去,“如果真是有人策划了那场械斗,害死我爹,那我就要找出真凶!不管他是汉人还是党项人!”

两人又扑到一起。

陈嚣看着,忽然说:“够了。”

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停住了。

“你们恨的不是对方,是操控你们命运的人。”陈嚣走到他们中间,“灰隼,你母亲死了。扎西,你父亲死了。但害死他们的,可能不是对方部落的人,而是那个手腕有红线的人。”

两人喘着气,看着陈嚣。

“想报仇吗?”陈嚣问。

“想!”两人同时回答。

“那今天就听我的。”陈嚣说,“腊月十五,我会在书院藏书阁等赵谦。你们跟我去,但只能看,不能动手。”

“为什么?”

“因为我要活口。”陈嚣眼神冰冷,“我要他亲口说出,三年前发生了什么,红线盟是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腊月十五,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当天下午,各院的师长陆续来到节度府,商讨明天腊月十五的典礼安排。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但典礼还是要举行——《河西全书》的开编,是河西文化建设的里程碑,不能因为阴谋而取消。

灵枢师太也来了,脸色憔悴。她见到陈嚣,第一句话就是:“老尼有罪。”

“师太何罪之有?”

“苏文那孩子……是老尼没教好。”师太眼中含泪,“老尼今日在佛前发誓,若找到他,定要问个明白——三年师徒,难道全是虚情假意?”

陈嚣沉默片刻,说:“师太,人心难测。但医者仁心,您教他的医术是真的,这就够了。”

正说着,墨衡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经略使,您看这个!”

是蒸汽机的复原图。虽然原图被烧了,但墨衡凭着记忆,重新画出了核心部分。

“三天,你重画出来了?”陈嚣惊讶。

“不是我一个人。”墨衡指向外面,“是匠作监所有的工匠,大家一起回忆,一起画的。虽然不全,但七八成有了。”

陈嚣走到窗前。院子里,几十个工匠聚在一起,对着图纸争论、比划,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眼睛里有光。

这就是河西的脊梁。

火可以烧毁图纸,但烧不毁人心。

“明天典礼照常。”陈嚣转身,对所有人说,“但要加强戒备。书院周围三里内,全部清场。所有参加典礼的人,都要搜身检查。藏书阁内部,提前埋伏人手。”

“那怀远公子……”灵枢师太担忧。

“怀远会‘病重’,留在府里。”陈嚣说,“墨衡,你负责保护他。”

“是!”

夜幕再次降临。

腊月十四的夜晚,凉州城安静得可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火把在移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

陈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凉州城防图。他已经在这张图上标记了十几个可疑点,但总觉得漏了什么。

赵谦会在哪?

那个白衣人会在哪?

苏文会在哪?

还有……尉迟炽。

想到这个名字,陈嚣的心沉了沉。三年前的旧案可能牵扯尉迟炽,虽然还没证据,但种种线索都指向这位老将。如果真是他……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李继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几何原本》:“我有个问题。”

“说。”

“这本书里说,两点确定一条直线。”李继迁走到地图前,“我们现在有两个点:赵谦,还有那个白衣人。但这两点之间,应该还有第三个点——连接他们的人。”

“比如?”

“比如……那个给灰隼母亲送信的人。”李继迁指着地图上的城西区域,“灰隼家当年在城西,他母亲要去见的人,应该也在城西。而赵谦住在书院,在城东。这两个地方,距离很远。”

陈嚣明白了:“你是说,在城西和城东之间,应该有个中转点?”

“对。”李继迁点头,“一个能同时接触城西的党项人,和城东的汉人学者的人。”

这样的人,凉州城里不多。

陈嚣脑中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停在一个上。

“尉迟勇。”他喃喃道。

尉迟炽的儿子,凉州军年轻将领,经常在城西练兵,也常去书院找墨衡请教火器知识。他有机会接触所有人。

但……如果是他,为什么?

“经略使!”一个亲卫突然冲进来,脸色惨白,“尉迟勇尉迟校尉……他……他死了!”

陈嚣猛地站起:“在哪?!”

“城西!在他自己的营房里!是……是自尽!”

李继迁手中的书掉在地上。

陈嚣冲了出去。

腊月十四,亥时三刻。

距离腊月十五,还有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