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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第三天黄昏停了。

停得很突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源头。前一秒还是漫天飞絮,后一秒就云开月出。惨白的月光照在积雪上,凉州城像一座巨大的冰雕,死寂而寒冷。

陈嚣站在节度府最高的望楼上,看着这座被大雪覆盖的城池。三天,积雪深三尺,街道被埋,屋顶低垂,连城头的旌旗都冻成了冰柱。但最冷的是人心——匠作监爆炸、苏文失踪、赵安全家消失、账簿上的红线标记……每件事都像一根冰锥,扎在河西的心脏上。

“经略使。”张浚拄着拐杖上来,肋下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皱眉,“统计完了。匠作监损失八成,图纸全部焚毁,三个工匠失踪,五人重伤。书院那边,苏文的寝室搜过了,除了那半张地图,没有其他线索。”

“失踪的工匠找到了吗?”

“两个找到了尸体,埋在雪堆里,是逃跑时冻死的。还有一个……”张浚顿了顿,“是周平的徒弟,叫刘三。有人看见爆炸前,他和周平在一起。”

周平还在牢里,但什么都不说。用了刑,还是不说。那张满是疤痕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口枯井。

“他在等什么?”陈嚣问。

“不知道。”张浚摇头,“但腊月十五是后天,他也许在等那天。”

腊月十五。

原本是《河西全书》开编典礼的日子,现在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经略使,”张浚压低声音,“李继迁在下面,说要见你。”

陈嚣转身下楼。三天了,那个十二岁的党项少年一直住在客房里,不吵不闹,每天就是看书——看陈嚣送他的那些教材。偶尔会去院子里看雪,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客房的门开着,李继迁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河西新律摘要》。月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侧影有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雪停了。”陈嚣走进来。

“嗯。”李继迁没回头,“你猜,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陈嚣说,“腊月十四,最后准备。腊月十五,一击必杀。”

“那你准备怎么应对?”

陈嚣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将计就计。”

李继迁这才转身,看着他:“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苏文留下的地图,标注了腊月十五我的行程安排。”陈嚣从怀中掏出那半张烧焦的地图,摊在桌上,“辰时,主持书院典礼;巳时,巡视匠作监废墟;午时,在节度府宴请各院师长……每一步,他们都标了时间和路线。”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这里,书院到匠作监必经的‘长乐街’,是下手的最好地点。街道狭窄,两侧店铺林立,适合埋伏。”

“你会走这条路?”

“会。”陈嚣点头,“不仅会走,还会提前半个时辰出发,给他们足够的准备时间。”

李继迁皱眉:“你这是送死。”

“不,是钓鱼。”陈嚣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长乐街有七条岔路,十六家店铺,三个制高点。如果我走这里,他们会在这几个位置埋伏。而我会在这几个位置,提前布置人手。”

“但对方可能不止一批人。”李继迁说,“苏文是一路,灰隼是一路,还有那个白衣人……可能还有第四路、第五路。”

“所以需要诱饵。”陈嚣看向李继迁,“你愿意当诱饵吗?”

少年愣住了。

“明天的宴会,我会公开宣布——地斤泽少主李继迁,代表党项诸部与河西和谈,即日起入住书院,学习汉文律法。”陈嚣平静地说,“这个消息传出去,想破坏汉羌融合的人,一定会对你下手。”

“你想用我引出那些人?”

“对。”陈嚣直视他的眼睛,“但我会派最精锐的暗卫保护你。而且……你自己也不是弱者,对吧?”

李继迁沉默了。他想起了地斤泽的训练,想起父亲教他的刀法,想起在沼泽里与狼群搏斗的夜晚。

“好。”最终他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抓到活口,让我审。”少年眼中闪过寒光,“我想知道,三年前害死我母亲的人,到底是谁。”

陈嚣看了他很久,缓缓点头:“可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冲进来,脸色煞白:“经略使!不好了!怀远公子……怀远公子吐血了!”

陈嚣猛地站起,茶杯翻倒,冷茶泼了一桌。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墨监正派人来报,说公子突然晕倒,吐了一大口黑血!”

陈嚣冲了出去。

李继迁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墨衡的临时工棚里,陈怀远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小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渍。灵枢师太正在给他诊脉,眉头紧锁。

“怎么样?”陈嚣冲进来,声音都在抖。

“中毒。”师太收回手,“是‘七日散’,但剂量很轻,应该只是试探。”

“试探?”

“下毒的人不敢用足量,怕立即发作被发现。”师太解释,“这种剂量,只会让人虚弱、吐血,但不会致命。目的是……试探我们的反应。”

陈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儿子,在他眼皮底下,被人下了毒。

而对方甚至不敢直接毒死,只是试探——这说明对方很谨慎,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什么时候中的毒?”李继迁忽然问。

“从症状看,应该是今天下午。”师太说,“毒发需要六个时辰,也就是说,毒是在上午下的。”

上午,陈怀远在哪?

“在书院。”墨衡哑声说,“上午有格物课,我让他去书院取几本参考书。他在书院待了一个时辰。”

“谁接触过他?”

“很多。”墨衡苦笑,“书院现在有两千多学生,来来往往……”

“不,”陈怀远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微弱但清晰,“上午……只有苏文哥哥……碰过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文?!”陈嚣蹲下身,“怀远,你确定?”

“确定。”孩子点头,“他给我一块糖,说是师太给的……我吃了。”

灵枢师太脸色惨白:“老尼从未给过他糖!”

所以毒在糖里。

苏文,那个失踪的医学院优等生,在离开凉州前,还给陈怀远下了毒。

“他为什么……”墨衡不解,“既然要下毒,为什么不直接下足量?”

“因为他不是真的要杀怀远。”李继迁忽然说,“只是要制造混乱,让你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怀远身上。这样,腊月十五那天,你们就顾不上别的了。”

调虎离山。

用陈怀远中毒,吸引陈嚣所有的注意力和护卫力量。

真正的杀招,可能在别处。

陈嚣缓缓站起,眼中寒光闪烁:“好,很好。”

他走到工棚门口,对外面的亲卫下令:“传令,怀远中毒昏迷,命悬一线。全城搜捕苏文,所有医馆药铺严查,悬赏千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他补充,“把我书房里的那株百年老参拿出来,送去给灵枢师太,就说……不计代价,一定要救活怀远。”

亲卫领命而去。

墨衡看着陈嚣:“经略使,你这是……”

“演戏。”陈嚣转身,“既然他们要我们乱,我们就乱给他们看。”

他看向李继迁:“明天你入住书院的计划不变。但护卫加倍,我会派尉迟勇亲自带队。”

“那你呢?”李继迁问。

“我?”陈嚣笑了,笑容冰冷,“我要让他们知道,动了我的儿子,是什么下场。”

当天深夜,凉州城展开了地毯式搜查。

士兵挨家挨户敲门,检查每户的人口、来历、行踪。医馆药铺全部被封,所有药材登记造册,可疑物品一律没收。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整个凉州城,像一口煮沸的锅。

而在城西那座废弃货栈里,苏文缩在角落,听着外面街道上的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

赵谦站在窗边,透过破洞看着外面的混乱,嘴角带着笑。

“乱了,终于乱了。”他喃喃自语,“陈嚣啊陈嚣,你也有今天。”

苏文抬起头,脸色苍白:“赵先生,我们……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离开?”赵谦转身,“为什么要离开?好戏才刚开始。”

“可是他们搜得这么严……”

“越严越好。”赵谦走到苏文面前,蹲下身,“陈嚣现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搜捕你上,放在救他儿子上。腊月十五那天,他会更放松——因为他会觉得,最大的威胁已经过去了。”

他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小瓷瓶,比之前那个更精致。

“这是‘一日断肠散’,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发作,无药可解。”赵谦把瓷瓶塞进苏文手里,“腊月十五午时,陈嚣会在节度府宴客。你是医学院的优秀学生,灵枢师太的弟子,有资格参加宴会。”

苏文的手在抖:“可我现在是通缉犯……”

“明天雪就化了,你会有一个新身份。”赵谦拍拍他的肩,“记住,腊月十五,午时三刻,陈嚣会喝第三杯酒。那杯酒,你要让他喝下去。”

“我……我怎么接近他?”

“灵枢师太会带你去。”赵谦笑了,“她是最疼爱你的师父,不是吗?”

苏文的脸色更白了。

利用师太……

“怎么?不忍心?”赵谦眼神变冷,“想想你死去的家人。”

苏文闭上眼睛,握紧了瓷瓶。

货栈外,搜查的士兵经过,火把的光芒从破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等士兵走远,赵谦站起身:“我该走了。腊月十五,我会在城外接应你。事成之后,黄金千两,保你下半生富贵。”

他推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苏文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他拿出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无味,但剧毒。

腊月十五,午时三刻。

第三杯酒。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嚣喝下毒酒,七窍流血倒地的画面。

也看到灵枢师太惊愕、悲痛、失望的脸。

还有陈怀远……那个叫他“苏文哥哥”的五岁孩子。

苏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瓷瓶塞好,塞进怀里最深处。

然后从怀中掏出另一个东西——一块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娘……”少年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货栈外,北风呼啸。

而在节度府,陈嚣的书房里。

陈怀远已经“醒”了,正坐在父亲腿上,听父亲讲明天的计划。

“所以,我明天要装病?”孩子问。

“对,装得越重越好。”陈嚣摸着儿子的头,“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快不行了。”

“那爹爹呢?”

“爹爹要出门,去钓鱼。”陈嚣眼中闪过冷光,“钓几条大鱼。”

这时,张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经略使,查清楚了。”他把名单放在桌上,“三天前,也就是下雪那天,有十七辆马车出城。其中十六辆都有正规手续,只有一辆……”

他指着名单最后一行:“这辆车用的是伪造的市易司文书,车主姓王,说是运药材去肃州。但守门的士兵回忆,车里坐的不是商人,是个女人和孩子。”

“赵安的妻儿?”

“很可能。”张浚点头,“马车往西去了,但西边是戈壁滩,这个季节根本走不了。我怀疑……他们没走远,就藏在城外的某个地方。”

“去找。”陈嚣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张浚离开后,陈嚣把儿子交给墨衡,自己走到地图前。

腊月十五。

后天。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潜伏,所有的仇恨,都会在那天爆发。

而他能做的,就是张开网,等鱼进来。

但鱼可能不止一条。

可能是一群。

这时,门外传来尉迟勇的声音:“经略使,灰隼和扎西抓到了!”

陈嚣转身:“在哪抓到的?”

“他们自己来的节度府。”尉迟勇语气古怪,“说是……要投诚。”

陈嚣挑了挑眉。

“带他们去偏厅。”

偏厅里,灰隼和扎西跪在地上,身上都是雪水泥污,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陈嚣走进来,坐在主位:“你们要投诚?”

“是。”灰隼抬起头,“但我们有条件。”

“说。”

“第一,保我们不死。第二,让我们在河西生活。第三……”灰隼顿了顿,“让我们亲手抓住害死我们亲人的人。”

陈嚣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灰隼摇头,“但我知道,三年前那场械斗,不是意外。”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图案——是白衣人手腕的红线刺绣,还有几个扭曲的党项文字。

“这是我在书院一个废弃的井里找到的。”灰隼说,“井里还有一具尸体,死了至少三年,骨头都烂了。但这块布缝在衣服内衬里,没烂。”

陈嚣接过碎布,仔细看。

那几个党项文字的意思是:“挑拨成功,可动手。”

落款处,画着一道红线。

和三年前旧案,连起来了。

“尸体在哪?”陈嚣问。

“还在井里,我没动。”灰隼说,“但我记得位置。”

陈嚣站起身:“带我去。”

“现在?”

“现在。”

雪停了,月光很亮。

但凉州城的夜晚,比雪夜更冷。

因为阴谋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每一个角落。

腊月十四,到了。

距离最后的对决,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