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勇的尸体还温热。
陈嚣赶到营房时,烛火未熄,案上的茶水尚有余温。年轻将领伏在书案上,左手压在身下,右手垂落,指尖触着一把匕首。刀锋插进胸口,位置精准——一刀穿心,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
“半个时辰前还见他与工匠说话,商议明日典礼的火器展示。”墨衡声音发哑,“谁想到……”
陈嚣没说话。他轻轻抬起尉迟勇的左手,掌心压着一封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被血洇透。
展开,只有一行字:
“父债子偿,儿不肖。”
笔迹凌乱,像颤抖着写下的。
尉迟炽接到消息时正在巡视城防。这个五十七岁的老将打马赶来,下马时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他走进营房,看到儿子的尸体,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三步外,看着,看了很久。
陈嚣把信纸递给他。
尉迟炽接过,看完,又看了一遍。他的手也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三十五年军旅生涯,他见过太多生死,只是从未想过会轮到自己送儿子。
“经略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勇儿不是畏罪自尽的人。”
“我知道。”陈嚣说。
“这封信……”尉迟炽指着纸上“父债子偿”四字,嘴唇颤抖,“他不欠任何人。是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三年前那桩案子,是我判的。野利部赔的五十头牛羊,也是我收进军库的。勇儿替我还债——可他从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陈嚣按住老将的肩膀:“尉迟将军,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腊月十五卯时不到,对方的计划还没有收网。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尉迟炽惨笑,“我儿子没了。还有什么机会?”
“为勇儿报仇的机会。”陈嚣直视他的眼睛,“他是替谁死的?是谁逼他写下这封信?是谁在这三年里,一步步把他拖进这个泥潭?”
尉迟炽的拳头慢慢攥紧。
“凶手还逍遥法外。”陈嚣说,“勇儿在等您替他讨公道。”
老将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点头。
尉迟勇的死很快传遍凉州城。
各种猜测在暗处滋生:畏罪自尽?灭口?还是卷入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节度府没有给出官方解释,只说“暴病而卒”,但没人相信。
而在城西那座废弃货栈里,苏文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从破窗缝隙往外看,外面街道上的巡逻队比之前多了三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警觉和戒备。尉迟勇一死,气氛陡然紧张。
“他死了。”苏文喃喃自语,“他们杀了自己人。”
赵谦靠在墙上,用一把小刀剔着指甲:“尉迟勇早就该死了。三年前那桩案子,他替他父亲去野利部送牛羊,路上见到你父母——你母亲是个美人,他多看了几眼。”
苏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因为多看了几眼,野利部的战士吃醋,和你父亲起了冲突。”赵谦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后械斗,死了人。尉迟勇怕事情闹大,求他父亲压下案子。尉迟炽收了那批牛羊,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向苏文:“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苏文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母亲被流箭射中,父亲去救她,被乱刀砍死。那年他七岁,躲在草丛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所以你该恨谁?”赵谦把刀收起,“不是陈嚣,不是李光俨,是尉迟父子。”
苏文的指甲掐进掌心。
“可是……”他声音嘶哑,“可是陈嚣包庇尉迟炽!他明明可以查案,却拖着三年不查!他也是帮凶!”
“对。”赵谦笑了,“所以那杯酒,你还是要让他喝下去。”
他把手按在苏文肩上,力道不重,却像铁钳:“明天午时三刻,第三杯酒。记住,你父母在天上看着你。”
苏文闭上眼睛。
卯时初刻,腊月十五终于来了。
天还没亮透,书院里已经开始忙碌。校工们清扫积雪,挂上彩绸;学生们搬来桌椅,摆放茶点;藏书阁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高台——一个时辰后,陈嚣将在这里宣布《河西全书》正式开编。
但此刻,藏书阁里只有一个人。
陈嚣独自站在阁顶,面前是一扇小窗。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整个书院:格物院、医学院、商学院、蒙学堂……还有远处节度府的屋檐。五年了,这片土地上建起了学堂、工坊、药局,收容了三十万流民,养活了六万精兵。
五年,他从一个左臂吊着的残废,变成了河西之主。
五年,他从一个年轻气盛的将领,变成了如今这个沉默、审慎、连儿子中毒都不敢声张的父亲。
窗外,晨光破晓。
今天是腊月十五,也是他的三十四岁生日——这个细节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敌人显然知道。因为这一天,正好是伏击他的最佳时机。
“经略使。”张浚推门进来,递上一份验尸报告,“尉迟勇的死因确认了。匕首刺入角度是自上而下,力道偏左——这是左撇子惯用的方向。尉迟勇不是左撇子。”
“刀是谁的?”
“他自己的。”张浚说,“但刀刃上除了他的血迹,还有另一种血液——人的血液,不是匕首主人的。凶手先受伤,再夺刀,从背后刺死了尉迟勇,然后伪造了自尽现场。”
“查出来是谁的血了吗?”
“在比对。”张浚犹豫了一下,“但经略使,还有一个发现。尉迟勇的尸体被移动过——他死时不在书案前,而是在门口。有人把他拖到书案边,摆成伏案姿势。”
所以凶手杀了尉迟勇后,还有时间伪造现场、写那封信。
这个人很可能认识尉迟勇,甚至是他信任的人。
“通知尉迟炽。”陈嚣说,“凶手还在城内,很可能就在书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神机营的报警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哨声从不同方向传来,织成一张惊恐的网。
“经略使!”一个亲卫冲上阁楼,“书院东墙外发现火药!埋了三处!”
“拆除了吗?”
“拆了两处,还有一处……”亲卫声音发颤,“引爆了。”
“轰!”
爆炸声震得藏书阁的窗棂都在抖动。陈嚣冲到窗边,东边的天空腾起一团黑烟——不是藏书阁,不是蒙学堂,是东墙外的一处废弃库房。
“调虎离山。”张浚咬牙。
“不,”陈嚣盯着那团黑烟,“是信号。”
点火为号。
告诉所有潜伏者——行动开始。
同一时刻,书院西侧医学院。
灵枢师太正在整理药材,忽然听到窗棂轻响。她抬头,窗台上多了一个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糖。
还有一张字条,笔迹熟悉得让她心颤:
“师父,弟子不肖。腊月十五,请勿饮酒。”
是苏文的字。
灵枢师太捧着糖块,手在发抖。糖是杏仁味的,她教他配过的,说可以润肺止咳。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医学院学生慌慌张张冲进来:“师太!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士兵!说要封锁医学院!”
灵枢师太把糖块和字条藏进袖中,起身走出去。
门外,尉迟炽亲自带队。老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深陷,但腰杆笔直。
“师太,”尉迟炽拱手,“奉命搜查医学院。有人举报,嫌犯苏文可能藏匿于此。”
灵枢师太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请。”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尉迟炽要走时,灵枢师太忽然开口:
“尉迟将军,令郎的事……老尼听闻了。”
尉迟炽脚步一顿。
“令郎三年前去野利部送牛羊,见过一户苏姓人家。”师太声音平静,“那家的孩子,就是苏文。”
尉迟炽霍然转身。
“苏文的父亲是党项医者,母亲是汉人。”师太继续说,“他们在三年前的械斗中死了。苏文被老尼收养时,身上有七道刀伤——不是械斗误伤,是有人事后补刀,要灭口。”
尉迟炽的脸色煞白。
“勇儿那孩子,”师太眼中含泪,“他一直愧疚。三年前他去野利部,路上多看了苏文的母亲几眼,惹出争端。他不敢说,压在心底三年……”
“您怎么知道?”尉迟炽声音嘶哑。
“苏文告诉我的。”师太说,“他来河西,本是要杀尉迟勇报仇。可三年朝夕相处,他发现勇儿不是恶人——那孩子每晚做噩梦,念着‘对不起’,他亲耳听到过。”
尉迟炽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慢慢松开。
“昨晚勇儿去找苏文了。”师太望向东边渐亮的天空,“他说,腊月十五会出事,让苏文离开凉州,永远不要回来。”
“然后呢?”
“然后……”师太摇头,“老尼不知。”
尉迟炽沉默良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师太,勇儿不是左撇子。”
“什么?”
“凶器刺入的角度,是左撇子惯用的。”老将头也不回,“那孩子,不是自杀的。”
医者院的搜查结束了。
但尉迟炽的追凶,才刚刚开始。
辰时,典礼即将开始。
藏书阁前的空地上,数百人肃立。各院师长、优秀学生代表、羌人部落首领、还有被紧急“请来”观礼的凉州豪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忐忑。谁都知道今天会出事,但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陈嚣站在高台上,左臂垂着,右手扶着讲案。他穿的不是官服,是五年前初到凉州时那件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台下,李继迁站在羌人代表队列里。他今天换上了河西书院的学袍,深蓝色,腰间系着素带。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少年是谁,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陈嚣的亲卫队长尉迟勇没有出现,代替他守在台上的,是破虏军统领高顺。
辰时三刻,陈嚣开口:
“五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寂静。
“五年前我来凉州,这里只有三千边军、四万流民、二十万亩薄田。城墙是塌的,粮仓是空的,人心是散的。”
他顿了顿:
“五年后,凉州有六万精兵、三十万百姓、百万亩良田。匠作监日产铁千斤,书院在读学子两千,《河西全书》即将开编。”
“这些是谁做的?”
他扫视台下:
“是在场的你们。是种田的农人、打铁的工匠、教书的老先生、看病的女医者。是汉人、羌人、党项人、回鹘人——是每一个选择留在河西、建设河西的人。”
台下一片沉默。有人的眼眶开始泛红。
“五年来,我杀过人,放过火,得罪过豪强,也处决过叛徒。”陈嚣继续说,“有人说我是暴君,有人说我是屠夫。我不辩解。”
他抬起右手,指向西方:
“但我要告诉地斤泽的人,告诉回鹘的人,告诉汴梁的人——河西不是任何人的猎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用血浇灌的。谁敢来毁,谁就得死。”
“说得好!”拓跋赤辞带头鼓掌。
掌声很快汇成一片。那些忐忑的、惶恐的、观望的面孔,此刻都染上了激动。
李继迁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陈嚣。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河西人愿意为这个人卖命。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相信。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藏书阁内传出。
陈嚣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垂到腰间——那里藏着墨衡特制的袖弩。
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
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只有陈嚣能听到:
“经略使,第三杯酒,我替您喝。”
是苏文。
陈嚣微微侧头。年轻的医学生站在阴影里,面容苍白,眼中含泪。他手中握着一个小瓷瓶,瓶塞已经打开。
“他要我在午时三刻,您的第三杯酒里下毒。”苏文声音发颤,“可我做不到。”
他把瓷瓶倒转,白色的粉末倾泻在地。
“我来之前,去见了尉迟勇。”苏文说,“他让我走,永远不要回来。他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用尽全身力气:
“他说对不起我。”
陈嚣沉默片刻:“他死了。”
“我知道。”苏文闭上眼睛,“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有人在我之前到过那里。”
“谁?”
苏文睁开眼,眼中第一次有了仇恨:
“一个手腕上有红线刺绣的人。”
他抬头,看向陈嚣:
“经略使,我愿意作证。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亲手抓住那个人。”
陈嚣与他对视,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藏书阁外忽然传来惊呼。
一团浓烟从格物院的方向升起——不是匠作监,不是藏书阁,是格物院旁边的木料场。
火,终于起了。
但不是他们预料的地方。
台下瞬间大乱。
“格物院着火了!”
“救火!快救火!”
“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火!”
高顺拔刀大喊:“保护经略使!”
但陈嚣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团浓烟,忽然笑了:
“声东击西。”他低声说,“好手段。”
他转向苏文:“你的新身份是什么?”
苏文一愣:“赵先生说,典礼结束后会有人来接我,给我新的户籍、新的名字……”
“接应你的人在城外?”
“不,他说就在城内。”
陈嚣立刻对高顺下令:“封锁书院,不准任何人进出。把医学院、商学院、格物院所有师生集中到藏书阁前,点名。”
“是!”
火很快被扑灭。木料场烧了三间库房,没有人员伤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火,还没有烧起来。
午时,阳光穿透云层。
陈嚣站在藏书阁顶,看着这座他一手建起的书院。格物院的烟还在冒,医学院的门窗紧闭,蒙学堂空无一人——典礼开始前,所有学生都被疏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继迁走上阁楼,手里拿着那本《几何原本》:“经略使,我有个问题。”
“说。”
“两点确定一条直线。我们现在有赵谦、苏文、灰隼、扎西……这么多点。”少年抬头,“哪两点之间的线,才是真相?”
陈嚣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在找自己的位置。
在仇恨与宽恕之间,在复仇与未来之间。
“真相不是一条线。”陈嚣说,“是一张网。”
他指着窗外:
“你看这凉州城,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个人,都是网上的结。你能找到几个结,就能看清几分真相。”
李继迁沉默。
良久,他问:“如果我帮您抓住那个人,地斤泽的族人能活吗?”
“能。”陈嚣回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入学堂,读书。”陈嚣说,“五年后,你会明白为什么。”
少年握紧了书。
他想起地斤泽的沼泽,想起饿死的孩子,想起父亲的遗言。
他想起白衣人说的“你和陈嚣只能活一个”。
他想起这三天在凉州看到的街道、学堂、工坊,还有那个叫拓跋野的羌人少年——穿着学袍,讲着蒸汽机原理,眼睛发亮。
“好。”李继迁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陈嚣说“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书院,踉跄着跪倒在藏书阁前:
“经略使!不好了!回鹘人来了!”
陈嚣大步下楼。
“多少人?到哪里了?”
“三千骑兵!已过白草滩!地斤泽告急!”斥候嘶声,“他们说……他们说腊月十五,要踏平河西!”
全场死寂。
腊月十五。
回鹘人。
三千骑兵。
不是巧合。
这是预谋已久的——内外夹击。
而地斤泽,李继迁的族人,首当其冲。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那个十二岁的少年。
李继迁的脸色惨白,但他的手很稳。
他握紧了《几何原本》。
也握紧了腰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