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天选世界的深处终于传回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是通过特殊信物的紧急通道发送的。
所谓特殊信物，是天选官方在每一届大赛中为最高等级的执裁者和特派人员配备的进入手段，能够让超过天选世界限制的超年龄者和超越巅峰灵宗之上的强者进入，但超的越多进去的风险也越大，所以像凰天启这种只超年龄的巅峰灵宗进去是最好的。
而凰天启这一次送出来的消息，信号微弱得几乎无法维持，断断续续的字符如同在狂风中飘摇的烛火，时明时灭，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天选官方的阵法师们全部被紧急召集起来，围着接收阵盘忙了将近一刻钟。
他们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在阵盘上飞快地划动，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灵力波动一点一点地捕捉、放大、重组。
灵晶阵盘上的符文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最后，那串乱序的字符终于被拼接成了一个完整的短句，写在一张窄窄的纸条上，由一名阵法师双手呈递到了穆晨手中。
穆晨接过纸条，低头看去。
那张纸条上只有半句话——准确地说，只有七个字。
前面四个字还算完整，笔画虽然有些颤抖，但清晰可辨。后面三个字则明显没有写完便中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只手在书写的过程中被猛然拽离了纸面，留下了一道凌乱而突兀的拖痕。
“天选有变，暗——”
穆晨看着那七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暗”。在灵域数千年的词汇体系中，以“暗”为首字且能够与天选世界发生关联的名词，不需要太多的猜测。
暗宗。让那些被刻意埋葬的记忆重新翻涌上来。
暗宗这个势力在灵域的历史上留下的痕迹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们在几百年前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之后被五大势力联手打压，几乎从明面上彻底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垮了，散了，变成了一段无人愿意提起的历史。
但近些年来的种种迹象表明，暗宗的根系从未被真正铲除，他们只是潜入了更深处的地下，像一株蛰伏多年的毒藤，在地下悄然蔓延，等待着重新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现在，这个时机似乎又来了。
纸条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天选官方的核心办公室。
那位坐镇中枢的巅峰灵君——一位须发皆白却目光如电的老者——在读到这半句话之后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广场上传来的嘈杂人声，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灵君的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穆晨从未见过的沉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接连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天选世界内部的灵晶监控阵法全面提升敏感度，从现在起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原本那些为了防止灵力消耗过大而刻意调低的监控参数全部恢复到满负荷运转，不惜消耗储备灵晶。
所有区域的画面保存时间从七个标准日延长至三十个标准日，每一帧画面都要存档备查，不允许有任何遗漏。
第二道命令：所有在天选世界内部的现场执裁立即从巡逻状态转入集结状态。
停止一切分散搜索行动，所有人向最近的指定安全城池靠拢，到达后原地待命，等待下一步指令。
那些安全城池的防御阵法即刻启动，防护等级提到最高。
第三道命令没有公开宣布，只传到了穆晨这个级别的人耳中：天选官方开始秘密联络五大势力的高层，准备动用那些尘封已久的战时权限。
穆晨想了想上一届天选的时候，暗宗做乱，可能都没有开启这么多的权限。
穆晨听完这三道命令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传送讯息的人呢？”
天选官方的联络人——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阵法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艰难地吐出了实情：“信号来源被锁定在第四十八城附近的深谷区，坐标很明确。我们的增派人员已经全速赶过去了，速度最快的两支队伍预计在两个时辰之内就能抵达。但是……”他咽了口唾沫，“但是那个位置，距离凰天启大人最后报告的坐标，有相当大的偏差。大到不像是正常移动能够造成的误差。”
穆晨没有继续追问。
那个偏差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明白。
凰天启最后一次传讯时声称自己正在向第三十七城推进，而第四十八城和第三十七城之间的距离，即便是以巅峰灵宗的速度全力飞驰，也需要至少大半天的时间。
那条求救信号不可能由凰天启本人发出，除非他在失联之后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移动了极长的距离，或者——发送信号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用了他携带的信物。
无论哪种可能性，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穆晨将那张写着七个字的纸条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口内侧，紧贴着那枚从他踏入执裁席第一天起就随身携带的令牌。
他站起身来，走出执裁席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广场上方的灵晶屏幕。
画面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那些参赛者们还在奔跑、战斗、闯关，灵兽们还在嘶吼、扑击、飞跃，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那么按部就班。
但穆晨注意到一个细节——屏幕中的人流密度已经明显不如三天前了。
有的画面里，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茫然地奔跑；有的画面里，偌大一片训练场上只稀稀落落地站着两三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画布上本应存在的人物，只剩下空旷的背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祥。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和树木，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画面中央那个无人走过的路口。
屏幕前的观众们也许还没有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但穆晨看到了。
他转回目光，望向天选世界入口那道依然悬浮着的空间裂隙。
裂隙的暗红色边缘在天色渐晚的光线中微微颤动着，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却总也合不拢的伤口，安静而沉默。
周围的空气因为空间扭曲而产生了一种微微的热浪，让裂隙边缘的景物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被烤热的玻璃在看世界。
穆晨看着那道裂隙，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裂隙的那一边，天选世界的内部，正在进行着某种古老而庞大的变化。
那种变化像地层深处的岩浆在缓缓流动，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状，但地底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终有一天会冲破地表，将一切卷入滚滚洪流之中。
他还不知道那半句话真正的分量。
他只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夜色如期而至，将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暮霭之中。
灵晶灯次第亮起，橙黄色的光芒映照着那些依然守在广场上没有离去的观众们的脸庞。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焦急地踱步，有人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灵晶屏幕，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穆晨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了执裁席的内室。
他需要一份天选世界内部的详细地图，需要把所有失联点的坐标重新核对一遍，需要找出那条弧线延伸路径上可能出现的一切变数。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思考——思考那个黑影，思考暗宗，思考混沌裂隙，思考所有那些看似毫无关联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线索。
内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嘈杂。
桌上的灵晶灯散发着稳定的光芒，在地图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穆晨摊开地图，拿起一支蘸了朱砂的笔，开始在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坐标和地名的图纸上，一笔一笔地勾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