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断的流逝中堆积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山。
天选世界的内部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沉默的方式发生着变化，那种变化不是突如其来的剧变，而更像是某种深层次的、结构性的崩塌——就像一栋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建筑，其实内部的承重墙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只差最后一下轻微的震动，整栋楼就会轰然倒塌。
最初的失联事件被官方归结为“参赛证感应失灵”和“阵法自然盲区”的时候，一切看起来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些措辞谨慎的公告被贴满了广场四周的告示栏，执裁官们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安抚着前来询问的家属，阵法师们通宵达旦地排查着灵晶监控系统的每一个节点，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在那些最初的几天里，大多数人还愿意相信这只是一次罕见但并非不可解释的技术故障，毕竟天选世界本身就是一个由远古阵法构建的、结构极其复杂的空间，偶尔出现一些灵力波动导致的信号中断并非没有先例。
但到了第五天，当穆晨重新坐在执裁席上，审视着面前那块主控灵晶屏幕上最新的统计数据时，所有的侥幸心理都被无情地击碎了。
失联人数已经突破了六百。
六百——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纸面上，压在他的心头，像一块冰冷的铁砧。
那些代表失联的灰白色窗口不再是几天前那样零星的孤散斑点，而是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如同正在扩散的病灶般的区域。
从第三十七城开始，一路向东延伸到第五十一城，横跨十几座城池的广阔地带全部被染上了这种令人不安的灰暗色调。
穆晨将手指按在阵图的边缘，缓缓向外拖动，那片灰暗区域的边界随之扩展，露出了更多的细节——那些灰白色的斑点并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在某些特定的方向上呈现出一种触须般的延伸态势，像某种菌类在培养基上疯狂蔓延的菌丝。
天选世界内部的灵晶阵图上，那片区域的颜色在短短两天之内经历了三次变化。
从最初淡淡的浅灰色，变成了阴沉压抑的深灰色，再到最后——阵图上的那片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色，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一种仿佛把墨汁滴入清水中看它缓缓晕开的过程被凝固下来的状态。
黑色的丝缕从中心向外辐射，边缘模糊不清，在灵晶屏幕的荧光映照下微微颤动着，仿佛那片暗色本身是有生命的，正在不停地呼吸、扩张。
广场上的观众们终于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不是什么技术故障。
这不是什么信号盲区。
这是正在天选世界内部悄然蔓延的灾祸。
那种不安感从最初零星的窃窃私语开始，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最终变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喧哗声。
有人日复一日地盯着灵晶屏幕，目光追着画面中自己牵挂的那个身影跟了好几条街。
那也许是他的弟子，也许是她的兄长，也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拐过一片茂密的树丛，穿着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蓝色战袍，脚步轻快地像是在奔赴一场普通的试炼。
他眨了眨眼，等着那个身影从树丛的另一侧走出来，但树丛后面空空如也，那个蓝色的身影就那样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块灵晶屏幕上。
他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深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中那片静止的树丛，直到双眼布满血丝，直到广场上的灵晶灯全部亮起，那个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还有人等了整整一天没有看到自家弟子的灵兽出现。
他去官方咨询台询问，排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队，最后得到的回应是一句标准得令人窒息的答复：“系统临时波动，请耐心等待。”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疲惫而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回答在最初的几天还能勉强安抚大多数人的情绪。
毕竟天选大赛举办了这么多届，出过的事故不算太多，人们对这个传承千年的盛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
但随着失联人数越来越多、等待时间越来越久，那些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殆尽。
而第六天清晨，第一具尸体出现在了灵晶屏幕上。
那是一个晨曦初露的时刻，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朝霞，灵晶屏幕上的画面正在按照既定的程序循环切换着各个区域的实时影像。
当画面切换到第四十六城城外时，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广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的地域少年，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皮甲，皮甲的做工算不上精细，边缘处甚至能看到几道粗糙的缝线，但保养得很好，每一块皮革都被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对它十分珍视。
他的胸口绣着一枚穆晨不认识的族徽——那是一个小家族的标志，也许来自某个偏远地域，参加天选是他们整个家族几代人才能等到一次的荣耀。
可现在，这枚族徽的主人正脸朝下趴在第四十六城外一条粗糙的沙石路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姿势。
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握的状态，五指张开，指尖深深扣进了沙石路面的缝隙里，像是在奔跑的过程中被某种力量从后方猛然击倒。
他的另一只手压在身下，从画面中看不清楚，但可以想见，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一定在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地面、石块、哪怕是一根枯草——任何能让他停下来、让他站起来的东西。
他没有成功。
他的双腿微微蜷曲，脚后跟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定格在了从奔跑状态被猛然击倒的那个瞬间，如同一尊被封存在琥珀中的雕像。
而在他的身边，倒着一只高等黄金级的灵兽。穆晨从画面中认出了那只灵兽的种类——一只雷属性的迅豹，体型修长精悍，皮毛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银灰色，上面布满了闪电状的深色斑纹。
这种灵兽以速度见长，在同级别的灵兽中向来有“来去如电”的美誉，能够在瞬息之间爆发出令人目眩的位移。
但现在这只迅豹的身体扭曲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四条修长的腿蜷缩成了一个紧凑的团，头颈歪折成了一个活着的迅豹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
它的骨架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绞碎了，粉碎得干净利落，没有给这头敏捷的生灵留下任何反抗的余地。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死亡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