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的情况在接下来短短半天之内急剧恶化,到了让整个执裁席都陷入沉默的地步。
穆晨发出去的搜索指令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响。
那些被紧急派往各失联区域的现场执裁,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手,经验丰富、应变迅捷,基本都在低级灵宗到高级灵宗,按理说即便是遭遇突发变故,也绝不至于连最基本的信号都发不出来。
可现实偏偏就是这么诡异——他们在抵达目标位置之后,往往只来得及发出一句简短到几乎只剩“已到达”三个字的回应,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讯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通讯网络中硬生生抹去了一样。
传音玉符里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洞的静默,那种静默不是普通的信号中断,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心底发寒的死寂。
穆晨曾经尝试将灵魂之力探入玉符深处,去搜寻那些执裁者可能残余的灵识回响,结果什么也捕捉不到,就像那里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一样。
灵晶屏幕上,对应那些失联区域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从原本流光溢彩的实时画面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那些灰白的方块排列在一起,如同一盏盏被逐次掐灭的灯,而且熄灭的顺序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规律性。
第四十城,失联。
第四十三城,失联。
第五十城以南那片广袤的荒漠地带,失联。
第五十六城边缘的幽深山谷,失联。
每熄灭一个窗口,穆晨身侧那块主控灵晶阵图上对应的坐标就会暗淡一分。
到了第二天傍晚,当他再次调出完整的状态总览图时,失联参赛者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
这个数字在普通人听来也许只是一个统计结果,但穆晨清楚,三百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选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他们这些坐在外面的人,至今连对手是谁都没有搞清楚。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失联区域十七名派驻在外、本该成为最后屏障的现场执裁。
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不仅仅是传音玉符联络不上——他们的灵兽气息、灵力波动、乃至于天选官方阵法师在他们身上刻下的传讯印记,全部如同被一只巨手从天地间抹去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丝残余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在灵域漫长的历史上,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抹除,要么是实力差距大到令人绝望的碾压,要么是某种极为高明的禁制手段。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事情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棘手。
穆晨坐在执裁席的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但眉宇间的凝重已经浓得化不开。
面前摊着的那份失联名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页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编号、每一个最后被记录的位置坐标,都被他用朱笔一一圈了出来。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倒回来核对,手指在几个编号之间来回比划,反复确认着他之前就已经注意到的那条弧线——所有这些失联点,不管是最初的几个零星坐标,还是后来如瘟疫般扩散开来的大片区域,它们在地理位置上的分布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它们大致落在一条从西南向东北方向延伸的光滑曲线上,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串起了那些破碎的坐标点,又像一道在地图上缓缓划开的伤口。
穆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将灵魂之力凝聚于双目之间,再次审视那条弧线延伸的方向。
曲线的深处,隐隐指向天选世界的中心地带。那个地方在远古阵图上被标注为“混沌裂隙”,名字旁边还残留着几个早已模糊不清的远古符文,其含义连最博学的阵法师都只能解读出十之一二。
那片区域在天选世界数千年的运转历史中,一直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像一头蛰伏在地底的巨兽,从不曾展露过任何异动。
历届天选大赛中,从未有参赛者能够踏入那里——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围绕那片区域的天然屏障厚实得令人绝望,连巅峰灵君级别的强者都难以强行破开。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关于混沌裂隙的记载,在五大势力的典籍中都只有寥寥数语,大多是语焉不详的推测和充满敬畏的警告。
有的说那是远古大能封印邪物的遗迹,有的说那是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混沌本源,还有的干脆认为那是一片被诅咒的禁地,任何踏入其中的生灵都会被吞噬殆尽。
但不管哪种说法,都透露出同一个信息:那个地方很危险。
穆晨盯着阵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未知的深色区域看了许久,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失联执裁的编号,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那是第十七名失联的执裁,最后报告的位置恰好位于弧线延伸路径的正中央,距离混沌裂隙的边缘地带已经不远了。
“林哥。”穆晨侧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静。
林照从不远处的副执裁席位上站起身来,朝他走来。
他的脸色比早晨的时候更加疲惫了,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一丝不苟的执裁袍服上甚至多了几道褶皱——这在平时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林照也是天魔道场出身的精锐,经历过的大小阵仗不算少,见过的异常情况足以写成一本厚厚的案例集。
但这次的情况显然超出了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天选事故。
他走到穆晨身边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三页纸的名单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联系上那位巅峰灵宗了吗?”穆晨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但林照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的是某种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弦。
林照点了点头:“灵宠宫那边已经把人送进去了。这位巅峰灵宗的身份确认过了,是前几届天选的参赛者,凰灵舞的族兄,名叫凰天启。他的信物是天选世界的最高权限之一,可以在内部自由穿行,不受地形和灵兽的常规限制。正常来说,他在天选世界里的移动速度比我们派进去的任何一队执裁都要快得多。”
穆晨没有接话。他记得那个人。
四年前灵域天选结束的时候,凰灵舞从第九十九城走出来,接应她的正是此人。当时穆晨远远地看过一眼,那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稳如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气度。
以他现在巅峰灵宗的实力和资历,确实有资格被当作王牌来使用。
正常情况下,他在天选世界内部不会遇到任何无法应对的威胁——即便遇到领主级灵兽,以巅峰灵宗的手段也足以自保脱身。
“他进去多久了?”穆晨问。
“两天了。”林照的回答让穆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最后一次传讯是在昨天正午。他说已经接近第三十七城,正在向雾气覆盖的区域推进,情况看起来还在可控范围内。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穆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天——对于一个巅峰灵宗来说,如果只是探查一片异常区域,哪怕是面积覆盖了十几座城池的大范围异常,这个时间也未免太长了。
以凰天启的实力和天选世界最高权限的加持,即便遇到成群的领主级灵兽或者极为复杂的地形变化,他也有足够的手段维持基本的联络。
除非他遇到的东西超出了他的应对范围,超出了一个巅峰灵宗所能承受的上限。
又或者,他主动切断了联系来避免暴露自己的位置,这种情况在高手之间的暗战中并不罕见。
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天选世界的内部,正在发生着某种他们这些坐在外面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继续等。”穆晨说。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预案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倒计时。
林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广场上方那些巨大的灵晶屏幕依然在忠实地播放着天选世界内部的实时画面——参赛者们在奔跑、在战斗、在跨越一道道关卡,灵兽们的身影在密林和山川之间穿梭腾跃,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按部就班。
可穆晨看着那些画面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违和感,像是同一首曲子被悄悄地换了一个调,节奏没变,旋律没变,但底下的和声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