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世界内部的环境从来不会，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泥土、草木和灵兽气息混合成的复杂气味，地表上总是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层和碎屑。
一片被清理得过于干净的区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警觉的信号。
扩大搜索范围，保持联络，有发现立刻回复我。他说。
收到，主执裁。
玉符重新安静下来。
穆晨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那块屏幕熄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这不算太久——参赛者在穿越天选世界时偶尔会因为进入某些远古阵法导致那一处地方的监控与主控系统失去短暂联系，那种情况通常会在几个时辰内自行恢复。
他压下心中那丝隐约的不安，继续处理其他区域的监控工作。
但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类似的情况开始零星出现。
最初是另一个执裁的报告——他负责的第三十九城附近也有一块屏幕熄灭了，同样是一片灰白色，同样出现在一个没有明显遮蔽物的地方。
然后是第四十二城方向、第四十五城附近、以及第五十城以南的某片荒漠。
每一个失联区域都各自相隔了相当的距离，地域上似乎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但穆晨在统计这些失联坐标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它们大致分布在一条弧线上，一条隐约弯向天选世界深处某个核心区域的弧线，如同一串被串在同一根线上的珠子，只有在线条完整地展开时才能看出它们之间的关联。
而那些区域中，许多本在其中的参赛者也失去了联系。
传音玉符中呼叫他们的编号时，回应全是空白的静默，没有求救信号，没有异常报告，什么都没有，如同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让人喊来刚刚休息的林照，让他核对了这些失联区域的编号和参赛者名单。
失联人数已经超过一百人了。林照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拿着一份刚刚整理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编号和对应的参赛者身份信息，分布在十几个不同的区域，目前最远的失联点在第五十一城附近，最近的就在第三十七城周边。
而且这些失联区域的共同点是——画面熄灭前的最后几帧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就像是被人在外面把灯关掉了一样，连个前兆都没有。
穆晨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几息，指腹在纸张边缘反复摩挲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天选世界阵图的大致轮廓，那些灰白色空缺的分布点在他的意识中呈现出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扩展趋势，如同墨水在布面上缓慢渗透的纹路。
然后他拿起传音玉符，接通了天选世界内所有现场执裁的公共频道。
所有现场执裁注意。即刻起，各区域暂停对非战斗类异常的自行判断——凡是遇到参赛者或者地区监控失联超过一个时辰且无法恢复灵晶监控的情况，立即向最近的失联点集中搜索。保持三人以上同行，随时保持联络。
公共频道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确认声。
有人追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携带特殊信物，穆晨回复说暂时不需要，优先确认现场情况。
他放下玉符时，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加重了一层。
他调出了其中几个失联区域的最后画面，那些画面在熄灭之前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一帧的灰白色闪烁，如同某种未知的力量在切断阵法连接前留下的一道微弱暗示——那些闪烁出现的时机太短了，如果不刻意放慢回放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但他反复看了三遍之后确认了那个模式：每一块失联屏幕的灰白色闪烁之前，画面中总会出现一种极淡的、几乎融入背景颜色的暗色雾气掠过镜头底部边缘，然后屏幕才熄灭。
而在中央广场上，观众们还没有意识到异样的发生。
巨大的灵晶屏幕依然在循环播放着天选世界内部的画面，那些奔跑和战斗的少年们看起来一切正常。
亲友们依然在为屏幕中熟悉的背影加油助威，有人在摊位前买着零食和饮品，有人在灵晶屏幕下方仰头看着自己孩子所在队伍的战斗场景大声叫好。
整个广场依然沉浸在天选节庆般的热闹氛围中，嘈杂的人声和灵晶屏幕切换画面时的微弱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持续而不间断的声响洪流。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灰白色的空缺窗口正在从监控系统的后台一点一点地扩展着。
当晚，穆晨将失联情况正式通报了天选官方。
官方的回复来得很快，一位负责天选阵法维护的巅峰灵宗亲自检查了系统日志后给出的初步判断是，可能是那些区域的参赛证出现了批量性的感应失灵，也可能是某些参赛者误入了远古阵法的自然盲区。
这种情况在天选中并不罕见，通常过一段时间就会自行恢复，问题不大。回复函的措辞平和而专业，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用数据安抚不安的情绪。
穆晨看着那封措辞平和的回复函，将它放到了桌上。
他走出执裁席的棚顶，站在看台的边缘，夜风从他的衣袍边缘穿过，带着下方广场上人群的嘈杂和远处灵晶灯温热的微光。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灵晶屏幕前聚集的人群，有人仰头看着画面中的某个少年兴高采烈地拍着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在记事册上快速写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的每一个天选之夜没有区别。
但他没有被说服。
那暗色雾气在屏幕熄灭前掠过边缘的画面一直挂在他的脑海中，如同一片尚未落定的尘埃。
他没有更好的证据来反驳官方给出的合理解释，只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于是他收起那封回复函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回到了执裁席上。
那片灰白色的空缺窗口依然安静地挂在他的屏幕边缘，如同一道无声的提醒。
他不知道的是，第三十七城南面那片沼泽区的深处，那位现场执裁在扩大搜索范围时发现了一处被暗色雾气笼罩的区域。
那些雾气浓稠得如同墨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的质感，缓慢地翻涌着却没有向四周扩散，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容器箍在了原地。
他的灵兽在靠近时本能地后退了数步，四腿微微发抖，喉咙中发出一种压抑的、如同感受到巨大危险前兆般的低嘶。
他用传音玉符试图报告这个发现，但玉符中的灵力信号在雾气边缘变得极其微弱，只剩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杂音，如同有人在另一头用极小的声音说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握住腰间那枚应急信物，用力攥了一下掌心让自己定神，然后带着灵兽踏入了那片雾气的边缘。
他想着只要在雾气边缘确认一下情况就退出来，不至于走太深。
但雾气比他预想的更加密集和厚重，他只走入了不到二十步，回头时已经看不到来路了。
雾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而潮湿的气息，像是古老布帛在密闭空间中存放了太久后散发出的味道，那种气味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的灵兽低伏着身体发出不安的嘶鸣，四爪紧抓着地面。
他的脚步在那一刻停住了，手已经按在了那枚可以随时将他传送出天选世界的信物上。
然后他也没有再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