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侯府。
冯宁神神秘秘拉住冯昭。
“哎哟,你干嘛?!”冯昭一脸不悦,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衣袍都被扯歪了,“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的。”
“哥,我跟你说个大事。”
冯宁踮起脚尖,凑到冯昭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你不觉得爷爷比爹年轻吗?”
“你小声点!”他压低声音,眼睛往冯仁那边瞟,“爷爷耳朵灵着呢!”
冯宁掰开他的手,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爷爷看起来比爹年轻好多好多……”
冯昭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说不定是咱爹的干爹或者朋友呢?
程叔不也经常让咱爹喊他义父?”
冯宁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跟我来!”
~
冯仁的房间。
小家伙在地面敲了敲,发现是空的之后,将里边一本厚实的书拿出来。
随后摆在桌面上摊开。
冯昭凑过去,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什么?”
“爷爷的字。”冯宁压低声音,“我见过爷爷写字,跟这个一模一样!”
冯昭盯着那页纸,上面的字迹确实眼熟。
可内容……
“贞观十八年。”他轻声念道。
《李二决定东征高句丽,派大将李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
率步骑六万趍辽东,营州都督张俭率领幽州、营州的兵力和契丹、奚的军队讨伐高句丽。
大总管李积就给我几千兵马打怀远,怀远城坚甚至兵马比我还多,我用了浑身解数才啃下来……》
冯宁的手指按在那一页泛黄的纸上,指腹蹭过墨迹,字迹已经有些晕染,却还是能认得出。
看到这儿,冯昭才回过味,“不愧是凌烟阁里边能排上号的,果然厉害!”
冯宁说:“更厉害的应该是爷爷,他能用几千人啃下怀远,还一个人拿下了先登、斩将、夺旗这三大军功。”
看到这儿,两人又往下翻。
但中间就剩下八个大字。
《坚守怀远创立旅贲》
然后,就没有下文……
显然是冯仁刚写到这儿。
相当于你看完一部最爱动漫的一集,结果后面连个最讨厌的预告都没有。
“咋写到这儿就断了?”冯昭看着正起劲。
冯宁也不好气道:“就是,就不能一口气写完?”
这一刻,两人就想给人关黑屋里边,不写完不给吃饭。
冯宁眼睛一转,将日记往前翻。
但里边的内容,让冯昭瞠目结舌。
“卧槽!卧喔喔喔……槽!”
冯昭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书架,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贞观年间那场清洗,五姓七望死了多少人?”
他的声音发飘,“我听爹说过,那之后十几年,世家都不敢抬头。”
冯宁把日记合上,小心地放回原处,又把青砖盖好,踩实了,才站起身。
冯昭忐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冯爷这儿事的?”
冯宁低头看着他,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得意。
“哥,你猜?”
冯昭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别闹!快说!”
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蹲下来,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其实我也不知道。”
冯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爷爷写了好多好多东西。”冯宁眨巴眨巴眼,“可我又不认识那么多字,就随便翻翻咯。”
冯昭盯着她,眼神复杂。
他这妹妹,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没想到心里头藏着这么多事儿。
“那你怎么知道爷爷的日记藏在这儿?”
冯宁理直气壮:“我见爷爷拿出来过呀。”
冯昭:“……”
冯宁又道:“哥,你说爷爷会不会是神仙?”
冯昭嘴角抽了抽:“神仙?你见过哪个神仙穿成爷爷那样?”
“那为什么爷爷不老?”
这个问题把冯昭问住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爹肯定知道。”
冯宁眼睛一亮。
“那咱们去问爹?”
冯昭一把拽住她。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这事儿能问吗?”
冯宁眨巴眨巴眼:“为啥不能问?”
冯昭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虽只有十二岁,可在冯府这些年,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些事。
爷爷的事,爹从来不提,娘从来不问,大姑和莉娜姑姑也从来不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事儿,不该问。
“反正别问。”冯昭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当不知道。”
冯宁歪着脑袋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是不是也怕爷爷?”
冯昭脸一红:“谁、谁怕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
冯昭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冯宁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冯昭一眼。
“哥,你放心,我不告诉爷爷。”
她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跑了。
冯昭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动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
后院,梅树下。
冯仁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
冯宁跑过来,往他怀里一钻,仰着小脸问:“爷爷,你在看什么?”
冯仁低头看了她一眼。
“兵书。”
冯宁眨巴眨巴眼:“兵书是什么?”
“打仗用的书。”
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问:“爷爷,你打过仗吗?”
冯仁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打过。”
“打过多少次?”
冯仁想了想。
“记不清了。”
冯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爷爷打过最厉害的一次是什么?”
冯仁沉默了一瞬。
“怀远。”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冯宁往他怀里拱了拱,把小脸贴在他胸口。
“爷爷,你给我讲讲呗。”
冯仁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好。”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旧事。
“那一年,我带着八百人守怀远城。城外有三万敌军。”
冯宁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三万?!”
“嗯。”冯仁说,“打了好久,打到箭都射完了,刀都砍卷了。”
冯宁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襟。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后来,援军来了。”
冯宁长出一口气,拍了拍小胸脯。
“吓死宁儿了!”
冯仁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躲在廊柱后面的冯昭看得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爷爷这样笑。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冯昭缩回廊柱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爷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暮色四合,冯府的灶房飘出袅袅炊烟。
冯玥系着围裙站在灶前,手里翻动着锅里的炒菜,油花滋滋作响。
李蓉在一旁切菜,刀工利落,动作娴熟。
莉娜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莉娜,火小些。”冯玥头也不回。
莉娜应了一声,用火钳夹出两根柴,埋进灰里。
冯宁趴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大姑,什么时候能吃饭呀?”
“快了。”冯玥回头看了她一眼,“饿了?”
冯宁点点头,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李蓉切了片黄瓜,递给她:“先垫垫。”
冯宁接过黄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娘。”
她嚼着黄瓜,眼睛却还盯着锅里。
冯仁坐在后堂里,手里捧着那本兵书,却没在看。
冯朔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爹。”
冯仁抬起眼皮。
“怎么了?”
冯朔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契丹那边,有消息了。”
冯仁的目光微微一凝。
“说。”
“孙万荣攻陷冀州之后,又攻瀛州。”
冯朔压低声音,“王孝杰还在东硖石谷按兵不动,朝廷里已经有人弹劾他畏战。”
冯仁放下兵书。
“谁弹劾的?”
“武懿宗。”冯朔说,“他在朝堂上指着王孝杰的鼻子骂,说他是吐蕃的俘虏,早就被吓破了胆。”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武懿宗?”他摇了摇头,“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也配骂王孝杰?”
冯朔沉默了一瞬。
“爹,王孝杰那边……真的能打赢吗?”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孝杰能忍。”他终于开口,“但就怕朝廷不让他忍。”
冯朔的眉头皱了起来。
“爹的意思是……”
“武懿宗那些人,不会让他按兵不动。”冯仁转过身,“他们会逼着他出战。”
冯朔的脸色变了变。
“那怎么办?”
冯仁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办?”
“王孝杰要是被逼着出战……”
“那是他的事。”冯仁打断他,“他要是连这点都扛不住,也就不配当这个总管。”
冯朔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爹,您不管?”
冯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朔儿,你知道王孝杰为什么能在吐蕃活着回来吗?”
冯朔摇了摇头。
“因为他在那边学会了忍。”冯仁说,“忍到能逃的时候,才逃。”
他顿了顿,“这次也一样。他要是扛不住朝堂上的压力,被人逼着打了败仗,那是他自己的命。”
冯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他说,“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