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朔深吸一口气:“爹,您这次去檀州,到底做了什么?
朝廷那边的奏报我看过了,只说檀州解围,契丹退兵,可具体怎么回事,一个字都没提。”
冯仁靠在榻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
“烧了他们的粮,杀了他们的人。”他说,“然后跑了。”
冯朔愣住了。
“跑了?”
“嗯。”冯仁嘴角微微一扯,“三千契丹精骑追了我十天,从檀州追到汾州。”
冯朔的脸色变了变。
“三千人?!爹您……”
“我没事。”冯仁打断他,“汾州有咱们的人。”
冯朔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冯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朔儿,你这辈子,有没有被人等过?”
冯朔一愣。
“等过。”他说,“小时候等爹回来,后来等蓉儿嫁给我,再后来等宁儿出生。”
冯仁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有人等,是福气。”
冯朔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那您呢?有人等您吗?”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梅树,望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望着透过叶缝漏下来的光斑。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有。”
冯朔愣住了。
冯仁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
傍晚时分,冯宁又跑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只刚摘的桃子,小脸红扑扑的,往冯仁手里一塞。
“爷爷,这是我上树亲手摘的。”
冯仁接过桃子,咬了一口。
“甜。”他说。
冯宁满意地笑了,趴在他膝上,仰着小脸问:“爷爷,为什么你比我爹年轻,你却是我爷爷呢?”
冯仁问:“那你觉得,你应该叫我什么?”
“叔!”冯宁笑道:“应该叫冯叔!”
“叔你妹!”冯朔闻言上前就是一脚,“老子的老子,你就这样叫的?”
冯仁眼角抽了抽,“臭小子!敢打老子孙女!”
不知道冯仁从哪儿拿出的鞭子,追着冯朔抽。
“爹!爹您别追了!儿子错了!”
冯朔边跑边喊,狼狈不堪。
冯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阿娘!”她扯着李蓉的袖子,“爷爷在打我爹!”
李蓉嘴角抽了抽,低头看着女儿:“宁儿,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打你爹吗?”
冯宁眨巴眨巴眼:“因为我叫爷爷‘冯叔’?”
“对。”李蓉忍着笑,“所以你下次还敢叫吗?”
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溜烟跑出去,跟在冯仁身后,一边跑一边喊:
“爷爷加油!爷爷快追上我爹!”
冯朔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冯仁回头看了一眼那扎小揪揪的丫头,嘴角微微一扯,脚步慢了下来。
冯朔趁机逃进灶房,把门一关,死活不肯出来。
冯仁走到灶房门口,用鞭子敲了敲门板。
“出来。”
“不出!”
“出不出来?”
“打死也不出!”
冯仁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把鞭子往旁边一扔,在门槛上坐下来。
冯朔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父亲那副模样,
轻轻把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
“爹,您不打了?”
冯仁没回头,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不打了。”他说,“出来吧。”
冯朔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冯宁跑过来,往冯仁怀里一钻,仰着小脸问:“爷爷,你为什么不打我爹了?”
冯仁低头看着她。
“因为他虽然蠢,但心不坏。”
冯朔:“……”
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冯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问:“爷爷,那宁儿呢?宁儿心坏不坏?”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你?”他伸出手,在她小鼻子上刮了一下,“你最坏。”
冯宁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宁儿才不坏!宁儿可乖了!”
冯朔在一旁小声嘀咕:“乖什么乖,刚才还喊爷爷加油来着……”
冯宁耳朵尖,听见了,立刻转过头,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帮爷爷!爹,你不懂!”
冯朔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冯玥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嫂子,你看,爹回来之后,家里热闹多了。”
李蓉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
“是啊。”她说,“热闹多了。”
——
夜深了,冯宁被李蓉抱去睡觉。
冯朔坐在后堂里,和父亲对饮。
酒是冯仁从汾州带回来的,说是周大送的。
冯朔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这酒够烈的。”
冯仁端着酒碗,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冯朔放下酒碗,忽然问:“爹,您说契丹人还会再来吗?”
冯仁点了点头。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冯仁说,“但不会太久。”
冯朔沉默了一瞬。
“那咱们该怎么办?”
冯仁把酒碗放下,看着他。
“该干嘛干嘛。”他说,“边关的事,有边关的人管。”
冯朔愣了一下。
“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在洛阳守着,我在长安守着,该来的,总会来。”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冯朔一眼。
“你小子,别想太多。”
~
七月初,洛阳传来消息。
契丹叛军再起,孙万荣率兵南下,攻陷冀州,杀刺史陆宝积,屠吏民数千人。
武则天震怒,下旨征发大军,以王孝杰为清边道行军大总管,统兵十八万进讨。
又派曹仁师、张玄遇、李多祚等率兵征讨。
曹仁师等人由于误中契丹埋伏,大败。
朝堂上的气氛比夏日的闷热更令人窒息。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王孝杰呢?”
阶下跪着的信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王总管……王总管已率兵出关,与契丹人对峙于东硖石谷。”
“对峙?”武则天冷笑一声,“朕给他十八万人,他对峙?”
信使不敢接话。
殿内一片死寂。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
“冯大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你怎么看?”
冯仁站在班列末尾,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看法。”
满殿寂然。
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冯仁接着说下去:“王孝杰做得对。
打仗不是算账,目前暂避锋芒是对的。”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想开口反驳,可对上冯仁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
“退朝。”
——
群臣退出殿外,冯仁混在人群中往外走。
刚出殿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大夫留步。”
冯仁回过头,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陛下有旨,请冯大夫甘露殿叙话。”
冯仁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跟着那内侍往回走。
甘露殿里,武则天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见他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冯仁依言坐下。
武则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王孝杰能打赢吗?”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夏风吹动的树叶,过了片刻,才开口。
“能。”
武则天眼神微动。
“为什么?”
“因为他能忍。”冯仁说,“曹仁师那些人,是去送死的。
王孝杰不一样,他在吐蕃待过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
武则天沉默了一瞬。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冯仁转过头,看着她,“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他顿了顿,“也许等不到。”
武则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方才不是说能打赢?”
“能打赢,不代表能活。”冯仁说,“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
武则天盯着他,看了很久。
“冯仁,”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契丹人会反?”
冯仁迎上她的目光。
“不知道。”冯仁接着道:“要是知道,那俩二货早被我宰了。”
武则天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孝杰那边,朕派了监军。”
冯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谁?”
“娄师德。”
冯仁沉默了一瞬。
娄师德,这个名字他听过。
进士出身,以文官领兵,在边关打了几十年仗,从不争功,从不结党,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你倒是会挑人。”冯仁说。
武则天没有回头。
“朕登基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她顿了顿,“娄师德去了,王孝杰就能放开手脚打。
就算打不赢,也能全须全尾地退回来。”
冯仁点了点头,没说话。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他。
“冯仁,你说,朕死了以后,这江山会变成什么样?”
冯仁迎上她的目光。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会乱一阵。”冯仁说,“但不会太久。”
武则天的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底子还在。”
冯仁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贞观年间攒下的家底,高宗年间续上的力气。
你这些年折腾出来的规矩,这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