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后堂。
冯宁坐在冯仁旁边,小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冯仁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冯宁嚼了嚼,咽下去,仰起脸说:“爷爷,大姑做的饭真好吃!”
冯玥在一旁笑了。
“那以后大姑天天给你做。”
冯宁使劲点头。
冯朔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蓉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冯朔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看见她眼底的关切,心里一暖。
“没事。”他低声说。
李蓉点了点头,松开手,继续给冯宁夹菜。
饭后,冯宁困了,趴在冯仁膝上睡着了。
冯仁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一呼一吸都带着奶香。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抱起来,递给李蓉。
“送去睡吧。”
李蓉接过女儿,点了点头,转身向内院走去。
冯玥收拾着碗筷。
冯仁走上前说:“这些,留给一些下人做就行了,你过来,爹给你把把脉。”
—
冯仁的手指搭在冯玥腕上,三根指头轻轻按压,时轻时重。
冯玥乖乖坐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父亲的脸。
“爹,”她忍不住开口,“我这脉象怎么样?”
冯仁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行。”他说,“就是气血有点虚,最近熬夜熬多了吧?”
冯玥心虚地低下头。
“也没熬多晚……就、就偶尔看看医书,看到半夜。”
冯仁瞥了她一眼。
“孙老头留下的医书,是让你一口气看完的?”
冯玥小声嘟囔:“那不是想多学点嘛……”
冯仁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每天一粒,温水送服。吃完这瓶,气血就补回来了。”
冯玥接过瓷瓶,打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爹,这药……”
“怎么?”
“里面有当归、黄芪、党参,还有……”她又闻了闻,“还有一味我认不出来的。”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认不出来就对了。”他说,“那是你孙爷爷独门配的,外头买不到。”
冯玥的眼睛亮了起来。
“孙爷爷留下的?那这药方……”
“别想。”冯仁打断她,“那方子你孙爷爷临终前烧了,就留了这一瓶。”
又叹了口气,“你呀,现在我就操心你了。”
“啊……”
“都三十几的人了,现在就你没成婚。”
“爹,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冯仁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冯玥心里发毛。
她放下茶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爹,我……我不想嫁人。”
冯仁看着她。
“为什么?”
冯玥咬了咬唇。
“我……我想陪着爹。”
冯仁沉默了一瞬。
“陪着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这辈子,陪着的人还少吗?”
冯玥愣住了。
冯仁没有回头。
“你娘陪了我几十年,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孙老头陪了我一百年,走了。
程处默、秦怀道、尉迟宝琳那些个二世祖陪了我几十年,也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冯玥。
“你还能陪我多久?”
冯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爹……”
“我不是赶你走。”冯仁走回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冯玥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爹,我不后悔。”
冯仁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随你。”他终于说。
冯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投在窗纸上。
冯玥坐在榻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却还红着。
冯仁走到她身边,在榻沿坐下。
“玥儿,”他开口,“你娘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
冯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
冯仁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说,“她知道你性子倔,知道你有主意,可她就是放心不下。”
冯玥靠在他肩上,肩膀轻轻颤抖。
“爹,我……”
“行了。”冯仁拍了拍她的肩,“不嫁就不嫁,冯家还养得起你。”
冯玥抬起头,看着他。
“爹,您不生气?”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生气?”他摇了摇头,“我生什么气?你是我闺女。”
冯玥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
冯仁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玥儿,”他没有回头,“你娘说的对,你性子倔,有主意。”
他顿了顿,“可有时候,倔过头了,会错过很多东西。”
冯玥愣住了。
冯仁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进来,带着梅树淡淡的香气。
冯玥坐在榻上,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很久很久。
——
第二天一早,冯宁又跑来缠着冯仁。
“爷爷爷爷!今天带宁儿出去玩好不好?”
冯仁正坐在廊下喝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
“去……去西市!听说西市有好多好多好玩的!”
冯仁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
冯宁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冯朔从后堂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爹,您这就带她去了?”
冯仁头也不回。
“怎么,你有意见?”
冯朔连忙摆手:“没没没,您请便。”
冯宁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冯仁跑了。
西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头花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冯宁像只小雀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见什么都新鲜。
“爷爷你看!这个兔子灯好可爱!”
“爷爷你看!这个糖人好像你!”
“爷爷你看!这个……”
冯仁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提了七八个袋子。
卖糖人的老伯看见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位爷,您这是带孙女出来逛啊?”
冯仁点了点头。
老伯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那张年轻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位爷,您……您多大年纪了?”
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
“比你大。”
老伯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问。
冯宁举着一个糖人跑回来,往冯仁嘴边送。
“爷爷尝尝!可甜了!”
冯仁低头咬了一口。
“嗯,甜。”
冯宁满意地笑了,又举着糖人跑去看别的摊位。
冯仁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冯大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冯仁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寻常棉袍的中年人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笑。
“果然是冯大夫!”
那人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在下姓张,是西市的老商户,前些年在府上送过货,见过冯大夫一面。”
冯仁点了点头。
“有事?”
张姓商人压低声音:“冯大夫,在下有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仁看着他。
“说。”
张姓商人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契丹那边,有人在西市买药。”
冯仁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药?”
“金疮药,还有止血的、退热的,都是军用的。”
张姓商人说,“买了三大车,说是运去北边做买卖。”
冯仁没有说话。
张姓商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便识趣地拱了拱手,退入人群中。
冯宁跑回来,拉着他的手。
“爷爷,你怎么不走啦?”
冯仁低头看着她。
“走。”他说,“带你去吃羊肉汤。”
——
傍晚时分,冯仁带着冯宁回到府上。
冯宁跑去找冯昭显摆今天的战利品,冯仁独自坐在后堂里,手里捧着一盏茶。
冯朔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爹,听说您今天去西市了?”
冯仁点了点头。
冯朔犹豫了一下,又问:“听说有人在西市打听您?”
冯仁抬起眼皮。
“谁?”
“不知道。”冯朔摇头,“儿子也是刚刚听说的。
有人在西市到处打听‘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还问咱们府上的位置。”
冯仁放下茶盏。
“契丹人。”
冯朔一愣。
“契丹人?”
“嗯。”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在西市买药,军用的。”
冯朔的脸色变了变。
“爹的意思是,契丹人派人混进长安了?”
冯仁没有回头。
“王孝杰坚壁清野,把他们堵在外边。
我又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必须购买补给。
大食国将这些人视为敌人,吐蕃有镇西边军卡着。
所以,只能派人走长安的路子。”
“可他们刚刚攻下冀州,正是士气正盛的时候,按说补给不会这么快就出问题。”冯朔皱眉,“除非……”
“除非王孝杰那小子,不只是坚壁清野。”冯仁转过身,嘴角微微一扯,“他是把契丹人的后路给抄了。”
冯朔愣住了。
“抄后路?”
“嗯。”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东硖石谷那地方,我去过。
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谷道,易守难攻。”
他放下茶盏,“王孝杰按兵不动,不是怕,是在等。
等契丹人粮草耗尽,等他们分兵去抢粮,等他们露出破绽。”
冯朔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冀州那仗……”
“冀州是诱饵。”冯仁打断他,“孙万荣打下来容易,守着难。
他占了冀州,就得派人守,就得留粮草。
王孝杰不跟他打,就在那儿耗着,耗到他分兵,耗到他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