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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沉默良久。

李尽忠忽然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毡帘,望着外面的夜色。

孙万荣捏着那块干肉,终于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这人若是在檀州多待一天,咱们就多一天的麻烦。”

李尽忠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孙万荣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外面的夜色。

“派斥候。”他说,“盯着檀州。那人总要出来的。”

他顿了顿,“等他出来,咱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李尽忠替他说了:“就让他回不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杀意。

——

檀州城里,冯仁正坐在折冲府的后堂里,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薛讷坐在他对面,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大人,”他忍不住问,“您说契丹人真的退了吗?”

冯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没退。”他说,“只是撤到一边去了。”

薛讷的脸色变了变。

“那他们还会再来?”

“会。”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

窗外,夜色已深。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卒们还在来回巡逻。

“李尽忠和孙万荣,都是聪明人。”冯仁说,“他们知道硬攻打不下来,就会想别的办法。”

薛讷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

冯仁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他说,“这几天,城里城外,都要严加戒备。”

他顿了顿,“尤其是城门。”

——

五日后,檀州城外三十里。

一队斥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土坡后面。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队长,探清楚了。”一个年轻的斥候压低声音,“檀州城里,确实多了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只知道薛讷对他毕恭毕敬,连走路都落后半步。”

疤脸汉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长什么样?”

年轻的斥候想了想。

“看不清脸。只知道穿青衫,身边总跟着个高个子。”

疤脸汉子沉默了一瞬。

“走。”他挥了挥手,“回去禀报。”

十几道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

契丹大营,中军帐。

李尽忠听完斥候的禀报,眉头皱了起来。

“青衫?高个子?”

他看向孙万荣,“孙将军,你听说过这样的人吗?”

孙万荣摇了摇头。

“没听过。”他说,“但能让薛讷那小子毕恭毕敬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管他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

李尽忠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多派斥候,盯死檀州。那人一出城,立刻来报。”

“是!”

冯仁在檀州又待了七日。

这七日里,契丹人没再来犯,只是远远地扎着营,像一群蹲在草丛里的狼,盯着猎物,等着机会。

薛讷每日登城观望,脸上的凝重一日深过一日。

“大人,”他终于忍不住问,“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冯仁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营帐。

“等人。”他说。

薛讷一愣。

“等谁?”

“等我。”冯仁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薛都尉,我该走了。”

薛讷的脸色变了。

“大人!您不能走!契丹人盯着您呢!”

“正因盯着我,才要走。”冯仁说,“我在这儿,他们就不会攻城。我不在这儿,他们才会动。”

薛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冯仁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舍不得?”

薛讷的眼眶红了。

“大人,末将……末将还不知道您叫什么。”

冯仁沉默了一瞬。

“冯叔。”他说,“我叫冯叔便好。”

冯叔。

他爹薛仁贵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提起一个人。

一个在辽东战场上,带着八百人守怀远城,硬扛了三万敌军的人。

“您是……”薛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是冯司徒?”

冯仁没有答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北方。

“薛都尉,”他说,“契丹人还会来的。

但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

他顿了顿,“等他们再来的时候,你记住一句话。”

薛讷深吸一口气。

“大人请讲。”

“别死守。”冯仁说,“要活守。”

他转过身,看着薛讷的眼睛,“城是人守的。人没了,城就没了。”

薛讷重重点头。

“末将记住了。”

——

当夜,子时。

檀州城的南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冯仁牵着马,走出城门。

阿泰尔跟在他身后。

薛讷站在门洞里,望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问:“都尉,那大人到底是谁?”

薛讷没有回头。

“一个看门的。”他说。

——

冯仁没有往南走。

他往西走了。

绕了一个大圈,绕过了契丹人的斥候线,绕过了那些蹲在草丛里的狼。

第三日傍晚,他在一处废弃的烽燧下歇脚。

阿泰尔生了火,从行囊里取出干粮,递给他一块。

“先生,咱们不回长安?”

冯仁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回。”他说,“但不急。”

阿泰尔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便也不再问。

火堆噼啪响着,夜风从烽燧的破洞里灌进来。

冯仁把那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

“阿泰尔,你说,李尽忠和孙万荣,会追上来吗?”

阿泰尔想了想。

“会。”他说,“他们不是傻子。”

冯仁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等等他们。”

夜风灌进烽燧,带着呜呜的声响。

阿泰尔看着冯仁,等他把话说完。

冯仁却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泰尔知道他没有睡。

他只是不想说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夜风越来越紧。

阿泰尔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又亮了起来。

“阿泰尔。”冯仁忽然开口。

阿泰尔抬起头。

“你跟了我十几年,”冯仁睁开眼睛,“想过回去吗?”

阿泰尔愣了一下。

“回哪儿?”

“罗马,或者安条克,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阿泰尔沉默了一瞬。

“没想过。”他说。

冯仁看着他。

阿泰尔迎上他的目光,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先生把我捡回来,教我用刀,教我看人,教我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顿了顿,“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把眼睛闭上了。

——

五更天,冯仁忽然睁开眼。

阿泰尔已经站在烽燧口,手按在剑柄上。

“来了。”

冯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向外望去。

远处的荒原上,隐约可见十几道黑影正在向这边摸来。

“人不多。”阿泰尔说。

“探路的。”冯仁说,“大队在后面。”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边,用脚把火踩灭。

“走。”

两骑从烽燧后绕出,向西疾驰。

身后,那十几道黑影发现了他们,立刻追了上来。

马蹄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冯仁没有回头。

他只是纵马狂奔,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追了一个时辰,那十几骑终于被甩掉了。

阿泰尔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先生,他们不追了。”

冯仁点了点头。

“他们回去报信了。”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一处土坡后面,坐了下来。

阿泰尔跟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先生,咱们就这么等着?”

“嗯。”

“等他们的大队来?”

“嗯。”

阿泰尔沉默了。

他看着冯仁,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先生,您想干什么?”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东方,那里,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我想看看,”他终于开口,“李尽忠和孙万荣,到底有多想让我死。”

——

契丹大营,中军帐。

李尽忠听完斥候的禀报,霍然站起身。

“跑了?”

“是。”那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那人跑得太快,弟兄们追了一个时辰,没追上。”

李尽忠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孙万荣靠在帐柱上,捏着手里的干肉,没说话。

“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西。”

李尽忠沉默了一瞬。

“西边……”他喃喃道,“往西走,是哪儿?”

孙万荣把那块干肉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往西走,是云州。”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云州那边,有张仁愿。”

李尽忠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他想去云州搬兵?”

“不一定。”

孙万荣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毡帘,望着外面的天色。

“但不管他想去哪儿,都不能让他到。”

他转过身,看着李尽忠。

“李将军,咱们追吧。”

李尽忠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点三千精骑,追!”

——

冯仁没有往云州走。

他往西南走了。

绕过云州,绕过朔州,绕过太原。

他走得慢,慢得像是在等人。

阿泰尔跟在他身后,什么也不问。

第十日,他们到了汾州。

汾州城外有一条河,河水清浅,两岸种满了柳树。

冯仁在河边勒住马,望着那些被风吹拂的柳枝,忽然笑了。

阿泰尔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阿泰尔,”冯仁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阿泰尔摇了摇头。

冯仁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汾州,我跟太宗皇帝来过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