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五日后,檀州。

城墙上满是箭痕,有几处垛口已经塌了,用木桩和沙袋勉强堵着。

守城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眼睛却还亮着,看见冯仁和阿泰尔两骑靠近,立刻有人拉弓搭箭。

“站住!什么人?!”

冯仁勒住马,从袖中摸出那枚不良帅令,抛了上去。

为首的校尉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几变。

“您……您是……”

冯仁没答话,只是翻身下马,向城门走去。

那校尉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追上来,单膝跪地。

“末将檀州折冲都尉薛讷,拜见大人!”

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

薛讷。

这名字他听过。

薛仁贵的儿子。

“起来。”冯仁说,“城里还有多少人?”

薛讷站起身,眼眶却红了。

“回大人,檀州原有守军一万,打了这半个月,还剩六千。”

他的声音发涩,“粮草还能撑十天,箭矢快用完了。”

冯仁点了点头,抬脚往城里走。

檀州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巡城的士卒经过,脚步匆匆。

薛讷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说。

“契丹人围了城之后,攻了七回,每回都攻得很猛。

李尽忠亲自督战,孙万荣在西边扎营,两下里配合着打。”

他顿了顿,“末将派人突围求援,去了三拨人,一个都没回来。”

冯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街边蹲着几个妇人,正在熬粥。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可那几个妇人还在小心地搅着,生怕糊了锅。

“这是……”

薛讷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城里的百姓。

她们把自己家最后一点粮食都拿出来,熬粥给守城的士卒喝。”

冯仁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妇人。

她们的脸上满是烟灰,眼睛却亮着,和那些守城的士卒一样。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冯仁,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人是从长安来的吗?”她的声音沙哑。

冯仁点了点头。

那妇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憨。

“那太好了!”她说,“长安来人了,咱们檀州有救了!”

冯仁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城墙走去。

城墙上,六千守卒正在轮休。

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就那么坐着,望着北方。

冯仁走到一处缺口边,低头看着城外。

城外三里之外,就是契丹人的大营。

营帐连绵,旌旗招展,至少有两三万人。

薛讷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大人,契丹人这几日没再攻城,只是围着。”

他说,“末将估摸着,他们是在等咱们粮尽。”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营帐,看了很久。

“李尽忠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薛讷一愣,随即答道:“契丹人,松漠都督。

他爹叫李窟哥,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打过高句丽,赐姓李。”

冯仁点了点头。

“孙万荣呢?”

“也是契丹人,归诚州刺史。

他爹孙敖曹,也是太宗时候赐的姓。”

冯仁的目光微微一动。

两个都是赐姓的。

两个都是跟着大唐打过仗的。

这样的人,反起来,最狠。

“薛都尉,”冯仁转过身,“今晚,我带人出城。”

薛讷愣住了。

“出城?”他的脸色变了,“大人,城外有三万契丹人!您带多少人?”

“就我们两个。”冯仁指了指阿泰尔。

薛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冯仁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我死在外头?”

薛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人,末将……”

“行了。”冯仁打断他,“你去挑二十个最能打的,把城里最好的马牵出来。”

他顿了顿,“今晚子时,开城门。”

~

子时。

檀州城的南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二十骑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落地无声。

冯仁领头,阿泰尔在他右侧,薛讷亲自跟在他身后。

二十骑贴着城墙根,绕了一个大圈,从东边向契丹大营摸去。

契丹人的大营灯火通明,巡夜的士卒来来往往,戒备很严。

冯仁在一处土坡后勒住马,眯着眼看着那片营帐。

“薛都尉,”他压低声音,“契丹人的粮草,在哪儿?”

薛讷指了指大营西北角。

“那边。末将的探子拼死看过,粮垛堆得跟山似的。”

冯仁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去烧粮。”

薛讷的脸色变了变。

“大人,那边守得最严……”

“我知道。”冯仁打断他,“所以你们掩护,我去烧。”

薛讷愣住了。

“大人,您一个人?”

“嗯。”

冯仁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阿泰尔手里一塞。

“阿泰尔,带着他们,从东边冲进去,杀一阵就跑,别恋战。”

阿泰尔眉头微皱。

“先生,您……”

“少废话。”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之前,我在北边三里外的土坡等你们。”

他说完,身形一晃,便没入夜色之中。

薛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泰尔已经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剑。

“薛都尉,”他说,“准备好了吗?”

薛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准备——杀!”

火光是在一炷香之后亮起来的。

先是东边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着是大营里的骚动。

契丹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没穿上衣甲,就被迎面而来的马刀砍倒。

二十骑在阿泰尔的带领下,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契丹大营。

他们在营中横冲直撞,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点。

契丹人一时被打懵了,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只知道喊杀声从东边传来,火光从东边亮起。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东边的时候,西北角的粮垛忽然烧了起来。

火势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大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火苗吹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契丹人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粮!粮烧了!”

“快救火!”

可火太大了。

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粮垛,全是干透的草料,遇火就着。

转眼之间,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东边,阿泰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撤!”

二十骑调转马头,向夜色中冲去。

北边三里外的土坡上,冯仁已经站在那里了。

阿泰尔带着人赶到时,他正背着手,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

薛讷浑身是血,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成了!”

冯仁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伤了几个人?”

薛讷一愣,随即答道:“伤了六个,没死人。”

冯仁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抬脚向檀州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薛都尉,”他说,“明天,契丹人会发疯。”

薛讷的脸色凝重起来。

“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冯仁继续往前走,“回城,准备守城。”

~

第二天,契丹人果然疯了。

李尽忠亲自督战,三万大军轮番攻城,从早上一直打到黄昏。

檀州城的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垛口又塌了好几处。

可城没破。

那六千守卒,加上那些熬粥的妇人,硬是把契丹人堵在了城外。

黄昏时,契丹人终于退了。

薛讷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他转过身,想说什么,却发现冯仁已经不在身边了。

城下,冯仁正蹲在一个受伤的士卒身边,给他包扎伤口。

那士卒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冯仁包扎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

“好好养着。”他说,“仗还没打完。”

~

三日后,契丹人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

粮草烧了大半,攻城攻了七天攻不下来,再耗下去,饿死的得比战死的多。

李尽忠不甘心,可也没办法。

他站在大营外,望着檀州城墙上那面还在飘扬的唐军旗帜,狠狠啐了一口。

“撤!”

三万大军,向西退去。

城墙上,薛讷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退了……”他喃喃道,“真的退了……”

冯仁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些正在消失的契丹人的影子。

“大人,”薛讷抬起头,看着他,“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一个看门的。”

~

檀州敌退半月,后又入侵平州,却被奚氏击退。

叛军营地。

李尽忠说:“又折了几千人马。”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另一个坐着的人,“孙将军,你说,那个奚氏,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万荣靠在帐柱上,手里捏着一块干肉,没吃,只是捏着。

“不知道。”他说,“这娘们打起仗来,比咱们的男人还狠。”

李尽忠沉默了一瞬。

“檀州那个,”他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吗?”

孙万荣抬起眼皮。

“粮垛起火那夜。”

“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那夜的事,他们的人回来说得含糊。

只知道有一队人从檀州城里冲出来,烧了粮垛,杀了人,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