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坚深吸一口气,在廊下站定,拱手一揖。
“吏部侍郎裴坚,拜见——”
“行了。”冯仁打断他,“别拜了。大正月里,拜来拜去的,累不累?”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吃碗元宵。”
裴坚愣住了。
他身后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冯仁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这是你闺女?”
裴坚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名喜君。”
“既然是来找郡公的,就进去吧,郡公在里面等你。”
裴喜君眼睛一亮,也不等父亲开口,提着裙角就往里走。
“喜君!”裴坚阻拦。
为官这些年,他看得明白,就算冯朔真在里面,怕是做主的是面前这位影子。
裴喜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廊下那个青衫人。
冯仁端着元宵碗,眼皮都没抬:“让她进去。”
裴坚喉结滚动,终于松开手。
裴喜君得了令,像只雀儿似的飞进后院。
“爹!”冯宁眼尖,第一个看见她,“你是谁呀?”
裴喜君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扎小揪揪的丫头,笑眯眯道:“我叫裴喜君,你叫什么?”
“我叫冯宁!”冯宁凑近了打量她,“你好漂亮呀,比我娘还漂亮!”
裴喜君笑得眉眼弯弯。
冯朔站起身,打量着她。
吏部侍郎的千金,名门闺秀,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女。
这样的人,大正月里跟着父亲登门,总不会是来讨元宵吃的。
“裴姑娘,”他拱了拱手,“可是有事?”
裴喜君收了笑,正色道:“冯将军,我想见见那位……‘影子’先生。”
冯朔挑了挑眉。
“家父说,元来那案子,是影子先生破的。”
裴喜君的声音清脆,却字字清晰,“我想请教先生几个问题。”
冯朔看了她片刻,转身向廊下走去。
冯仁还坐在那里,手里那碗元宵已经见底了。
冯朔道,“刚刚外面那位就是。”
裴喜君提着裙角往里走,廊下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冯仁没有抬头,只是把空碗往旁边一放。
“你就是那个破了长安红茶案的人?”
裴喜君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歪着头打量他。
冯仁终于抬起眼。
“裴侍郎家的丫头,这么没规矩?”
裴喜君一点都不怕,反而往前凑了一步:“我爹常说,真正的能人都不拘小节。
您要是那种讲究虚礼的人,刚才就不会让我进来了。”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说吧,想问什么?”
裴喜君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理了理裙摆,正色道:
“倒是有些姿色,但是比起萧郎,不如他的一分。”
“萧郎?”冯仁一顿。
裴坚道:“哦,是卢中郎将的表兄,在边关当将军。”
“边军啊。”冯仁又道:“边军好啊,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
但是姑娘,我还是劝你,算了吧。
边关九死一生,我怕你是等不到你的如意郎君了。
还是选家门当户对的嫁了吧。”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近乎刻薄。
裴坚站在廊外,脊背僵了一瞬。
裴喜君却没有恼。
她盯着冯仁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先生,您这话,我爹说了八百遍了。”
冯仁挑了挑眉。
“可我要是听他的,早就嫁了。”
裴喜君理了理裙摆,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长安城里的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
没有一个比得上萧郎。”
“你见过几个?”
“十七个。”裴喜君答得干脆,“从十五岁及笄开始,每年都有人上门提亲。
我爹挑了十七个让我相看,我一个都没看上。”
冯仁没接话。
“萧郎不一样。”
裴喜君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他第一次来我家,我爹让他坐,他坐得笔直。
我爹问话,他答得利落。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目不斜视,一眼都没往这边瞟。”
她顿了顿,“后来我问他,他说,‘君子非礼勿视’。”
冯仁的嘴角微微一动。
“这样的人,先生,”裴喜君看着他,“您说他值不值得等?”
冯仁沉默了片刻。
“边关九死一生,”他说,“不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裴喜君点头,“萧郎走的时候,跟我说了。
他说边关苦,可能回不来,让我别等。”
“那你等什么?”
裴喜君迎上他的目光,眼睛亮得惊人。
“等的是万一他回来了,我还在。”
“万一他回来了,”冯仁终于开口,“万一他缺胳膊少腿呢?”
裴喜君眨眨眼。
“那就缺胳膊少腿呗。”她说,“只要还是他就行。”
“喜君!”裴坚行礼,“对不住影子大人,小女……小女被惯坏了。
有些失了礼数。”
“我知道,明眼人都清楚。”冯仁瞥了一眼喜君。
又看向裴坚,“你是来找郡公的,为什么不进去?”
裴坚欲言又止的模样,冯仁看在眼里。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在裴坚脸上明明灭灭。
这位吏部侍郎在朝中二十余载,一向以谨慎着称。
此刻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裴大人。”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什么话,进去说。”
他转身向后堂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裴坚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经过女儿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喜君,你在这儿等着。”
裴喜君撇撇嘴,倒是没跟上去,只是拉着冯宁的手,笑眯眯地问:“宁儿,你这兔子灯谁糊的?真好看。”
“我糊的!”冯宁挺起小胸脯,“爷爷说像他!”
裴喜君低头细看那只歪鼻子斜眼的兔子灯,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出声。
——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冯仁在主位坐下,示意裴坚落座。
冯朔亲自端了两盏茶进来,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裴坚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裴大人,”冯仁开口,“说吧。大正月里登门,总不会是来拜年的。”
裴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司徒大人,狄阁老,都跟我说了。”
“小狄?”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跟你说什么了?”
裴坚深吸一口气:“他说,您不是‘影子’,您就是冯司徒本人。”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冯朔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冯仁却只是笑了笑,“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朝中如今能信的人不多,若大人重返朝堂,下官便是大人的班底。”
冯仁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梗。
“班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裴大人,你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裴坚站起身,撩起袍角,在堂中跪下。
“下官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冯仁,“意味着押上身家性命,押上满门老小,押上这辈子在朝堂上攒下的那点薄名。”
冯仁没有说话。
裴坚继续说:“狄阁老说,大人您这一生,从不结党。”
“他说得对。”
“可他说,现在不结不行了。”
裴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大人,您知道这三年,朝堂上死了多少人吗?”
冯仁的目光微微一动。
“御史台死了三个、给事中死了一个。
大理寺少卿换了四任,两任死在任上,一任致仕,一任告病。”
裴坚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兵部侍郎换了三任,工部侍郎换了四任,户部……”
“够了。”冯仁打断他。
裴坚住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冯仁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已经深了。后院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把梅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大人,”他没有回头,“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裴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有的是‘病故’,有的是‘意外’,有的是‘忧惧而死’。”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裴坚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们挡了路。”
冯仁转过身,看着他。
“谁的路?”
裴坚没有回答。
他不敢答。
冯仁替他说了:“武三思的路?还是太平公主的路?”
裴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一言不发。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
冯仁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武三思想当太子,太平公主想当皇太女。
李旦什么都不想要,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有人想让他死。”
他看着裴坚。
“你裴坚,夹在中间二十多年,谁都没得罪,谁都没靠拢。
这样的人,是宝贝,也是眼中钉。”
裴坚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吗?”
裴坚抬起头。
“因为你有用。”冯仁说,“武三思想拉拢你,太平公主想利用你,李旦需要你。
你是一杆秤,谁都想往自己这边拨。”
他顿了顿,“可现在,这杆秤要往我这边拨了。”
裴坚的脸色变了几变。
“大人,下官……”
“起来。”冯仁打断他,“跪着说话,累不累?”
裴坚愣了一下,扶着膝盖站起身。
冯仁指了指座位,“坐。”
裴坚依言坐下,却没有坐实,只是虚虚地挨着椅子边沿。
“裴大人,”冯仁端起茶盏,“你刚才说,小狄让你做我的班底。
我问你,你知道我的底细吗?”
裴坚点头:“知道。您是先帝最信任的人,是不良帅,是……”
“我是冯仁。”冯仁打断他,“冯仁,二十年前就该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