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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既然本尊在边关,那来的人,定然也是表亲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裴坚的脸色变了几变,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冯仁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裴坚脊背微微一松。

“裴大人,”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方才说,小狄让你做我的班底。

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人,从来不收班底?”

裴坚愣了一下。

“我收的,是人。”冯仁放下茶盏,“不是棋子。”

裴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人,下官……”

“行了。”冯仁摆摆手,“大正月里,不说这些,你闺女还在外面等着呢。”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裴坚一眼。

“裴大人,你那闺女,眼神不错。”

裴坚一怔。

“看人准。”冯仁说,“比她爹强。”

——

前院廊下,裴喜君正蹲在地上,和冯宁一起研究那盏兔子灯。

“你看,这儿糊皱了,下次抹浆糊的时候,要抹均匀。”

裴喜君指着兔子耳朵上的褶皱,耐心地教。

冯宁使劲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姐姐你好厉害!你教宁儿糊灯笼好不好?”

“好呀。”

冯仁从后堂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裴喜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躲,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先生。”

冯仁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方才说,你想问案子的事?”

裴喜君的眼睛亮了亮。

“是。”

“问。”

裴喜君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元来那案子,学生看过卷宗。

那些戴面具的女尸,学生有几个疑问。”

“说。”

“第一……”

冯仁道:“这些你直接去问万年县法曹苏无名,这些他都有参与。

而且,基本上他都猜到了。”

裴喜君(⊙_⊙):感情我来这里说了那么多,他隔这说了半天废话。

裴喜君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

冯仁看着她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了,别这副表情。”他抬脚往廊下走,“你大正月的跑来找我,总不是为了听我逗你玩的。”

裴喜君抿了抿唇,倒也不恼,只是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先生,您方才在后堂和我爹说了那么久,敢情全是闲话?”

“闲话?”

冯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小丫头,你爹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我能和他说的,可不只有闲话。”

裴喜君愣了愣,若有所思。

冯宁抱着兔子灯跑过来,扯了扯冯仁的衣角:“爷爷,姐姐教宁儿糊灯笼,可厉害了!”

喜君差异,“先生如此年轻,为何……孩子叫你爷爷?”

冯仁道:“我是长宁郡公的干爹,自然是这孩子的爷爷。”

裴喜君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冯仁倒是不在意,弯腰从冯宁手里接过那盏兔子灯,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

“糊得是比先前强了。你姐姐教的?”

冯宁使劲点头,小脸上满是得意:“姐姐说,抹浆糊要抹匀,边角要压紧,这样糊出来的灯笼才周正!”

“嗯,记住了?”

“记住了!”

冯仁把灯笼还给冯宁,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找你娘显摆去。”

冯宁抱着灯笼,蹦蹦跳跳地往内院跑了。

裴喜君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收回目光时,正对上冯仁似笑非笑的眼神。

“怎么,想不通?”

裴喜君抿了抿唇,老实点头:“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先生年纪……”她斟酌着用词,“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如何就成了长宁郡公的干爹?”

冯仁没答话,只是负手往廊下走了几步,仰头看着天边的云。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有些缘分,不讲年纪。”

裴喜君等着下文,他却没再说了。

她识趣地没有追问,只道:“先生方才说,让学生去问万年县法曹苏无名?”

“嗯。”

“学生与他素不相识,贸然登门……”

冯仁回过头,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贸然登我的门。”

裴喜君脸微微一红,却没有躲闪:“先生不同。”

“哦?哪里不同?”

“先生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愿意教人的。”

冯仁挑了挑眉。

“小丫头,你这话说出去,满长安城的官没一个会信。”

裴喜君却认真道:“学生说的,不是官场上的先生。

是方才在后堂,对学生说‘问’的那位先生。”

冯仁沉默了一瞬。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吹得檐角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苏无名住在光德坊东南角,门口有两棵槐树。”他忽然开口,“你去的时候,带上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了过去。

裴喜君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只刻着一个“冯”字,边角磨得光滑,显然是用久了的物件。

“先生?”

“那小子是个书呆子,认牌子不认人。”

冯仁摆摆手,“你拿着这个去,他不敢不答。”

裴喜君握着那木牌,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她抬头看着冯仁,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冯仁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抬脚往内院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姑娘,你的如意郎君不一定在边关。

说不定……就在你身边呢?”

裴喜君握着那木牌,怔在原地。

风从廊下穿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她的耳根却烧得厉害。

如意郎君?

在边关?

在身边?

她下意识抬头,冯仁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月洞门口。

“先生!”她脱口喊住他。

冯仁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先生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裴喜君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还是稳稳的。

冯仁侧过脸,露出半截含笑的眼尾。

“姑娘自己想。”

说完,他抬脚迈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墙后。

裴喜君站在原地,手里的木牌硌着掌心。

裴坚见自家女儿如此,于心不忍。

上前低声询问:“大人给小女说的那句……”

“边关将士,浴血拼杀,寂寞半载,大多都会去花船,喝花酒。”

“可先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冯仁打断:“总有一些特例,对吧?”

冯仁冷笑,“特例……裴侍郎,我也是边关厮杀出来的。

边关里边大多数人是咋样的,我都见过。

特别是那种世家公子,大多都是送去镀金。

放荡成性的多。”

“先生这……太过武断了。”

尽管冯仁说得没错,但裴坚相信自家女儿的眼光。

“武断?”冯仁冷哼:“本来说萧郎的时候,我还懵。

但是一说是卢凌风的表亲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卧槽?!说那么多,感情认识……裴坚嘴角抽了抽。

冯仁负手站在月洞门后,看着院中那株老梅,语气淡淡的:

“卢凌风那人,范阳卢氏出身,金吾卫中郎将,年少成名,心高气傲。

他那个表亲萧郎,能是什么成色,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裴坚张了张嘴,想替女儿辩解几句,却发现无从说起。

冯仁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裴侍郎,你那闺女是个聪明的。

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能看透人心。”

“先生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冯仁摆摆手,“我只说一句。

边关离长安太远,远到一封信要走一个月,远到一个人在那边变成了什么模样,这边都看不见。”

裴坚沉默了。

廊下的风穿过月洞门,吹得冯仁的衣袍微微鼓起。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冯仁抬脚往内院走去,“你闺女还在前头等着呢。去接她回家吧。”

裴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先生,下官斗胆问一句。

您方才对喜君说的那句‘如意郎君’,究竟是……”

冯仁脚步不停,“既然本尊在边关,那来的人,定然也是表亲。”

裴坚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

“先生的意思是……”

没人应声。

月洞门后只剩下风吹老梅的簌簌声,几瓣梅花飘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裴坚站了片刻,终于转身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裴喜君还站在廊下,手里的木牌攥得紧紧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爹。”

“走吧,回家。”裴坚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牌,“收好了,这是先生的情分。”

裴喜君点点头,把木牌仔细收进袖中。

父女俩往外走,穿过冯府的大门,走进巷子里。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巷口的灯笼陆续点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

走出十几步,裴喜君忽然开口:“爹,先生最后跟您说了什么?”

裴坚脚步顿了顿。

“没什么。”他说,“就是些……官场上的话。”

裴喜君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父亲在撒谎。

——

翌日,裴坚想了又想,最后将女儿锁家里。

不为别的,只为看自家闺女一直珍藏的那幅画。

画中人眉眼俊朗,身姿挺拔,一身戎装。

裴坚看了半晌,“这是边军制式横刀,没错。但这剑穗——”

他顿了顿,“这是金吾卫的样式。”

裴喜君一怔。

“萧郎在边关,佩的应是陇右道的军械。

金吾卫的剑穗只在长安用,边关根本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