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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吏部侍郎裴坚,拜见长宁郡公

除夕夜的团圆饭摆在后堂。

冯宁坐在冯仁旁边,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他碗里塞。

“爷爷吃!这个香!”

冯仁看着碗里那个油汪汪的鸡腿,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香不香?”冯宁眼巴巴地看着他。

“香。”

冯宁得意地笑了,又埋头啃下一个鸡腿。

冯朔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李蓉轻轻握住他的手。

“爹今儿高兴。”她小声说。

冯朔点点头,没有说话。

——

饭后,冯宁困了,趴在冯仁腿上睡着了。

冯仁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

他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

“爹,”冯朔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您今儿进宫,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那凤凰印……”

“她给的。”冯仁说,“让我收着。”

冯朔沉默了片刻。

“爹,那位……到底想干什么?”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

院里的梅树被雪压得低垂,枝头那些早开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几朵晚开的,还在风雪里倔强地红着。

“她想让我活着。”冯仁说。

冯朔一愣。

——

正月初一,长安城落了整夜的雪。

冯府后院的梅树下,冯宁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雪地里写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冯仁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字。

“奶——奶——好——”

冯宁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仰着小脸问冯仁:

“爷爷,奶奶看得见吗?”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雪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几个字旁边,也写了三个字:

“看得见。”

冯宁眨巴眨巴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爷爷你骗人!奶奶在天上,怎么看得见?”

“看得见。”冯仁说,“她在梅树上看着呢。”

冯宁抬起头,看着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梅树。

树上还有几朵晚开的梅花,红得像血。

“奶奶,”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新年好!宁儿给你磕头!”

她跪下,朝着梅树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冯仁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梅树。

雪花落在梅枝上,落在梅花上,落在雪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

正月初五,洛阳传来消息。

冯朔道:“爹,今年武皇帝开武举,吸引了不少壮士侠客。”

冯仁说:“嗯,挺好。”

“可是爹,这些人,特别是那些四肢发达的一上来就想当将军。

前段时间刚弄来的几个,军中私斗打伤了不少人。

侠士还组成团伙,拉帮结派,真不知道她弄武举是好事还是坏事。”

冯仁喝了一口粥,没吭声。

“前儿个从陇右调来的那个,叫什么铁牛。

一拳把营里的石锁打碎了,碎碴子崩出去三丈远,差点砸着人。”

冯朔越说越气,“碎就碎了呗,他还挺得意。

当着一众新兵的面拍胸脯,说什么‘咱这力气,不当将军可惜了’。”

“然后呢?”

“然后被程伯献罚去喂马了。”

冯朔叹气,“可这种人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窝蜂地涌进来。

爹,您说陛下开这武举,到底是图什么?”

冯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递给旁边站着的冯玥。

“图什么?”他站起身,“图的是让那些有本事的寒门子弟,有个往上爬的梯子。”

冯朔一怔。

“你以为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起来的?”

冯仁走到梅树下,“靠祖宗,靠门第,靠几代人攒下来的人脉。

寒门子弟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看着冯朔。

“武举就是给他们一条路。这条路不好走,可总比没路强。”

冯朔沉默了片刻。

“可那些人在军营里闹事……”

“闹事就治。”冯仁说,“有本事是一回事,守规矩是另一回事。

她开武举是招人才,不是招祖宗。”

冯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爷爷!”冯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爷爷快来!有人送了好多好多东西来!”

冯仁挑了挑眉,抬脚向前院走去。

前院里,七八个穿着寻常棉袍的汉子站成一排,脚边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刚毅,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见冯仁出来,他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王孝杰,奉旨押送御赐年礼,拜见影子大人!”

冯仁低头看着他。

王孝杰。

这个名字他听过。

高宗朝时以军功起家,曾在陇右与吐蕃交战数十次,屡立战功。

武则天登基后,他被调入京,如今在左武卫任个闲职。

“起来。”冯仁说。

王孝杰起身,垂手而立。

冯仁走到那些箱子前,随手打开一个。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绸缎,织金绣银,一看就是贡品。

他又打开一个。

药材。人参、鹿茸、灵芝,都是上等货。

再一个。

兵器。一柄横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银丝,拔出一看,寒光凛凛。

“这是……”

“陛下说,影子大人上次要压岁钱,那是跟陛下见外。”

王孝杰的声音稳稳的,“这回的年礼,是陛下的心意。”

冯仁把那柄横刀插回刀鞘,放在箱子上。

“心意我收了。”他说,“人,你带回去。”

王孝杰愣了一下。

“大人,这……”

“东西留下,人回去。”冯仁转身向后院走去,“告诉她,下次再送,就送点实在的。

绸缎药材我用不着,刀我留着,其他的,分给街坊邻居。”

王孝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半晌没说出话来。

冯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将军,习惯就好。我爹就这样。”

——

偏殿。

王孝杰跪在御阶下,把冯府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冯仁把绸缎药材分给街坊邻居时,他的声音有些发虚,生怕陛下动怒。

武则天却没有动怒。

她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奏疏,听完了,只是淡淡一笑。

“他还真是……一点没变。”

王孝杰低着头,不敢接话。

“那柄刀,他留下了?”

“是。影子大人说,刀他留着。”

武则天点了点头。

“下去吧。”

——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灯火通明,满城百姓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

冯府也不例外。

后院廊下挂满了灯笼,有大红的,有粉的。

还有几盏兔子灯,是冯宁亲手糊的,歪歪扭扭,丑得别致。

“爷爷你看!”冯宁举着一盏兔子灯,满院子跑,“宁儿的灯!好看不?”

冯仁坐在廊下,看着她跑。

冯朔和李蓉在灶房里煮元宵,热气腾腾地飘出来。

冯玥和莉娜在正堂里摆桌子,碗筷叮当作响。

阿泰尔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费鸡师蹲在灶房门口,抱着一碗刚出锅的元宵,吃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砰砰砰。”

门被敲响。

一名中年男人,带着一名年轻女子在门口。

女子长相极好,但显然是被爹宠上天。

门子开门,“谁啊?”

男子行礼道:“请小哥通报一声,就说吏部侍郎裴坚,拜见长宁郡公。”

门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一主一仆。

吏部侍郎,正四品,搁在寻常百姓家那是了不得的大官。

可在冯府门前,这些年见过的三品大员没有一打也有半打,连狄相爷都是常来常往的。

“裴大人稍候。”

门子转身进去通报,脚步不急不慢。

后院廊下,冯仁正被冯宁拉着看灯。

那盏兔子灯实在是丑得可以。

纸糊得皱皱巴巴,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偏偏冯宁还举着它满院子显摆。

“爷爷你看!兔子灯!”

“看见了。”

“像不像你?”

“……不像。”

冯宁也不恼,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又跑去找冯昭了。

冯朔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元宵从灶房出来,看见父亲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没忍住笑出声。

“爹,这灯……”

“你闺女糊的。”

冯朔走近细看,笑容僵在脸上。

那只兔子灯,越看越像自己小时候被父亲罚抄兵书时画的那些鬼画符。

“像你。”冯仁把灯往他手里一塞,“拿好了。”

冯朔捧着那只灯,哭笑不得。

门子就在这时进来了。

“大人,门外有客。吏部侍郎裴坚,带着一位年轻姑娘,说是来拜见长宁郡公。”

冯朔看向父亲。

冯仁挑了挑眉。

裴坚?

这个名字他知道。

进士出身,在吏部干了二十多年,为人谨慎,从不结党。

这样的人,大正月里带着闺女登门?

“让他们进来。”冯仁说。

——

前院,裴坚站在灯笼下,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紧绷。

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好。

“爹,”她小声开口,声音也清清脆脆的,“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裴坚没有回头。

“别问。”

女子撇了撇嘴,倒也没再问。

脚步声响起,冯朔迎了出来。

“裴大人,久仰。家父在后院等候,请随我来。”

裴坚微微一怔。

后院?

不是正堂,是后院?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抬脚跟了上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后院在眼前铺开。

满树灯笼,红彤彤一片。廊下坐着一个人,青衫布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裴坚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能让自己来求见的人。

“裴大人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裴坚脊背微微一凛,“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