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明之摆正自己的位置之后,独孤修德的“旧伤”也就康复了,至少有力气能见安明之一面了。
独孤修德是单独见的安明之,两人具体聊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安明之从辰时入,至酉时方出。出来时神情颇为晦暗,脚步虚浮,不见半分平日里的张扬锐意。
很明显,安明之在和独孤修德的谈判中,被狠狠的拿捏了。
府外等候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低声询问他是否身体有恙。安明之摆摆手,哑着嗓子道,“回府,请丘参军等人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
不久后,同州都督独孤修德上书朝廷。
言同州有流寇为乱,州府差役因为需要推行新法,捕寇人力不足,府兵又不能擅动。为安定民生,因此请求授权招募乡壮若干临时听用。待事毕后,即刻遣散。
帝许之。
因此同州各县便临时有了一批乡勇团练。
这批人名义上是州府募来清剿流寇的民壮,实则就是东宫和齐王府那批私军。独孤修德还从都督府给他们借调了一批甲胄和弓弩,增强了一定的战力。
在有了合法的暴力机构支持后,安明之等人在推行新法时,底气便足了几分。而各地的士族豪强们也相应的将姿态放低了几分,虽然依旧保持着阳奉阴违的态度,但明面上却是客气了许多。
至少安明之再也不曾被张、王两家拒之门外,孙华同样不敢再扬言扫平二王私军,沙苑那边的军头牧主,也收起了往日里的彪悍,不再动辄拔刀相向了。
但真正说到丈量田亩,清查历年赋税,张、王二家只是拿出一小部分账簿出来;孙华则是说不久前失火,一应卷宗全都被付之一炬了;沙苑的牧主们更是说马匹都是他人所有,他们只是代为饲养,不该缴税……
韩城那边,薛延、党奎二人对柳柏却是依旧强势,似乎根本没有将那三百“团练”兵放在眼里。
倒是白水那边,士族和大地主们态度软了不少,配合着丈量了一部分土地,缴纳了克扣的税款和罚款。
至于合阳,周、樊两家自己查自己吗?差役们虽然看着在忙前忙后,但是加收上来的钱粮布匹却是少的可怜。
其实,这些士族豪强们心里都知道,既然朝廷下达推行新法的命令,他们这次多少都是需要出一些血的。
只是,出多出少,这是个问题。放血和剜肉,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而且,这些血放给谁,同样是一个问题。
他们表现出来的抗拒,既是表达态度,也是展示实力。
要让朝廷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政令无法推行时,他们再出来假模假式的配合一下,给朝廷一点好处。
让官府可以交差,也是告诉朝廷,我们本来可以不给,但还是给了。
我们这是给朝廷体面,所以希望朝廷以后也可以给我们体面,这些莫名其妙的政令,以后就不再出了。否则,下次就别怪我们不给朝廷体面了!
独孤修德和安明之等人也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的差事想要办的漂亮,就必须要主动去在这些士族、豪强身上开口子,口子开的越大、越深,最后刮下来的血肉才多。
如果真的等到这些人施舍,那他们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
柳柏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因为按照规矩,薛延和党奎现在怎么也该小退一步了。毕竟都是在圈子里混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让我这个县令下不来台,你们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可是,这两个混蛋竟然真的是一点颜面都不给他!
如今已经是二月底,他到韩城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是他居然连韩城的盐井、盐池长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
所以,柳柏忍无可忍之下,决定召集“团练”营,突袭韩城盐井。占领成功后,就可以根据韩城的盐井数量、产盐效率推断出一年的大概产量。
从这个产量,就可以知道这两家这些年,到底瞒报了多少利税。
柳柏和“团练”营的校尉童晓以及三位队正商议后,都同意了这个计划。
……
二月二十四,月黑风高。
三百人悄无声息潜行至盐井外围。
三更时分,一支百人队首先摸了上去。队正挥手示意,两支十人队猫着腰,剪开栅栏上的麻绳,悄无声息地潜入盐场。
守夜的壮丁们昏昏欲睡,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用麻布堵住嘴,捆成了粽子。
百人队得手,余下两百人立刻分作两队。一队守住盐场入口,一队随柳柏直扑盐井账房与库房。
借着火把的光亮,柳柏只见数十口盐井错落排布。井口辘轳上的绳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不休的光景。
账房外值守的一队十人刚察觉动静,便被弓弩手射杀大半,但侥幸存活的几人还是大声喊了出来,尖锐的呼喝声刺破了夜的沉寂。
“有贼人侵入,预警!”
随着这几声叫喊,宁静的盐场犹如一锅热油中被倒入了些许清水。虽然队正率领士兵快速突击,很快将这几人全部杀死,但已经难以挽回。
先是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响箭的预警声,而后盐场的几个方向都燃起了火堆。
“柳县尊,速进账房寻找账册!”校尉童晓沉声喝道,横刀出鞘,警惕的朝着四周看去。
柳柏毫不迟疑,令人撞开账房木门。进屋后只见案牍堆积如山,他随手抓起一本账簿翻看,惊得他心头一跳——这实际产量,竟是上报数额的七 八倍之多!
“快,一人拿几本。”柳柏一边吩咐,一边将手里的相册揣进怀里。
等他们从账房内出来时,就听到周围的隐约喊杀声,以及濒死的惨叫声。
“是薛、党二家的人,他们动作好快,我们来不及去库房了!”童晓对柳柏说道。
“账册我已经拿到,没必要在这里和他们死磕,撤!”柳柏对童晓说道。
就在这时,只见之前留守大门之外那名队正带着十几个人朝这边跑来。童晓立刻带人上前,将他们接应过来,“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呢?”
“跑,快跑!”那名队正惊叫道,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场景,“死了,他们都死了!我们,快跑!否则,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