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下意识接过宣纸,低头看去。
这一看,一双浑浊老眼越来越亮。
看罢,他眼带钦佩的看向“铁坤”,却见对方已然取过第三张宣纸,又提笔书写起来。
周文渊不由得心中暗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等才思,闻所未闻!’
他环视林中士子,开口念道:
“家燕倚栏亭,黄莺和风奏。”
“杨柳相约披绿装,犹有三分瘦。”
“西子清且幽,烟雨羞还骤。”
“欲醉人间美景时,却恨衣衫厚。”
一首卜算子念罢,全场一片寂静。
这首词写的也是春日景象:燕子归巢,黄莺啼鸣,杨柳初绿,西湖清幽,烟雨时来时去,欲醉此间美景,却因春寒料峭、衣衫太厚而不能尽兴。
上阕写声、写色、写形,“倚栏亭”、“和风奏”、“披绿装”,将春日的生机勃勃写得活灵活现。
“犹有三分瘦”五字,更是神来之笔,将春日杨柳的纤柔刻画得入木三分。
下阕以美人喻西湖,“清且幽”言其静美,“羞还骤”将春雨的时断时续比作美人的羞怯之态,简直绝妙至极!
结尾“欲醉人间美景时,却恨衣衫厚”,更是神来之笔!
既表达了沉醉春景恨不得融入其中的情感,又略带俏皮的抱怨了春日乍暖还寒的体感,将景、情、理完美结合,语句清丽婉约,意境空灵悠远。
更暗含着“美景在前却因外物所阻不能尽兴”的抱怨。
那“恨”的哪里是衣衫,明明是扰人兴致的沈、孔二人!
更难得的是,此词完全贴合眼前景致:西湖春色,烟雨蒙蒙,杨柳初绿,春寒未消。
若非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绝写不出这般真切词句。
周文渊抬眼看向“铁坤”,眼中满是钦佩。
林中寂静持续了数息,接着便爆发出比刚才更为热烈的议论:
“妙极!妙极啊!拟把西湖比西子,清且幽,羞还骤,用字精妙,体物入微,清新脱俗,非大才不能为也。”
“此词清空雅正,气韵流动,深得词家三昧!已达‘清水出芙蓉’之境......”
“尤其是末句,看似俚俗,实则大巧若拙,平添无限情趣!他恨的,只怕不是衣衫罢......”
“兄台大可放心,他恨的绝非你我......”
“......”
林下士子点评的同时纷纷汗颜,自己苦思冥想半日,所作之诗尚不及此人随手一词......
一介商贾,竟有如此才情?
就连自负才华的陆游和杨万里,此刻也被这两首诗词所惊。
杨万里忍不住对陆游道:“务观兄,此人才情,堪称惊艳,万里不如也!”
陆游点头,看向赵构的眼中已带钦佩:“数息成诗,转眼又填一词,且皆是一流佳作。这等急才,这等笔力,游亦不如也!”
山长周文渊怔怔的看着仍在奋笔疾书的“铁坤”,心中波澜起伏:
‘此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作一诗一词,且皆属上乘,单以这般急才与造诣,通过诗赋进士考核已不在话下,可他竟还未停笔!’
须知此时的科举分为诗赋进士和经义进士两种,诗赋进士考诗,论,策三场,其中第一场便是作诗、赋各一首。
许多考生绞尽脑汁、耗时一日也只能勉强成篇,像这般信手拈来、一挥而就的,便是放眼整个大宋,恐怕也找不出几人。
周文渊心中惊疑:‘以此人展现出的诗才,莫说通过科举考核,便是夺取诗赋头名也大有可能!他...他真的只是一介商贾吗?’
吴贵妃、肖德妃等后宫妃嫔见官家展现如此才情,自是又惊又喜。
潘德妃凑到吴贵妃耳边,低声试探道:“姐姐,官家他...何时学的诗词?妾身竟从未听闻。”
吴贵妃微微一笑,看向赵构的眼中满是柔情:“许是官家往日藏拙罢了,如今既展露才华,自是好事。”
冯小蛮、韩秋桐以及一帮小孩可不懂这些,他们见官家(关叔叔)挥毫泼墨,众人便惊叹连连,两人欢喜得手舞足蹈,孩子们也跟着欢呼雀跃。
而沈伯杨和孔进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铁坤”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作两首诗词,不但紧扣西湖春景,读来还朗朗上口,韵味悠长,想挑刺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更让他们心慌的是,那人竟然还没停笔!
两人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确认这两首诗词均含暗讽之意,又羞又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盼着那人得意忘形,下一首写首歪诗出来,否则今日这赌约...实在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众人唏嘘惊叹间,赵构第三首已然写成。
周文渊心中先前那点“不知尊卑”和“文人相轻”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他双手接过诗稿,先是习惯性的看向词牌名处,却见上面写着:《水仙子?咏江南》。
他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又提笔蘸墨的赵构,出言问道:
“《水仙子》?这是何词牌?老朽竟从未听闻。’
赵构闻言,这才想起这是首元曲曲牌,此时尚未出现。
他厚着脸皮,头也不抬的道:“自创。”
周文渊博览群书,于词律一道尤为精通,此刻见面前之人竟自创词牌,大感惊异,赶紧低头看向诗稿。
看罢,他摇头长叹,彻底服气,稍一凝神,特意念出词牌:
“水仙子?咏江南。”
“一湖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
“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
“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
“爱杀江南!”
词文念罢,众士子面面相觑,脸上多是困惑之色。
“《水仙子》?诸位可曾听过此词牌?”
“方某孤陋寡闻,闻所未闻。”
“怪哉,按此词格律,句式参差中有齐整,且韵律流转自如,倒像是一阕成熟完整的词牌格式,可某家却从未听闻......”
短暂的窃窃私语后,一人大声发问:“敢问山长,此词牌出自何处?”
周文渊暗叹一口气,回道:“铁公子自创。”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自创词牌,需精通音律,洞悉词理,方能创制出既合规矩又朗朗上口的新格式,非大才不敢为,亦不能为也!
而这“铁坤”竟能自创词牌,且韵律流转自如!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