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
林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青衫身影之上。
林中士子见这“铁坤”如此轻易的应下这般赌注,大都觉得他未免托大。
陆游和杨万里既期待这位见解非凡的“铁公子”能创出佳作,一挫沈、孔二人的气焰,又不禁暗暗担忧。
须知即景赋诗,最是考较急才与底蕴,即便是他们,也不敢说能稳胜在场诸多同窗。
吴贵妃、肖德妃等人深知官家忙于朝政,夙夜操劳,虽偶有惊人之语,心思却多在国事之上,哪有闲情深研诗词一道?
尤其是要当场作诗压过这许多专攻诗赋的士子,还需切题应景,这绝非易事。
若官家做不出或做得不好,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天子颜面何存?总不能把在场之人,全都灭口吧?
李师师双手在袖中暗暗握紧,她年轻时在汴京见过多少才子,知道诗才最是欺不得人。
方才官家点评陆、杨二人诗作时显露的眼界让她惊喜,可如今轮到他自己作诗,这又是另一回事......
田文心、李幼娘等本就擅长诗词的女子,此刻已不自觉的观察起周遭的景色来,脑中急急思索着相符的佳句,以备万一需要时,或可悄悄提示一二。
柳莺莺美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赵构的背影,那个藏在心底的猜测,如春芽破土,愈发茁壮:‘只有真龙天子,方能在这等场合有如此定力与气势吧?’
完颜钰落在人群最后,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嘴里小声嘟囔:“作诗就作诗,装什么深沉...哼,最好写首歪诗出来,让这些蛮子书生笑掉大牙......”
她巴不得这欺负自己的“赵蛮子”立刻出个大丑,看他笑话。
可她见周围那些“蛮子书生”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心里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若是这蛮子真能写首好诗,狠狠压过那些蛮子书生,倒也不错。’
慈幼院的孩童们则是个个小脸紧绷,紧张的望着“关叔叔”。
唯有冯小蛮和韩秋桐对赵构有着盲目的信心,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满脸兴奋,就等着看自家男人大展神威。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只见赵构意态悠闲的转头四顾,将周遭景色尽收眼底。
随即一手负后,径直走到山长书案之前,毫不客气的坐下,自顾自取过一张空白宣纸,在案上铺平,又提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沉吟片刻时,他直接下笔!
笔走龙蛇,毫无滞涩。
周文渊见这人毫不知礼,竟大摇大摆的坐在自己的主位之上,不由得眉头紧皱。
他心中不快,于是缓步走到赵构身旁,想看看这行事张扬的商贾究竟能写出什么诗句。
谁知他刚一走近,却见那“铁坤”已然停笔,一手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递了过来。
周文渊心中讶然:‘如此之快?莫非是胡乱涂鸦?’
他接过纸页,定睛一看,顿时呆立原地。
只见纸上行书骨架端正,清健有力,其上诗曰:
“烟柳葱茏笑春风,桃花妖娆映日红。”
“岁岁花开共此地,年年春色不同浓。”
周文渊默念一遍,又念第二遍,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诗看似直白如话,却妙在恰如其分。
前两句写景,春日西湖,烟柳葱茏,桃花妖娆,一派明媚春光。
用字浅白,画面鲜活,“笑春风”、“映日红”二语,将柳之柔、桃之艳写得生动传神。
后两句抒情,“岁岁花开共此地”,道出春景永恒;“年年春色不同浓”,点出看花人心境有别则春色各有浓淡,暗含人事代谢、时光流转的感慨。
此诗以浅显语言寓深刻理趣,将眼前景与心中感巧妙融合,既不脱“咏春”之题,又超脱了一味描摹物象的窠臼,清新脱俗,意境顿出。
周文渊浸淫诗书数十年,一眼便看出这诗匠心独运,妙到毫巅。
要知道,诗会题目是“咏春”,许多士子要么堆砌辞藻,要么空发议论,反倒失了春的本真。
而这“铁坤”随手一写,便抓住了眼前春色之精髓,短短四句,既切合眼前春景,又暗含讽喻之意。
更隐隐透出一股“今年之事不同于往年”的警告意味。
周文渊抬头看向赵构,眼神复杂。
一介商贾,竟有如此诗才?
更难得的是,这诗是在十息之内写成!一气呵成,毫无雕琢痕迹,读来朗朗上口,清新明快......
他这里尚在震惊,那边的沈伯杨见山长拿着诗稿怔怔发呆,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他不由心中生疑,忍不住出言喊道:
“山长!那商贾究竟写了个啥?是好是歹,还请山长念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莫不是写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让山长难以启齿?”
孔进也伸长脖子喊道:“对!念出来!看他能憋出什么好屁!莫不是狗屁不通,山长不好意思念罢!”
周文渊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铁坤”,却见对方已经取过一张新纸,再次提笔疾书起来。
仿佛刚才那首诗不过是随手为之,根本不值得在意。
周文渊心中震撼更甚,抬头环视,见所有学子都眼巴巴望着自己,他轻轻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口将这诗念了出来:
“烟柳葱茏笑春风,桃花妖娆映日红。”
“岁岁花开共此地,年年春色不同浓。”
念罢,场中议论声如潮水般响起。
“这...这诗...言浅意深,妙啊!”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意趣横生,却又别开生面,妙啊,妙啊!”
“看似随手为之,实则匠心独运,非深谙诗道者不能为也,陈某甘拜下风。”
陆游也是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好一个‘年年春色不同浓’!看似写景,实则写时、写事、写人!铁公子大才!”
杨万里跟着点头道:“词句浅白如话,却意蕴深长,尤其‘笑春风’三字,将柳之姿态生生写活,春风拂柳,柳亦含笑,妙极!妙极!”
韩秋桐和冯小蛮虽对诗词不甚了了,但见众人反应,知道官家必定写了首极好的诗词,当即喜笑颜开。
冯小蛮更是拍着手跳了起来,眼中满是骄傲:“官......公子厉害!公子最厉害了!”
柳莺莺见冯小蛮一时失言,心中笃定又添一分,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场中的“蔡鸡美”,激动得无以复加。
慈幼院的孩童们见周遭情状,知道关叔叔定然是过关了,一张张小脸扬眉吐气,高兴的扯着身边人叽叽喳喳:
“关叔叔赢了!关叔叔的诗写得最好!”
吴贵妃、肖德妃、李幼娘、李师师、田文心等懂诗词的女子,全都面露惊喜,眼中异彩连连,同时又为自己方才竟想替人捉刀而感到羞愧。
沈伯杨和孔进虽然诗才一般,但终究是读书人,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他俩想出言讽刺两句,却发现这首诗完美贴合眼前春景,找不到任何切入点。
两人憋得满脸通红,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正当他俩琢磨着怎么找回场子的时候,却见那“铁坤”再次拿起一张宣纸,递给了山长。
柳林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难道...这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连作两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