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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渊心中亦是震撼,他再将这首《水仙子》念了一遍,随后仔细品味,越品越觉得此词牌结构精巧,气韵贯通。

尤其是那“七、七、八、六、七、六、六、四”的句式组合,节奏明快,极富词韵,与描绘江南明丽风光的内容相得益彰。

“爱杀江南”这俚语放在结尾,更显泼辣直率,情感奔放。

他再看赵构时,目光已不仅仅是钦佩,更带上了几分看待开宗立派之才的敬重。

“妙啊!”终于有士子按捺不住激动,高声赞叹,“不仅词意酣畅,这词牌亦是新颖别致,朗朗上口!铁公子大才,竟能自度新声,刘某佩服!”

“是啊!此词笔墨如画,已臻化境,更兼创制新调,此等才情,堪称词坛佳话也!”

“以往只知柳七、东坡创调之功,今日得见铁公子才情,方知后继有人也!”

“好一个‘爱杀江南’!痛快!痛快啊!”

“笔墨酣畅,如展长卷,将西湖烟水、市井繁华、沙鸥画船尽收眼底,如在目前,如在目前!”

“是啊,‘卷香风十里珠帘’,绮丽而不艳俗,真乃妙笔也!”

“此词气象开阔,生意盎然,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也!”

“......”

陆游和杨万里也各自抬手,轻轻鼓掌。

陆游微微侧头,赞道:“铁公子于诗词一道,可谓博采众长,方才七绝、卜算子已有大家风范,如今这首水仙子又自成一格,佩服,佩服啊!”

杨万里点头道:“最难得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观铁公子作诗填词,如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此等才情,世所罕见,万里大大的不如。”

一时间,场中赞叹之声不绝,气氛越来越热烈,唯有沈伯杨、孔进以及四个跟班脸色难看,如同吞了黄连。

他们实没想到,一介商贾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作三首诗词,且首首都如此出色,还当场做出“自创词牌”这等惊世骇俗之事!

这简直如同当面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先前狠话说尽的他们无地自容,羞恼交加。

沈、孔二人无处发泄怒火,只得瞪大眼睛,恨恨的看向那些开口叫好的士子,吓得众人纷纷住口。

就在这时,赵构的第四首诗词已然写好。

周文渊双手接过,定睛一看,神色顿时一肃,这竟是一首长调词。

他细细读罢,沉默良久,眼眶竟渐渐泛红。

众人见状,皆感好奇,山长这是怎么了?

足足几十息过去,周文渊方才开口念道:

“《高阳台·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

“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

“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念到此处,周文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缓的继续念道: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

“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

“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

“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此词一出,仿佛料峭春寒骤然席卷柳林,全场死寂。

这首《高阳台》,与前三首风格迥异,表面写春愁,实则字字血泪,句句沉痛,借西湖春景,抒家国之痛、故土之思。

上阕“接叶巢莺,平波卷絮”,起笔仍是春景,但“断桥斜日归船”已暗含萧瑟。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一声喟叹,道出春光易逝、人生无常的深沉悲感。

最妙的是“东风且伴蔷薇住”一句,蔷薇花开时,春已将尽,词人却央求东风陪蔷薇多住几日,这份对春的留恋,写得哀婉动人。

最后“万绿西泠,一抹荒烟”,以“万绿”衬“荒烟”,繁华之中见萧瑟,以乐景写哀情,其哀倍甚。

下阕由景入情。

“当年燕子知何处”,借燕子不知归处,暗喻旧家难归。

“苔深韦曲,草暗斜川”,韦曲、斜川是长安、汴京名胜,如今却苔深草暗,一片荒凉,暗指国破家亡,中原故土沦陷,繁华不再!

“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连无知无觉的沙鸥都染上了愁绪,可见愁恨深广无际。

“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再无寻欢作乐之心,只想闭门独处,借酒消愁,这份避世之念,读来令人心酸。

最后“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不敢开帘,怕见落花飘零,怕听杜鹃啼血,那飞花啼鹃本是春景,在此却成了触动亡国之痛、思乡之悲的媒介,将词人心中的沉痛推向极致,读来令人肝肠寸断。

这哪里是咏春伤时?这分明是一曲家国哀歌。

周文渊念罢,已是声音哽咽。

他今年六十有八,亲历靖康之变,南渡临安,如今虽在书院教书,看似不问世事,可心中何尝不念中原故土?

今日读此词,往事涌上心头,怎能不悲从中来?

他转头看向赵构,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铁坤”,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介巫山商贾,怎会有如此深沉的家国之思?怎会对中原故土有如此刻骨的眷恋?

众士子初听此词,只觉用字精妙,韵律优美,还在三三两两的低声点评。

但随着词意逐渐深入,尤其是“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这句一出,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亡国之痛顿时散开,点评之声越来越小,直至整个柳林鸦雀无声。

他们平日读圣贤书,谈忠孝节,内心深处,谁不顾念中原?谁不想重振衣冠?

如今这首词,将那份深埋的痛楚,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如何能不共鸣?如何能不落泪?

不少士子渐渐红了眼眶,默默坐回自己几案,神情肃穆的动手抄录起来。

潘清姿听罢此词,想到被金人杀害的父亲,想到自己夭折的孩子和多年来的痛苦孤寂,不禁悲从中来,以袖掩面,无声抽噎。

她父亲潘永寿,虽任翰林医官,却在汴京城破时率军民巷战,力竭被俘。

金人劝降,潘永寿骂不绝口,最终被金人乱刀砍死,尸体弃于街头。

那年潘清姿十七岁,刚嫁与赵构不久。

这些年来,她恨赵构软弱,不能为父报仇,恨自己身为女子,不能执剑杀敌。

她将这份恨意深埋心底,化作对赵构的怨怼,对世事的冷漠。

可今日这首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那道锁了十五年的心门,那份痛,那份恨,那份对故土的思念,全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李师师身世飘零,对词中的幻灭之感、故国之思体会亦深,不由泪湿衣襟。

田文心想起家人,想起故乡楚州,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这些年月,心中凄然,默默拭泪。

这突如其来的悲戚情景,让原本欢天喜地的冯小蛮、韩秋桐和一帮小孩们有些发懵。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这首听起来很好听的词,为何会让大家如此伤心,于是不敢再欢呼,只小声嘀咕:“这诗...到底是写得好还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