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到睿思殿的时候,李清照惊呆了。
“紫宸殿?常朝?”
张从义也蹙起了眉。原定在睿思殿召试,官家闲坐,几名侍从官考教几句经义,赐下笔墨缯帛便算完事。如今不知怎的,竟闹到了紫宸殿常朝上去。
常朝之日,五品以上在京官员皆须列班,文武百官上百人齐集殿中,那种威压阵仗,岂是睿思殿寥寥数名侍从官可比的?
张从义瞥了李清照一眼。少女那层淡淡的黄皮底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分明是方寸大乱。
“收拾收拾,随中使走一趟罢。”张从义语气照旧公事公办,目光却透出几分安抚,“你能从国子监一路考到御前,凭的是真才实学。今日也只管照常应对便是。”
李清照白着一张小脸,点了点头。
一行人跟着宣旨的小黄门穿过长长宫道。一重又一重朱红宫墙连绵向远,墙头琉璃瓦冷光粼粼,檐角脊兽龇牙咧嘴,森然罗列。
越近紫宸殿,宿卫越发森严,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禁军,枪戟如林,甲胄鲜明,个个目不斜视,要不是鼻孔下哈着的热气,简直像一尊尊铁铸的塑像。
到了紫宸门外,阁门只候验过腰牌,李清照又被带入偏殿,两名宫女上前,从头到脚细细搜检了一遍,发髻、腰带、靴筒,无一遗漏。
李清照木头人似的站着,任由摆布,脑中嗡嗡作响,手心全是汗。
搜检完毕,一名年长宫女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紫宸殿丹墀之下。
紫宸殿乃是天子常朝之所,比睿思殿大了不止一倍。
九间重檐庑殿顶,鸱吻高耸入云,檐下斗拱层叠如山。
丹陛正中雕着蟠龙御道,两侧白玉石台阶层层叠叠向上铺展。
殿前月台上,铜龟铜鹤各一对,香烟袅袅,衬得整座大殿肃穆得近乎压迫。
殿门大开,沉沉暗影从门内漫出来,两侧列立着金甲宿卫,斧钺仪仗森然肃立,连穿堂而过的清风,都似乎被这九重天威压住声息,不敢肆意呼啸。
李清照才十二三岁,纵然平日胆气过人,此刻立在丹墀之下,仰望着这巍巍朝殿,也止不住喉头发紧,浑身紧绷。
她硬着头皮跟在内侍身后拾级而上,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好笑的念头:
父亲半生清宦、饱读诗书,至今无缘踏入紫宸殿,自己一介闺中少女,豆蔻之年,反倒先登帝庭。
阁门只候高世则肃立门侧,与内侍核验后,拉长嗓子唱报,声线穿透殿宇:
“神童李清照入觐!”
李清照深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提步踏进紫宸殿。
殿内远比她预想的更深阔恢宏。御座后方大屏风上绘万里江山,江河奔涌、峰岳巍峨,一方屏风,尽揽天下山河气象。
两侧层层博古架陈列商周古彝、名窑珍瓷,宝光敛而不耀。
窗牖垂着厚密织锦帘,只漏下疏疏几缕天光,满地铺着织金缠枝地衣,步履落上去,连足音都被悄悄吞去。
御座之上,天子身着素色常服,静居高坐,神色淡然。左右内侍宫娥依序侍立,鸦雀无声。殿东南隅,起居郎、起居舍人执笔端坐,寸笔不离书纸,一字一句录下天子与臣僚言动。
殿下两侧依品序分立百余名朝官,紫袍尊、绯袍贵、绿袍次,品级井然、秩序森然。
见李清照入殿,百余道目光一齐落来,审视、好奇、挑剔、质疑,沉沉裹住她。
被这般目光一压,李清照顿时心脏都停了一拍,呼吸微滞。
她强自稳住心神,垂首趋进,跪、伏、兴、拜,一依仪制,动作行云流水:
“臣女李清照,恭见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煦望着殿下少女。她头戴小幞头,一身青绿色窄袖圆领襕袍,足蹬黑皮筒靴,全然一副少年郎君的模样。
眉眼清灵俊秀、骨相不俗,只是面色发黄,十分容色倒褪了五分,看起来,倒真像个实打实的少年郎。
李清照一身男子装束,行外臣拜礼,赵煦看在眼里,倒不觉得突兀。
这里是外廷常朝,非后宫掖庭。
若李清照身着闺阁裙衫、行女子礼,这场御前童试召才,便会被世人曲解为君王私召臣女,消解了朝廷破格取士的庄重,落人口实、滋生非议。
尚书内省供职的女官,本也是着男服、行臣礼,赵煦先前指派张从义去教授李清照外廷仪节,便是这个用意。
只是,先前他心里暗自思忖过,蔡京举荐,章惇包庇,这李清照会不会是个难得的美人?
此刻亲眼一见,那点揣测登时散得干干净净,心底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殿中班列,先前慷慨激昂、弹劾蔡京借举荐之名媚上献美的台谏诸官,也都一时沉默了,人人心底虚了半截。
不少人暗自懊恼,自己没打听清楚情况,就跟风言事,这下可把人得罪死了!
谁知道那一贯善于钻营的蔡承旨,这回竟然真是一心为国拔擢奇才啊!
章惇立在宰臣班首,看着李清照那张黄脸,暗自蹙眉。
儿媳妇粱氏不是说,这李清照长相不俗吗?怎么长这磕碜样?
一众人心思辗转之际,赵煦淡淡开口:“平身。”
他见李清照容貌一般,颇有些意兴阑珊,也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反倒生出几分恶趣味来,目光淡淡扫过满台谏官,语气漫不经心:
“方才诸卿于朝内纷争不休,如今当事人就在这里,诸位若有什么疑问,不妨各出经义,当堂发问。”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敢以女子之身参加神童试的少女,如何在满朝刁难面前自处。
李清照闻言依礼起身,却在听到赵煦后一句话时,整颗心如坠谷底。
自西华门入内、一路候在睿思偏殿时起,她心里是藏着滚烫的期许的。
她想,官家明知她不是男儿,依旧愿意撇开旧例、降旨召对,必是胸襟超拔,不拘流俗之见。
这是何等难得的旷世明主!
她甚至悄悄在心底描摹过:官家当会温声慰勉,从容考校她经义诗赋,视她为待察的人才,看她所学能不能有益于家国,将来能不能为国效力。
她怀抱着一丝希冀,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有那份幸运,能在如此博大胸怀的官家的允许下,与天下男儿比肩,入仕辅政、造福生民。
可此刻,天子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她心中那点憧憬砸得粉碎。
官家根本没有把她视作可堪造就的国之栋梁,他只是拿她,当个稀罕物件来瞧,如同远方蕃邦进贡的珍禽奇兽,摆出来,供众人瞧新鲜。
这场问难,不是为国选才的考校,而是看她能说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话,就像看一只鹦鹉能唱出什么新奇的歌,给平淡的生活增点趣味。
酸涩的热意一下子涌到眼眶,泪意堵在喉头。
李清照低垂着头颅,睫毛簌簌发颤,死死咬住内里的唇,拼尽全身力气压住翻涌的情绪。
她不敢抬眼,不敢叫殿上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的失望与委屈。
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依礼躬身,只是最开始隐藏在忐忑不安后,怀抱热烈希冀的眸光,暗了下来。
“李氏女!你既腆颜参加童子试,我便考你一考!”
殿中侍御史董敦逸迈步出班,执笏向前,声气凛然:
“《论语?阳货》有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此话何解?”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不少人面露幸灾乐祸之色。
感受着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李清照心头一凛,反倒定下来了。
她缓缓抬首,呼吸慢慢稳住,向头发花白的董敦逸叉手行礼,声音清朗:
“臣女以为,此句中的‘女子’,并非‘妇女’之谓,乃是‘汝子’的通假,代指前文中所说子贡,并非泛论天下妇人。”
董敦逸眉头一皱,呵斥道:“胡说八道!太宗朝所定官方定本《论语注疏》中明言,“此章言女子与小人皆无正性,难畜养。
所以难养者,以其亲近之则多不孙顺,疏远之则好生怨恨。
此言女子,举其大率耳。‘你小小女子,竟敢曲解圣人之意!”
李清照并未被他的呵斥吓退,立即反驳:“《论语注疏》所言,究竟是圣人本意,还是何晏、邢昺私意,恐怕难究!
她语如连珠:”《论语》之中,‘女’字凡十八见,皆是‘汝’字通假。
如‘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女与回也孰愈’,‘吾与女弗如也’,诲女知之乎居,吾语女女奚不曰,皆是‘汝’字。
若只此一处作‘妇女’解,他处皆作‘汝’,于文理不合。此其一。”
此章上文,子贡有言‘恶不孙以为勇者’,而后夫子接续此言,‘近之则不逊’正扣子贡‘不孙’一语,上下相承,句意衔接。
‘汝子’是孔子对子贡所言而发,意为‘你这后生小子’,此其二。”
其三!孔子三岁丧父,由母亲颜徵在抚养成人
。孔子事母至孝,又有姊有女,皆是女子。
若此句真是说‘妇女难养’,孔子岂非要连自己的母亲、姊姊、女儿一并骂了?
以此解经,岂非陷孔夫子于不孝不悌?“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董敦逸:“尊丈也有母亲吧?
若您认为天下女子皆‘难养也’,不知您是否认为,您的母亲,是否也‘难养也’?是否‘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你,你,你!“
董敦逸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砸得头晕眼花,几乎站不住脚。!
他敢说孔子不孝吗?
他敢说自己母亲’难养‘吗?
殿中百官也都悚然而惊!
这小丫头片子,好厉害的口角!
三言两语,便如泰山压顶,让董敦逸反驳不得。
他敢驳吗?他若驳了,便是说圣人骂了生母,是陷孔夫子于不孝。
他若应了,便是自认亲娘也在 “难养” 之列,是自辱家门。
进退维谷,里外皆死局。
可真正令满殿官员惊悚的,不是这问话中的陷阱,而是这话中,大家从来没有去想的东西!
母亲,也是女子啊!
他们从来不曾这样想过。
从识字那天起,四周的人便都这样教他们,书里也这样写着。
女子卑、女子弱、女子该低眉、该顺从、该深居闺阁,女子见识短浅、心性狭隘,难堪大任。
这是天理,是常道,是无需过问、无需质疑的东西,就像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一样天经地义。
他们听着、信着、奉着,半生笃行,从没有过半分犹疑。
他们信得那样笃定,以至于从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想过哪怕一瞬:
母亲,也是女子。
这六个字,平日里谁也不会去想,因为太寻常、太不言自明,寻常到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它背后藏着怎样的讽刺。
母亲也是女子,所以,世间男子堂而皇之地贬斥女子 “难养”“近则不逊”,贬的是谁?
是生他们养他们、夜半哄他们入睡、灯下为他们补衣的那个人啊!
鄙视女子,便是鄙视生身之母;污蔑女子,便是污蔑至亲至爱。
这道理,浅显得连个孩子都听得懂,可满殿饱学鸿儒,半生治经、皓首穷经,竟无一人察觉。
他们自幼习的圣贤书、守的纲常礼,一边告诉他们,百善孝为先,要尊崇母亲,一边告诉他们,女子卑弱短见,是难养小人。
如此割裂,他们却习以为常。
此刻,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当堂点破,众人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难堪,又隐隐透着几分发凉 。
仿佛脚下踩了半生的那块地,忽然微微晃了一下,让他们不敢再踩实。
御座上的赵煦目光敛了敛。
这少女的口辩之才,确实厉害。
可他没有觉得有趣,反倒微微皱了皱眉。
这少女太锋利了。
锋利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他往后靠了靠,心里那点“看玩意儿”的心思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的不舒服。
满朝震惊沉默中,右正言邹浩出班,对着李清照大声呵斥道:
“李氏女,休要巧言令色!《礼记?内则》明文:‘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
纵然你所解《论语》有理,可你今日以女子之身,应童子试,抛头露面,有违圣人之教,有何颜面自称知书达理?!”
李清照转向邹浩,嗤了一声:“《管子》云:礼者,因人情,缘义理,为之节文者也。
《礼记?内则》不过汉朝叔孙通之辈所写不通人情引人发笑之语,也配拿来当圣人之教?“
满朝文武再次吸气,被李清照这大胆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邹浩更是怒气冲天:“无知妇人,安敢在此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