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义想了想,袖手缓缓说道:“你既问了,我便与你细说。”
“本朝女官,分作两途。”
“世人耳熟能详的,是沿袭唐制的尚宫六局二十四司,掌宫中礼仪、服御、膳馐、寝居、女红诸事。”
“六局之外,另有宫正司,掌纠察宫闱。”
“此为第一途。”
“另有一途,便是尚书内省,设内宰、司治、司言诸官,乃天子近侍,亦称内尚书,主文字,掌印玺,多代御批。”
“外朝章奏经通进司入大内,先由内尚书分拣、归档,进呈御览;天子有旨意,亦常命内尚书代为草拟、誊写、传宣。”
“其权责虽止于内廷,不能如外臣一般登朝奏事、面折廷争,却能亲览机要,代批诏令,实为禁中机枢。”
“内尚书女官中卓有建树者,可受封邑、得诰命,家中子弟亦许恩荫,以一身而荣一族者,比比皆是。”
李清照听得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想到,内尚书竟能掌印玺、代御批,这是何等权柄!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内廷文书的传递与整理,总得有人司掌。
汉唐之时,此等差事多由宦官把持,因而酿出多少阉宦专权、祸乱朝纲的祸事。
本朝以汉唐为鉴,对内侍多有约束,生怕他们交通内外、操弄权柄,故而将此事交托给不能自由出入宫禁的女官,也是不足为奇。
虽说朝廷本意只为防宦官专权,可这差事一设,到底让天下读书识字的女子多了一条路可走。
李清照心里翻江倒海。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本朝女子还有这样一重天地。
不必仰仗父兄恩荫,不必妇随夫贵,不必以色事君,仅凭胸中才学,便可执掌机枢,周旋于权力之巅,挣得属于自己的名爵,甚至庇荫亲族。
张从义见她面露向往之色,不由笑道:“小师妹若有意入宫为女官,我可寻机举荐。”
“以你的才思,入选当不在话下。”
李清照有些惊喜:“真的?”
张从义笑道:“自然,我骗你作甚。”
李清照听了,意有所动,片刻后又面露迟疑之色。
张从义温和道:“这是大事,倒也不必一时半刻便下决断。”
“你慢慢想,等你这两天学完礼,再告诉我你的决定便是。”
李清照却摇了摇头,神色清明,不再是方才那份炽热的向往:“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与其困于名缰利锁、周旋于权衡机变之间,我更爱天地浩渺、山川江河,看朝云暮雨,听松涛江浪。”
“前人有诗‘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又有诗‘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我虽不比男儿,志在四海,却总觉得,既生于天地之间,若终其一生无缘一见天地之大,实在遗憾。”
“我如今虽被拘于后院,心里总存着个念想——若他日有良人相伴,随其宦游外放,便可遍历州郡,访名山大川,观各地风土,见天地之大。”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一旦踏入宫墙,便是终身拘囿。”
“山河万里,再无缘踏足。”
“我不愿过这样的人生。”
张从义静静听完,倒也不觉得惋惜和失望,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啊。”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李清照的额头:“恩师说你有野逸之气,果然不错。”
“也就你这般无拘无束的性子,才能写出那样有灵气的诗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宫闱之中,能见庙堂机微,可济家族,却要收敛性情,藏起锋芒。”
“一言一行皆要谨守分寸,不能随心感怀。”
“于你而言,确是束缚。”
“古人说得好,‘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这世间的事,从来是有舍才有得。”
“你想得明白,很好。”
她看着李清照,目光温和:“大道万千,不必强求同途。”
“我以庙堂为天地,你以山河为书案。”
“遵从本心,便是正道。”
李清照听罢,心神一震。
以庙堂为天地,以山河为书案。
这是何等慷慨豪迈之语!
她不悔于自己的选择,不艳羡墙外的万里河山,只将庙堂朝臣奏牍笔墨间的刀光剑影,当作自己驰骋权谋机变的广阔天地。
还勉励自己,既有意寄情山水,便将万里江山当作案头书卷,尽情挥洒才华,摹画书写锦绣山河的壮丽诗篇。
如此恢弘气度,如何能不让人心折?
李清照霍然起身,朝张从义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服,也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激荡:“师姐这番话,清照谨记在心。”
“日后无论走到何处,定坚守本心,不负师姐今日教诲。”
李清照与张从义在睿思殿偏殿候着的时候,紫宸殿的常朝已经沸反盈天。
御史台的御史、谏院的谏官,对着蔡京交相攻讦,唇枪舌剑,乱成了一锅粥。
“翰林学士承旨蔡京,于御前举荐‘李格非之女’李清照试童子科,悖礼紊制,中伤国朝大体,败坏纲常名教!”
“蔡京所言,事前不知,实难以服众!举才荐贤,必先核其家世、辨其身份,此乃成法定规!蔡京以天子近从之尊、词臣之首,不明根底、不查始末,便贸然举荐御前!昏聩草率至此,何以担当重任!”
“蔡学士不辨男女、未查实情,便贸然疏荐。究竟是粗疏失职、轻慢朝事?还是揣知实情、刻意欺瞒,借闺阁才女媚上邀宠,心怀私计、图谋不轨?”
“国朝童子科设科百年,自杨亿、晏殊、宋绶以来,登科者皆冠带男子、士林俊秀!今李清照以闺阁之身,厕身其中,闯国子监初试、越中书省复试,一路通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扰乱朝纲,坏祖宗成法!此皆蔡京一党暗中曲意回护,推波助澜所致!”
......
台谏两班人马,一句接一句,一句赶一句,如连珠射箭,如急雨打芭蕉。
蔡京站在翰林学士院班列中,面色铁青,心里憋屈得慌。
本朝最重台谏,许风闻言事,凡朝政阙失、礼制乖谬,言官皆可直言纠弹。
便是宰相,被言官抓到错处,也只能乖乖挨骂。
上回董敦逸弹劾他,他是抓住了弹章源自苏辙旧稿的破绽,反手一顶“结交元佑旧党”的帽子扣过去,逼得董敦逸闭了嘴。
可眼下这局面,他若承认知道李清照是女孩,那是欺君;若否认知情,那是昏聩。
横竖都是他的错。
自家搬起的石头,结结实实砸在自家脚面上,疼也得受着。
一阵喧嚷中,右正言邹浩声音陡然拔高,声贯殿宇:
“臣所虑者,不止一个蔡京!蔡卞与蔡京兄弟同气、表里相济,蔡京在前台举荐,蔡卞在后台张目!
中书舍人蹇序辰等三人,畏惧蔡氏兄弟权势,明知李清照是女子,却不驳不问,曲意纵容!
中书侍郎李清臣、门下侍郎许将,为了明哲保身,推诿避事,知情不纠、见弊不匡,简直是尸位素餐!”
“还有曾枢密!”
邹浩目光一转,落至枢密班次,目光直刺曾布:
“听闻这李清照乃曾枢密妻室魏夫人门下弟子,闺阁授徒、渊源颇深!
这李清照自国子监至中书省,初试复试、轰动京畿,朝野议论纷纷!
曾枢密身为关联之人,不当一无所闻!何以始终不置一词,坐视纵容?!
我看分明是早与蔡氏兄弟沆瀣一气,借机献媚于上!“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矛头直指当朝首相章惇,语气愈发郑重:
“臣以为,今日乱制根源,根子在于首相失职!”
“章相公总领三省、统筹庶务,掌天下进退、定朝堂规制!
《周易》明训: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
内外分野、男女各司,乃是天地大义、万古常经!
李清照以女子之身,违制应试、一路通关,轰动士林,相公竟全然不问、全然不阻!
臣请问——
是相公轻视礼制、以为纲常不足道哉?还是有意推波助澜,紊乱纲常!”
这一番话,一口气弹劾了蔡京、蔡卞、蹇序辰、李清臣、许将、曾布、章惇七人,把宰执班底骂了个遍,颇有当年韩琦“片纸落四执政”的架势。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宰执班列。
蔡卞气得眼前发黑!
蔡京举荐李清照,他压根不知情,可邹浩一句“兄弟同气、表里相济”,便把他和蔡京绑在了一处,甩都甩不脱。
他想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等时候开口,只会越描越黑。
李清臣还背着表弟田嗣宗的案子压力,本就不敢惹事,此刻被当殿点名,也只能黑着脸任人唾骂,连眼皮都不敢抬。
许将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像是骂的不是自己。本来他就跟着事没关系。
曾布却不乐意了,眉峰微挑,语态清冷,不咸不淡反唇相讥:
“邹正言这话,曾某听不明白了。曾某不曾举荐李清照,不曾为她批过一字文书,不曾在御前为她说过一句话。全程置身事外,此事与我何干?!
童子试自有规制流程,与枢密院无半分关系,邹正言难道让曾某越俎代庖干预台省庶务不成?”
他顿了顿,冷冷看着邹浩:“至于邹正言所言,沆瀣一气之辞,若有实据,尽可当庭举证,若无实据,仅凭臆测构陷,请恕曾某不能受此污名!”
曾布这番话意思很明白——
你说我纵容,可我连插手此事的资格都没有,也就压根没有纵容的职权!
你说我跟蔡京沆瀣一气,拿证据来。拿不出证据,你就是诬告。
章惇更是面色铁青:“女子参加童子试,史无前例,法无明文。正因史无前例、法无明文,章某才不敢自专,呈送御前,请天子圣裁!”
他朝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凝:“恩出于上,刑出于上!圣天子口含天宪,法无明文之事,天子之言,便是法!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邹浩,利如出鞘之剑:“邹正言让章某在法无明文之时,以一己之意,擅代官家立法,是要让本相越权乱制吗?
章惇这番话,说得更明白——
我不是“失职”,我是守本分。
法无明文的事,我不擅自处置,交给天子圣裁,这恰恰是宰相的本分。
你邹浩让我在法无明文的情况下自行其是,那是让我越权乱制!
邹浩被噎得无话可说。
召见李清照,是天子拍的板。
台谏官员弹劾宰执,说到底,也是想让宰执替天子背下这黑锅。
可现在,宰执不肯背,他们能怎么办?
还能把这黑锅扔回天子头上?
陈次升见势不妙,连忙把话头拉了回来:“陛下,臣等今日所争,非为一女子之去留。
臣等所忧者,是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竞相效仿!
自此闺阁女子弃女红、废中馈,不习持家之道、不修妇人之德,纷纷奔逐科场、争名逐利!
长此以往,内外不分、男女无别,家无贤妻、室无内助,纲常崩塌、礼义沦丧,三百年大宋文治根基,必将自此损毁!”
此言一出,殿中一众台谏、御史纷纷附和。
“女子干学逐名,已失闺阁本分,不可纵容!”
“李清照混迹男子之间,言谈无忌、抛头露面,全无闺仪妇德,岂可朝见天子!”
“此例一开,天下女子谁还肯安守闺阁?谁还肯相夫教子?长此以往,家不成家,国不成国!”
“若真让这李清照中了童子科,是不是还要让她入朝做官?女子做官,与男子同朝议政,这成何体统!”
“陛下!此风断不可长!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臣附议!”
......
一时间,台谏官们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声浪此起彼伏。
有人引经据典,有人危言力争,有人痛心疾首,有人捶胸顿足。
人人自认守礼护制、心怀社稷,慷慨激昂,寸步不让。
满殿的笏板举成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赵煦坐在御座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越来越不耐烦。
他召李清照御前亲试,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瞧瞧这能背四十三部书的少女究竟是何模样?
顺带也存了一层心思——
史无前例的女神童,他赵煦亲试于殿上,后世修史,少不得记上一笔,说他胸襟开阔,慧眼识珠。
仅此而已。
召试之后,最多赏几匹绢、几贯钱,打发了事。
多大点事?
值得满朝台谏官如临大敌,一个个跳出来?
他赵煦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吗?
还献美媚上?
这是暗示他赵煦借科举选美?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这等轻浮昏庸的君王?
赵煦心里的不悦,台谏官们浑然不觉,兀自滔滔不绝。
赵煦越听,脸色越沉,终于忍不下去开口了:
“你们吵了这半日,朕听明白了。说来说去,是认定朕此番召见,是轻率失度、私意乱制。”
九五至尊的威压,顷刻间压满殿喧嚷,满堂文武瞬间噤声,落针可闻。
台谏官们更是脸色大变,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天子对视。
这么大一顶帽子,谁敢戴啊!
赵煦眸光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君威:
“天子诏命,一出必行,断无收回之理。
“诸臣皆言此女无德、此例乱制。空谈无益,不如眼见为实。”
“若其果真才学超群、通经明理,便不枉朕破格求贤之心。也让诸臣知晓,朕之所为,非徇私、非好异,只欲观天下奇才、彰显求贤之心。
“若李清照名过其实、徒有虚名,朕自当依法处置,也不必你们在这里危言耸听。”
他抬眼看向殿侧内侍都知宋用臣,断然传旨:
“去。即刻传李清照入紫宸殿。”
“朕今日便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台谏宰执之面,亲试其才。”
宋用臣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殿门。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