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丝毫不受影响,神色泰然:
“国之根基,在于赋税;民之命脉,在于衣食。
本朝夏秋两税,谷粟布帛并纳入库。
自古男耕女织,便是天下民生之本、朝廷课税之源。
女子治丝麻,需亲植桑麻、躬采枝叶,历经缫丝纺织,方能成布入市、赖以输赋。
若是不让女子出门,则女织一业尽废。
百姓无衣御寒,家室无资度日,州县无帛征税,国朝财赋何以为继?
还有商税,不说别处,只说京师汴梁,四海辐辏、烟火繁盛。
街巷之间,营生度日、流通百业者,女子随处可见。
有自立酒肆茶坊,招徕宾客,沽食卖果的;
有就职“四司六局”,调鼎烹鲜、掌厨治馔的;
有在绣坊刺绣簪花的,有在衣铺裁衣梳妆的。
有妇人担筐挑担,沿街叫卖时新花果、蜜煎香药;
有老妪张伞支摊,卖羹粥、包子、脯鲊,晨昏不歇。
入市采买的,也是妇人居多,置办薪米、油盐、针线、日用,往来铺行,交易不绝。
若是不让女子出门,汴京商肆恐怕半数要生计断绝,届时诸业凋敝,商税何从而出,国用何以支撑?
还有榷茶之利,天下茶山万顷,四时采摘焙制者,大半皆是乡野女子。
她们披星踏露、奔走山野,方成茗茶之利,以补国库、充盈邦用。
若是不让女子出门,这榷茶之利恐怕也要减半。
圣人制礼,顺天应人、养民化世,本为济世安民,养民新民。
《内则》之言,却意在困民贫民,脱离时务、无益家国,岂是圣人之教?!”
邹浩面色涨红,急切抗辩:“《内则》并非说完全不得出,还有一言‘有故而出,必拥蔽其面’,女子若有急事外出,遮容避人,便不为失礼!”
李清照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含锋:“尊丈意思是,让汴京街头贩浆卖食的妇人,出门都蒙个面巾?
昔日读史,见晋惠帝有言,“何不食肉糜”,引人发笑!
今日见尊丈,方知世间竟真有何不食肉糜之人!”
邹浩被这话刺得面红耳赤,讷讷无言,才升职不久的左司谏陈次升出班发言了:
”李娘子方才所言,皆是乡野庶民!
《曲礼》有言‘礼不下庶人’!
市井乡野愚妇,迫于衣食、无力守礼,可以不拘细仪。
可李娘子是朝廷命官之女,自幼受诗书礼教熏陶,岂能与庶民村妇同流,肆意逾矩?”
李清照不慌不忙,转向陈次升:“尊丈说礼不下庶人,可前面还有一句’刑不上大夫‘。
本朝律法清明、法度公允,王公卿相贪赃枉法,照样下狱论罪,入牢城营,甚至刺配沙门岛着累累皆是。
若以尊丈之意,必要遵《曲礼》‘刑不上大夫’,我大宋律法,岂非也与礼不合?“
陈次升也被噎住了。
他能说朝廷的法律违礼吗?
李清照又补刀一句:”《吕氏春秋·察今》有载,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
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
时移则事异,事异则礼变,此是天地常理。
刻舟求剑,终为笑谈;泥古守旧,必致世弊。
尊丈必要今人尊千年汉朝人所编《礼记》为规矩,与刻舟求剑何异?!
何况,《礼记》不过西汉戴圣根据叔孙通胡乱所制之礼杜撰而成,并非先秦圣人所推之礼。
今人便是要遵,也该遵孔圣人所删定的《仪礼》,周公所着《周礼》,而非西汉成书的《礼记》!“
陈次升再次被噎住。
《仪礼》完全是先秦各种礼仪流程的介绍,《周礼》则是先秦各种规章制度的介绍。
两本书里,压根没有任何专门约束女子行为的言论!
李清照把这两部书搬出来,是在明明白白地表示,不管你邹浩引的《礼记·内则》也好,还是陈次升引的《礼记·曲礼》也好,都不过是汉朝人添油加醋加上去的话,根本就不是圣人之教!
两轮交锋下来,满朝文武再也不敢小觑殿中的少女了。
别的不说,就这指哪打哪儿的嘴皮子,恐怕跟战国时的张仪苏秦有得一拼!
李清照说得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无比有道理。
她拿本廷的律法堵汉朝的礼,拿周公孔子的经堵汉儒的注。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众人没法不服。
可即便被说服了,大家也不能认可这很有道理的道理。
认了,就等于承认那些原本“天经地义”的规矩,并不那么“天经地义”;就等于承认,那些用来规训女子的言论,并不是圣人之教,而是后人私心加上去的。
他们不能认。
可他们也不能不认。
因为李清照说的,无比有道理。
她搬出了朝廷律法,搬出了孔圣人,搬出了周公。
他们不能否认本朝律法,不能否认孔圣人,不能否认周公。
作为朝廷大臣,他们不能真的“不讲道理”。
这就让殿中的大臣,无比地难受了。
当然还有人不信邪,殿中侍御史董敦逸再次跨步而出,神色愈发严厉:
“好一张利口!你说《礼记》不足为凭,那《尚书》呢?!
《尚书?牧誓》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阴不僭阳、女不干外,乃是天地不易之大义!
你身为女子,抛头露面,与士大夫辩难争名,岂非阴僭阳位,牝鸡司晨,开家国之祸!”
李清照迎着他的目光,不恼不怯:“臣女敢问尊丈,《牧誓》此言,所戒何事、所罪何人?”
董敦逸哼了一声:“自然是妲己惑主、妇言乱政,致使商纣荒淫暴虐、宗庙倾覆!”
“正是如此。” 李清照轻轻颔首,声音沉稳,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后文紧接‘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是声讨纣王宠幸妇寺、以私乱国,警戒人君勿溺内宠,因私害公!”
“商纣之罪,罪状在‘惟’,非在‘妇言’!”
“汉代王符《潜夫论·明暗》有言: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无论是听信妇言,还是听信臣言,但凡君王独断偏听、闭塞言路,必致昏聩不明,亡国乱政。
秦二世偏信赵高,指鹿为马,屠尽宗室;
汉灵帝偏信十常侍,党锢祸起,天下板荡;
隋炀帝三征高丽,用尽民力,烽烟四起,此又与妇言何干?“
商纣亡国之祸,在偏信,不在妇言!”
董敦逸面色铁青,强辩道:“你方才所举亡国之君,都是偏信小人之过!
圣人言‘女子与小人难养’,正是因妇人多私狭、易生怨怼,近则无礼、远则生嗔,与小人同质,故不可令其预政!”
李清照微微挑眉:“看来尊丈还是固执认为,令堂是小人啊!”
董敦逸脸色涨红,气得颤颤巍巍,指着李清照斥道:“你……你无礼!”
陈次升见状,连忙出言补救:“李娘子休要胡搅蛮缠!
《论语注疏》有言,圣人所谓‘女子与小人难养’,此言妇子,举其大率耳。
若其禀性贤明若文母之类,则非所论也。”
他顿了顿,自觉这一番话说得公允周全,语气也稳了几分:“文母者,周文王之妻、武王之母也。
西伯治外,文母治内,德政流布,风化大兴。
圣人此言,说的是大部分妇人,并非一概论之。贤明知理的女子,自然不与小人同列。”
李清照听完,不慌不忙地“哦”了一声。
“尊丈的意思,臣女听明白了。”
她慢条斯理地道,“所谓‘大率’,便是‘大部分’。
也就是说,这世上贤明知理、不入小人一流的女子,是极少的。
大部分女子,都和小人一样难养。”
陈次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清照却不给他留空隙,声音陡然一扬:
“那臣女倒要请教尊丈了,令堂是在文母之类呢,还是不在文母之类?”
陈次升脸色一僵,僵硬道:”吾母自是贤明淑德。“
他没有说母亲是“文母之类”。
文母乃周文王之母,自己若说母亲是文母,那自己岂不成了文王?
这是僭越大罪。
李清照手指一偏,指向董敦逸:“这位尊丈,您呢?令堂是在文母之类,还是与小人同列?”
董敦逸面色铁青,攥着笏板:”家母自然不与小人同列!“
李清照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邹浩:“那这位尊丈呢,令堂是不是小人?”
邹浩额上青筋一跳,瞪着李清照:”无礼!家母贤良淑德,岂是小人之属!“
李清照的手指又朝班列中一扫:“这位尊丈,您呢?令堂是文母还是小人?这位尊丈,您呢?还有那位……”
她一个个指过去,每指一个人,那人便黑了一张脸。
李清照收回手指,笑了笑:“诸位的母亲,自然都是淑德贤明的。
既如此,那不贤德的小人之母,在哪儿呢?
在朝堂之外?在天下庶民之中?”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是,他们认吗?!”
满朝文武的脸更黑了。
庶民也是母亲十月怀胎养大的,除了不孝子,谁会承认自己的母亲与小人同类!
难道他们这些士大夫,要逼着庶民不孝,逼着庶民承认自己的母亲与小人同类吗?
李清照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铁青的面孔:
“若是朝堂之外的庶民不肯认,若是天下万民都认为自己的母亲不是小人。
那‘此言妇子,举其大率耳’这句话,又是从何说起?“
满殿再次鸦雀无声。
李清照清冷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
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诸位不愿把自己的母亲归为小人,却把别人的母亲归为小人,有违’忠恕‘之道否?”
这话就差明说,大家的圣人之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满朝文武的脸色再次黑了。
李清照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孔圣人因道德之高下,因行事之利义,区分君子小人,从未以男女之别,区分君子小人!
男子有磊落君子,亦有奸佞小人;女子有狭隘私短,亦有贤德大义。
因性别而定品德高下,非圣人之教也!”
陈次升缓过劲来,换了个路数,语气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李娘子方才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以性别定品行高下,诚然不妥。
可李娘子莫要忘了,男女虽无高下之分,却有内外之分。
《易传》明训:‘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母鸡守窝孵雏,公鸡司晨报晓,此乃物性天定。
所以《尚书》才有‘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之言,意为告诫女子不得违背天理,干预外务。
古来贤媛皆深居闺阃、相夫教子、安守内职。
似你这般以女子之身,如男子一般在朝堂上施才逞能,颠倒内外,实在是僭越天命。”
这番话说完,殿中不少人暗暗点头。
搬出“天性”“天命”的大帽子,这小丫头片子该没话说了吧?
李清照听罢,并不急着反驳。
她向陈次升拱手一揖,语气平和:“尊丈所言‘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这句话本身,臣女以为不错。”
陈次升一愣,没想到她会认。
李清照继续道:“雄鸡晨鸣,是天性。母鸡司晨,是反常。
《左传·宣公十五年》载:’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
牝鸡司晨,反常为妖,自然值得探究。
可动物天性,岂能直接等同人之天性?
臣女闻海中有海马,雄者怀子育幼,难道人也要让男子生子?
蚌蛤有雌雄,遇时而化,难道人类也要不分男女?”
陈次升皱了皱眉:李娘子说的是特例,正如同牝鸡司晨一般,不是常例。”
李清照眉头一扬:“可于海马,蚌蛤而言,那便是他们的天性常例。
便是说禽兽共性,禽兽多是雄性美而雌性丑,雄孔雀开屏,雄狮长鬣,雄鹿生角。
若将禽兽天性,等同于人之天性,难道也该让男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女子返璞归真?
那就不该妇人去修‘妇容’,而该男子去修‘夫容’了。”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李娘子……好利的嘴。”
陈次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重新端出几分端严的神色:
“只是,《易传·彖》乃孔圣人亲笔所作,确凿无疑。
‘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此乃孔圣人真传,李娘子难道也要否认不成?”
殿中不少学识深厚的,闻言都不由点了点头。
虽然欧阳修在《易童子问》中,指出“《系辞》、《文言》之文,或冠以‘子曰’,或不冠以‘子曰’;若《易传》果皆孔子所作,不应自冠以‘子曰’字”,认为《系辞》《文言》《说卦》等篇不是孔子所作。
但《彖》《象》为孔子所作,确凿无疑。
“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一句,正出自《易传·彖》的家人卦。
李清照口口声声汉儒之书,都不是圣人真传,只有圣人真传才可信。
陈次升揪着这句话不放,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如今有孔圣人真传在此,你又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