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涿州北门外,火把通明,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橘红的光。
梁山军六千余人列成阵势,枪戟如林,旌旗招展。士卒们虽面容疲惫,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气——那是被强逼着送死的愤懑,混杂着对军令无可奈何的憋屈。
刘监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两百亲兵的簇拥下立在城门吊桥边。他眯着眼扫视着眼前的军阵,嘴角挂着满意的冷笑。晨风拂过他华丽的官袍,腰间佩剑的剑穗一摇一晃,显得格外刺眼。
“林将军,时辰到了。”刘监军扬起马鞭,指向北方,“请吧。”
林冲披甲持枪,端坐在战马上。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将。鲁智深提着禅杖,脸黑得像锅底;武松抱着双臂,手指在臂弯处轻轻敲击;杨志按着刀柄,目光冷峻。再往后,是整齐的军阵,和军阵后那些早起送行的百姓——他们站在远处,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开拔。”林冲吐出两个字。
号角声起,前军开始移动。六千人的队伍像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向北蠕动。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扬起漫天尘土。
刘监军看着队伍走出半里地,这才笑着对身边的副官道:“走,咱们也跟上去送一程。童太尉有令,要亲眼看着他们往幽州方向去。”
副官小声问:“大人,咱们真要跟到幽州城下?”
“跟个十里八里便够了。”刘监军嗤笑,“难不成还真陪他们去送死?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往北走,别耍什么花招,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两百亲兵也策马跟上,远远吊在梁山军后方三里处。
队伍最前方,林冲与鲁智深并肩而行。鲁智深扭头看了看后面那些若隐若现的西军旗号,啐了一口:“这阉人的狗腿子,盯得倒紧!”
“让他们盯。”林冲面色平静,从怀中取出那张写着“移师就食,西进图存”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塞回贴身处。
武松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压低声音:“林教头,寨主这八个字,到底要怎么解?咱们现在可是在往北走。”
林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武松兄弟,如果你是童贯,看到我军北上攻打幽州,会怎么做?”
武松想了想:“当然是高兴啊,巴不得咱们和辽狗拼个两败俱伤。”
“然后呢?”
“然后……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他再率西军上来捡便宜。”
林冲点头:“所以童贯最希望的,是我们真去攻打幽州。而我们最不能做的,也是真去攻打幽州。”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寨主这八个字里,‘移师’是手段,‘就食’是借口,‘西进’是方向,‘图存’是目的。”
鲁智深听得云里雾里:“洒家脑子笨,林兄弟你就直说吧,咱们到底要干什么?”
林冲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暂停。此时队伍已离开涿州约十里,正行进在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东边天色渐渐发白,晨雾在林间流淌。
“杨志兄弟,”林冲唤道,“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了吗?”
杨志从侧翼策马而来,神色有些兴奋:“刚接到回报!昨夜有一支辽军残部约八百人,从涿州溃逃后向西北方向去了,看样子是想绕道回蔚州。现在距离我们大概二十里。”
“好!”林冲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全军:转向西北,追击辽军残部!”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原本向北的队伍开始缓缓转向。后方的刘监军很快就发现了异常,急忙率亲兵快马追上来。
“林将军!”刘监军赶到军前,脸色铁青,“这是何意?太尉军令是北上攻幽州,你们为何转向?”
林冲在马上抱拳,不慌不忙:“监军大人,我军斥候发现一支辽军残部正向西北逃窜,约有八百人。此部若与蔚州守军汇合,恐成后患。末将以为,当先剿灭此股残敌,再北上不迟。”
“荒唐!”刘监军怒道,“八百残兵败将,何足挂齿?太尉要的是你们攻打幽州,不是让你们追这些小鱼小虾!”
鲁智深忍不住了,禅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这厮懂个屁!打仗讲究的是扫清侧翼、免除后顾之忧!那八百辽狗要是从后面捅咱们一刀,你替兄弟们挡着?”
刘监军被鲁智深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但马上又挺起胸膛:“本官奉的是太尉军令!尔等若再敢拖延,便是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气氛骤然紧张。梁山军众将领的手都按在了兵器上,刘监军的亲兵也纷纷拔刀。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梁山斥候踉踉跄跄冲过来,滚鞍下马:“报——东北方向发现辽军大队!约有两千骑兵,正朝我军侧翼而来!”
“什么?”刘监军脸色一变。
林冲心中暗赞这斥候来得及时,面上却装作凝重:“监军大人,您也听到了。若我军此刻继续北上,这两千辽骑从侧翼杀出,与幽州守军前后夹击,我军必全军覆没。为今之计,当先击溃这支辽军,或转向西北暂避锋芒。”
刘监军嘴唇哆嗦着,他看看那浑身是血的斥候,又看看林冲严肃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毕竟是个文官监军,哪里真懂什么战术战法?
武松趁热打铁,指着西北方向:“监军大人请看,那边地形起伏,利于我军步卒结阵防守。咱们先往那边去,若辽军追来,就在那里打一仗;若辽军不来,咱们休整半日,明日再北上也不迟。”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刘监军犹豫了。副官凑过来小声说:“大人,咱们的任务是盯着他们北上。如今有辽军威胁,他们暂避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大致方向还是向北,咱们回去也能交代……”
刘监军思索片刻,终于松口:“那……林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末将愿分兵。”林冲正色道,“请监军大人率本部亲兵,与我军杨志所部一千人,继续沿大路缓慢向北,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末将率主力五千人轻装急进,先剿灭那八百残敌,再回头接应。如此,既扫除了后患,又不耽误北上大计。”
这个方案听上去天衣无缝。刘监军心想:自己带着一千人慢慢走,既安全又能继续“监督”,而林冲去追那八百残兵,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林将军所言。不过要快,最迟明日午时,必须回师北上!”
“末将领命!”林冲抱拳。
杨志带着一千人留了下来,陪着刘监军继续沿着大路磨蹭。林冲则率主力五千人,迅速转向西北,很快就消失在山丘之后。
一离开刘监军的视线,鲁智深就哈哈大笑起来:“林兄弟,你这招‘分兵’妙啊!杨志兄弟陪着那监军慢慢晃悠,咱们可算是脱了缰的野马了!”
武松也笑:“那斥候的血是怎么回事?演得跟真的一样。”
林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是昨日抓的辽军俘虏的血,抹在衣服上,再刺自己胳膊一刀——苦肉计罢了。至于那两千辽骑,自然是子虚乌有。”
众将哄笑。笑罢,林冲正色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传令全军,加快速度,目标蔚州!”
“蔚州?”鲁智深一愣,“不是追那八百残兵吗?”
“那八百残兵,不过是给童贯看的幌子。”林冲从怀中取出北疆地图,在马上展开,“你们看,从涿州向西北,过紫荆关便是蔚州。蔚州守军只有一千五百人,且多是老弱。咱们急行军一日可到,趁其不备,今夜就能拿下!”
武松眼睛一亮:“拿下蔚州,就有了立足之地。然后再向西,应州、朔州……这些山后诸州防御都比幽州薄弱得多!”
“正是寨主‘西进图存’之意。”林冲收起地图,“童贯想逼咱们去撞幽州的铜墙铁壁,咱们偏要避实击虚,在侧翼打开局面。等咱们拿下三五座城池,有了地盘和粮草,童贯再想拿捏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鲁智深一拍大腿:“妙!洒家这就去催促进军!”
五千梁山军如同出鞘的利剑,在晨光中向着西北疾行。士卒们得知真实目标后,士气大振——与其去幽州送死,不如去打那些能打下来的城池,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和生路。
午后,队伍在一片山谷中短暂休整。林冲刚下马,就有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他肩上。解下竹管,里面是陆啸的第二封密信,比上一封详细得多:
“林冲吾弟:见信时想必已脱童贯掣肘。蔚州可取,取后勿守,速向西进。应州守将张横(非我梁山张横)贪财好酒,可贿之,或夜袭破城。朔州有铁矿,务必取之。切记:行军要快,破城后开仓济民、招募青壮,但不多留兵马,携粮草军械即走。造成流动作战之势,使童贯、辽、金皆摸不清我军真实意图与兵力。待为兄率大军北上,再作计较。”
林冲看完,将信传给鲁智深、武松等人。鲁智深识字不多,武松便念给他听。
“寨主这是要让咱们当一阵子流寇啊?”鲁智深挠挠头。
“不是流寇,是闪电。”林冲目光灼灼,“快打快走,让敌人疲于应付,让童贯摸不着头脑。等咱们把山后九州搅个天翻地覆,寨主亲率的大军也该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站稳脚跟的时候。”
武松咧嘴一笑:“这打法,痛快!”
休整完毕,大军继续开拔。傍晚时分,前方斥候回报:已发现那支辽军残部的踪迹,他们正在十五里外的一条河边扎营。
林冲当即下令:“鲁大师,你带一千人从正面突袭。武松兄弟,带五百陷阵营绕到侧后,截断退路。记住,要快,要狠,不留活口——不能让他们把咱们的真实动向传出去。”
鲁智深和武松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时,战斗打响了。那八百辽军根本没想到会遭遇追击,仓促应战。鲁智深一马当先,禅杖挥舞如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武松率陷阵营从侧后杀出,刀光闪处,血花飞溅。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八百辽军被全歼,梁山军只伤亡数十人。
鲁智深提着还在滴血的禅杖回来复命时,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兴奋:“痛快!这才叫打仗!比在涿州憋屈强多了!”
林冲点点头,看向西方。那里,蔚州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传令: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子时出发,天亮前赶到蔚州城下。”
“是!”
夜深了,五千将士在星空下和衣而卧。林冲靠着一块石头,望着满天星斗。他想起了汴京的岁月,想起了风雪山神庙,想起了上梁山后的点点滴滴。如今,他带着一支军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要打出一片新的天地。
“林教头,还没睡?”武松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
林冲接过喝了一口:“在想,咱们这么一走,杨志兄弟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放心。”武松在他身边坐下,“杨志兄弟机灵着呢。陪着那监军慢慢走,遇到辽军小股部队就打一下,遇到大队就躲。拖上两三日不成问题。等那监军发现不对劲,咱们早把蔚州拿下了。”
林冲笑了笑,忽然问:“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这么干,算不算违背了当初‘替天行道’的誓约?”
武松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林教头,武松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寨主让咱们打蔚州、应州、朔州,是为了救更多百姓,是为了给汉人争一口气。童贯逼咱们去幽州送死,那是让兄弟们白白送命,那样的‘忠义’,不要也罢。”
林冲拍了拍武松的肩膀,没再说话。
子时,大军悄无声息地启程。没有火把,只有朦胧的月光照亮前路。五千人像一道沉默的暗流,向着蔚州涌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蔚州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比涿州小得多的城池,城墙低矮,守军稀疏。城头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显然守军根本没想到会有敌军来袭。
林冲勒住马,缓缓拔出长枪。
在他身后,五千梁山军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屏息凝神。
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新的征程,开始了。
而远在涿州北面三十里处,刘监军正对着杨志发脾气:“这都一天了!林冲怎么还不回来接应?”
杨志一脸诚恳:“监军大人,剿灭残敌也需要时间嘛。说不定林教头正在追击逃兵,明日,最迟明日一定回来。”
刘监军望着北方幽州的方向,又看看西北群山,忽然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也许,等他知道的时候,整个北疆的局势,已经天翻地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