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同样也离不开人情世故。
赵六说是贺望川下属,其实是他的结拜兄弟。贺望川派他来青山县接周大树的家人。
“周先生!”赵六拱手,满脸堆笑,“可算把您盼来了!贺大人说了,让我一定要把您的家人平平安安送到您手上。如今您亲自来了,我这也是放下心来了。”
周大树还礼:“赵兄弟辛苦了。这几天多亏你照应。”
“应该的应该的。”赵六搓了搓手,“周先生,您在青山县既然来了,县尉刘明远刘大人,跟我有些交情。他知道我是替贺大人来办事的,也知道您的事儿。如今您到了,刘大人说了,想请先生吃顿便饭,聊表地主之谊。您看……”
周大树想了想。刘明远应该是刘功勋的那个本家,在青山县当县尉,上次刘功勋写信就是给的刘明远。于情于理,也应该去谢谢人家。“那就叨扰刘大人了。”周大树说。
晚饭的安排定在青山县城里最好的馆子如意酒楼,周火旺不肯去,说自己独眼,上不得台面。周铁柱扭捏了半天,说自己没见过世面,怕给爹丢人。周木林倒是跃跃欲试,换了身干净的袍子,还往头上抹了点桂花油。。
周大树看了大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以后这家业,还是得靠这几个儿子撑起来。铁柱虽然憨,但多带出去见见场面,总能练出来。火旺……再说吧。
最终就是周大树带了周铁柱和周木林去
如意酒楼三楼的雅间,名叫“听雨轩”。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半条东街的灯火。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看不出真假,但装裱得讲究。红木圆桌上铺着暗金色的桌布,碗碟是青花瓷的,筷子是乌木镶银的。
刘明远已经到了,他身边还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本地的粮商,姓钱,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是典当行的掌柜,姓孙,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是致仕归乡的老学究,姓陈,头发花白,据说年轻时当过一任县令。
赵六坐在刘明远旁边,正在给他倒茶。看见周大树进来,赵六连忙起身:“刘大人,这位就是周先生。”
刘明远站起来,拱手,笑容很标准:“周先生,久仰久仰。请坐。”
然后赵六一一介绍徐飞和周大树的两个儿子。
周大树还礼,带着徐飞、周铁柱和周木林落座。徐飞有点手足无措,周铁柱的腿在桌子下面轻轻发抖,周木林倒是大方,还冲对面几个人笑了笑。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每上一道,小二会介绍一番,头一道是“赛熊掌”。此菜取猪蹄尖,脱骨剔筋,用黄酒、蜂蜜、老抽煨上两个时辰,再上笼蒸至酥烂。出锅后形似熊掌,软糯不腻。第二道是“炸八块”。此菜取童子鸡八块——两腿、两翅、两肋、两胸。用花椒盐腌半个时辰,再入油炸至外酥里嫩。鸡块要斩得大小均匀,油温要恰到好处。第三道是“烧鹿尾”。这是从关内运来的梅花鹿尾,先用黄酒、葱姜、酱油腌一日,再入砂锅慢火烧两个时辰。鹿尾胶质浓厚,入口弹牙,是大补之物。整个青山县,也只有如意酒楼能做出这道菜。接连十六道菜,琳琅满目。
菜齐了 ,刘大人让大家先尝尝鲜。
周大树夹了一块猪蹄尖,确实煨得酥烂,入口即化,黄酒的醇和蜂蜜的甜都进去了,看样子美食其实在哪个时代都是的有的。然后是鸡肉、鹿尾,口感都非常,好的食材随便做做就好吃,但他注意到,这些菜的调味依然没有跳出酱油、黄酒、葱姜的圈子。
老学究陈老爷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周先生,这几道菜可还合胃口?老夫在京城时,曾吃过一位御厨的烧鹿尾,那才叫绝。如意酒楼的这个,只能说……尚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大树一眼,“不过周先生觉得如何。”
周铁柱的脸涨得通红,筷子举在半空中,不畏手畏脚显得没见识。周木林倒是机灵,学着对面那几个人,夹一筷子菜,还时不时地附和几句“确实好”、“长见识了”。
周大树垂下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大儿子畏手畏脚,连筷子都拿不稳;小儿子圆滑讨好,却越看越像个小丑。他自己呢?在这桌人眼里,他能来赴宴是托了刘千户、贺千户的关系,没人看得起他们。
这时候雅间的角落里,来了两个唱曲儿的。一个是弹琵琶的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个是唱曲的姑娘,十六七岁,穿一身水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朵绢花,低着头,不敢看人。
刘明远朝那边挥了挥手:“拣拿手的唱来。”
妇人拨动琵琶,姑娘开口唱了起来。
“【五更转】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是《牡丹亭·游园》里的【绕池游】。姑娘的嗓子清亮,琵琶也弹得娴熟,但调子太慢了。慢得像是在泥浆里走路,每一句都要拖很久,唱的人累,听的人也累。周大树在现代听过各种版本的《牡丹亭》,有的婉转,有的激昂,但从来没有像这样,每一个字都要拉成长音,像是在故意炫耀“我能唱得稳”,又像是在刻意营造一种“高雅”的距离感。
一曲唱罢,陈老爷拍了几下手,眯着眼睛说:“这姑娘的嗓子倒是不错,可惜腔调还不够老到。你们听那个‘炷尽沉烟’的‘烟’字,尾音收得太急了,少了那份缠绵之意。”
姑娘低着头,抿着嘴,不敢说话。
刘明远笑了笑:“陈老耳朵还是这么尖。来,再唱一曲,唱个欢快些的。”
姑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然后垂下眼睛,重新拨弦。这回唱的是《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桌上陈老爷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一脸陶醉。刘明远也听得很认真,钱老板和孙掌柜倒是没什么反应,但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周木林学着陈老爷的样子,也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上叩着,但节拍完全不对,周铁柱不敢动,僵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塞进大人衣服里的孩子。
一曲终了,刘明远举杯:“大家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