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边境附近的县城道路不好走,不是路本身有多烂,而是这条路明显被刻意放任不管了。朝廷不修边关的路,怕修太好了方便蛮族长驱直入。所以他这辆SUV到了这条路上,跟牛车差不了多少。远远地,青山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城墙下面,密密麻麻扎着一片营地,栅栏七倒八歪。
周大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系统里兑换了驴车。驴子是普通的灰驴,板车是木头钉的,连带驴带车,一辆才千把块钱。周石墩躺在板车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赵氏在旁边照看着。周铁柱和周火旺在边上护着。
徐飞带着五十骑也到了。这时候走进才发现叛军已经被镇压了。城墙下,一群穿着号衣的衙役正在清点俘虏。俘虏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排一排的,少说有几百人。更远处,城墙根下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是尸体,一堆一堆的,粗略看去不下百具。
周大树松了口气,老四周木林、幺妹、栓子、小花,他们还在城里。城是保住了,但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出事?
“徐飞。”周大树喊他。
“在。”
“你带我们进去吧。你是屯长,有官面上的身份。我们这些人,没有你带着,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徐飞点了点头,把腰间的刀正了正,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刚靠近,就有几个衙役冲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棍,身上的号衣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熬夜熬出来的青黑。领头的一个瘦高个,举着刀,声音又尖又厉:“站住!什么人!”。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紧张起来,虽然刀棍在手,但徐飞那五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让他们腿肚子发软。
徐飞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举过头顶:“看清楚了!我是建安县红日屯的屯长徐飞,奉建安所刘千户之命,带人过来协助平乱!”
瘦高个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那块铜牌,又看了看徐飞身后那些人。马是好马,人是精壮,腰间别着的刀也不是凡品。他咽了口唾沫,收了刀,拱手道:“原来是徐屯长。误会,误会。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
“县城里现在什么情况?”徐飞问。
瘦高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原来,昨天夜里,王家军的几个头目被知县赵玉卓请进了城里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喝得烂醉如泥,被埋伏在隔壁的衙役一拥而上,全捆了。与此同时,城外营地里,师爷带着人往酒水里下了蒙汗药。那些流民喝了,一个个昏睡过去。衙役和民壮冲进营地,喊了一声“投降不杀”,大部分人就丢了武器蹲在地上了。
王家的几个头目,当天夜里就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示众。王家的宗亲、女婿、小舅子,凡是沾亲带故的,连夜排查出来,也砍了个干净。剩下那些被裹挟的流民,捆了手脚,蹲在城墙下,等着发落。
“赵大人说了,”瘦高个压低声音,“土匪来打劫。已经剿灭了,大家该干嘛干嘛。”
周大树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了。这是要把事情压下去。上青山县的官场,算是稳住了。
“那县城现在能进了吗?”徐飞问。
“能进能进!”瘦高个连连点头,“城门已经开了。不过您这五十个骑兵,得留在城外。城里刚消停,这么多带刀的进去,怕吓着百姓。”
徐飞看了周大树一眼。周大树微微点头。徐飞便对手下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看好马匹。他只带了两个亲兵,陪着周大树一家进城。
城门洞里,还残留着血迹。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墙,看见徐飞的铜牌,随便翻了翻就放行了。
进城之后,周大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找。
徐飞出了个主意:“先生,贺千户派来的人,肯定是会找最好的客栈住。咱们先去城里最好的那家看看。”
最好的客栈叫青竹客栈,在县城东街,门口两棵青竹,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字是烫金的。周大树推门进去,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盹。
周铁柱上前,拍了拍柜台。小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一个老汉,两个年轻人,一个媳妇,还有一辆停在门外的驴车上躺着个病人。小二打了个哈欠:“住店啊?楼上还有三间房……”
“不住店。”周铁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打听个人。这几天有没有一伙人住进来?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两个姑娘?”
小二的眼睛亮了,碎银飞快地进了袖子。他想了想,一拍大腿:“有有有!三天前住进来的,一大个,一个年轻后生,一个小姑娘带着两个小娃娃。说是要去建安县避难。后生天天去城门口看,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周大树的手微微发抖。“他们在哪?”他的声音有些哑。
小二指了指后院:“在后面,住的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两间上房。今天城门开了,那后生又出去等了,估摸着快回来了。小姑娘和娃娃们都在屋里。”
周大树不等他说完,大步往后院走去。周大树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门开了。
幺妹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比几个月前多了些肉。她看见周大树,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爹。”
她扑进周大树的怀里,哭着喊着,声音大得整个后院都能听见。周大树抱着她,这个瘦瘦小小的、腿脚不便的女儿,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爹来了。”周大树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哑,“不怕了,爹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小花从里屋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挂着鼻涕,看见周大树,愣了一瞬,然后也“哇”的一声哭了。栓子跟在后面,大一些,没哭,但眼眶红红的,站在那儿,咬着嘴唇。
周大树蹲下身,一只手搂着幺妹,一只手去摸栓子的头。“好孩子,都好孩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稳住了。
赵氏从后面赶过来,看见幺妹和小花,眼泪也下来了。她跑过去,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周铁柱站在院子中间,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他使劲用袖子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门外,赵六带着周木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赵六拱拱手:“周先生。”
周大树也拱拱手:“辛苦。”
周木林。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爹。”他的声音变了调,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回来了,都回来了。”周大树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青山县的这一页,总算是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