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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玄幻魔法 > 戮龙记 > 第333章 血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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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固的时间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震怒、痛心与某种更深沉恐惧的低吼打破。林枫几步抢到阿九面前,不是去夺她手中的刀和碗,而是一把抓住了她那只鲜血淋漓、布满狰狞伤口的手臂。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腹触碰到那些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红肿发烫甚至开始溃烂的伤疤边缘时,那股冰冷滑腻的触感和刺目的鲜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你……”林枫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那火焰之下,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与后怕,“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青霖长老?还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仿佛要穿透帐篷,刺向那位默许了这一切的老人。

阿九被他抓住手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陶碗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被林枫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接住,碗中那稀薄却珍贵的血液微微晃动,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她抬起头,看着林枫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心中那点因被发现而产生的惶恐,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暖意。

“没人让我做……”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嘴角甚至极其勉强地、费力地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只显得更加脆弱可怜,“是我……我自己想试试……青霖长老只是……只是用了我的血……”

她看着林枫手中那碗血,又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但那水光之下,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在闪烁:“林大哥……这次……这次好像……轮到我能救人了……”

“我能感觉到……那瘟疫里的东西……怕我的血……虽然很少……很慢……但真的有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失血过多和连日的煎熬,让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快耗尽了,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向下滑去,“他们……有救了……对不对?李顺……徐伯……他们能活下来了……对不对?”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带着孩童般的希冀和求证,望向林枫,眼中充满了疲惫,却也充满了某种完成了重要使命后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林枫所有责备、愤怒、甚至恐惧的话语,都被她这句“轮到我能救人了”和眼中那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哽在胸口,沉闷得发疼。他看着她苍白透明的小脸,看着她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为了救人而自残的伤口,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痛苦、希冀与一丝卑微满足的光芒,忽然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个被他从野狗口中救下、一直默默跟在身后、承受着龙血折磨与自我身份认同撕裂的少女,这个他曾发誓“变了也认得”的阿九,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绝境中,竟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沉默的方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完成了从“被保护者”到“守护者”的蜕变。她用她的血,她的痛,她的秘密,为这座城,为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同胞,撕开了一道生的缝隙。

巨大的震撼与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海啸,冲击着林枫的心防。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冰冷刺骨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他不再多说,将那只陶碗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俯身,用几乎不曾有过的、异常轻柔的动作,将已经虚弱到无法站立、身体微微颤抖的阿九,打横抱了起来。

“别说话,休息。”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抱着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阿九,大步走出帐篷,对闻声赶来的、一脸惊惶与愧疚的青霖长老和苏月如等人,只丢下一句冰冷如铁的命令:“用这碗血,配药,救人。她要最好的照顾,一根头发都不能再少。”

说完,他抱着昏迷过去的阿九,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临时腾挪出来的、靠近公共厨房的简陋居所,将她小心地放在铺着干净稻草和厚实毛皮(是从他自己铺盖上拆下来的)的床铺上。他亲自打来温水,用最柔软的布巾,蘸着木灵族特制的、促进愈合且能镇痛的药液,极其轻柔、极其仔细地,为她清洗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惨不忍睹的伤口。每擦过一道伤疤,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岩石。阿九在昏迷中,因疼痛而发出细微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瑟缩,林枫的动作便会立刻放得更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青霖长老不敢耽搁,立刻带着那碗最后的、混合着阿九希望与痛苦的血液,返回配药棚。这一次,她不再有任何保留,将阿九血液中那奇异的、能中和“龙瘟”毒素的特质发挥到极致,调配出了药性最强的合剂。药被迅速喂入三十七名病患口中,包括那位已濒临死亡边缘的李顺。

奇迹,在所有人的屏息等待中,悄然发生。

高烧如同退潮般缓缓下降,虽然缓慢,却坚定无疑。那些暗红发紫的瘀斑停止了扩散,颜色开始变淡。急促困难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昏迷者的眼皮开始颤动,意识逐渐回归。最严重的几名患者,在服药后的第三天,竟能勉强坐起,喝下一些流食。死亡的阴影,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终于开始从隔离区上空缓缓退去。

当第七天清晨,最后一名病患(李顺)的体温终于降至正常,身上瘀斑大部分消退,并能虚弱地说出完整句子时,压抑了许久的曙光城,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狂喜、哭泣与无尽后怕的欢呼声。瘟疫,被战胜了!三十七人,无一死亡,全部脱离了生命危险!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瞬间传遍全城。人们从各个角落涌出,不顾严寒,不顾积雪,如同潮水般,自发地、沉默地聚集到了隔离区外那道曾经象征着绝望与恐惧的石灰线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男女老幼,战士工匠,潮汐神殿修士,木灵族族人,守墓人……所有人都来了。他们看着那几顶曾经令人闻风丧胆、此刻却仿佛散发着新生光芒的破旧帐篷,看着里面被搀扶出来、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还活着的同胞,看着在帐篷外忙碌的、疲惫却面带笑容的药师和修士们。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面向着隔离区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和寒风掠过雪原的呜咽。他们跪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坚守不弃的感激,更是对那位以血为药、默默承受了七日割腕之痛、此刻仍在昏迷中未曾醒来的银发少女,最朴素也最崇高的敬意。

林枫站在人群最前方,他没有跪。他的目光扫过跪倒的众人,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相互搀扶着泪流满面的病患和他们的亲人,最后,落在了身边被青叶和另一名木灵族少女搀扶着、勉强站立、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阿九身上——她在昏迷两日后,刚刚苏醒,执意要来。她的手臂被厚实的绷带仔细包裹,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但那份虚弱与坚持,却清晰无比。

林枫向前一步,走到了隔离区与人群之间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口为了取水方便而临时挖掘的浅井。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不是那把铁教头留下的旧匕首,而是一把普通的、锋利的战术短刃。阳光下,刀刃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林枫抬起左手,摊开手掌,目光沉静地扫过跪倒的众人,扫过身边虚弱却挺直脊背的阿九,然后,他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深深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他的掌纹流淌,汇聚,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入那口浅井清澈冰冷的水中,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沉闷的“嗒、嗒”声。血珠在水中迅速晕开,化作丝丝缕缕的淡红,如同绽放的彼岸花,又如同某种古老契约的印记。

“今日,阿九以血救城。”

林枫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个人因跪拜而低垂的心头上,也回荡在空旷寒冷的天地之间。

“她的血,流了七日,三十七刀,救了三十七条命,也救了这座城。”

他顿了顿,举起流血的手掌,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狰狞的伤口和奔流的鲜血,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仰望的脸:

“我林枫,在此,以血为誓,以井为证——”

“今日阿九以血救城,他日,此城所有人,当以命护她!”

“无论她是人是龙,无论她发色是黑是银,无论她体内流淌着什么血脉——从今往后,她是我曙光城的女儿,是我林枫的至亲,是你们每一个人,需要用性命去守护的家人!”

“若有人因她非人之血而歧视、伤害、背叛于她,便是与我林枫为敌,与曙光城三千七百余口为敌!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此誓,天地共鉴,血脉同承!若有违背,犹如此掌!”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流血的手掌,重重按在了井口边缘冰冷的、覆着薄雪的石头上!鲜血浸红了白雪,也浸入了粗糙的石纹,留下一个清晰而刺目的、带着体温的血手印。

全场死寂。只有风声,和林枫那斩钉截铁的誓言余音,在每个人灵魂深处轰然回荡。

跪在地上的人群,仿佛被这道血誓中蕴含的决绝、守护与不容置疑的认同所彻底震撼、点燃。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动、热血、归属与同仇敌忾的情绪,如同岩浆,在冰封的心湖下奔涌沸腾。

岩山第一个站了起来,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虎目含泪,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对着自己的拇指,也是一刀划过!鲜血涌出,他大步走到井边,将血滴入水中,嘶声吼道:“荒石堡岩山,以血立誓!以命护阿九姑娘!违者,杀无赦!”

紧接着,苏月如默默上前,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刺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滴入井中。沐清音举起潮汐权杖,以杖尖轻触井沿,一滴蕴含着潮汐灵力的淡蓝色水珠混着极其细微的血色,落入水中。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井边,独臂的匕首划过掌心,鲜血滴落,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冰。

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火,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战士们拔出随身的匕首、短刀,工匠们捡起地上的碎石片,妇人们取下头上的骨簪……他们沉默着,用自己所能找到的最锋利的物件,划破自己的手指、手掌,将那一滴滴或滚烫或温热的鲜血,挤出来,滴入那口浅井,或者,就滴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之上。

没有喧哗,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默而坚定的、此起彼伏的割破皮肉的细微声响,和血珠滴落雪地或泥土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三千多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来自何方,在此刻,用同一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庄重的方式,回应了林枫的血誓,也向那座庇护他们的城池、向那位以血救城的少女,献上了自己最沉重的承诺。

血珠混入井水,渗入土地,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凄艳的红梅,又迅速被新雪覆盖,但那份融入土地的血色与誓言,却仿佛拥有了生命,深深烙印进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也烙印进了每一个立誓者的灵魂。

阿九怔怔地站着,看着眼前这无声而磅礴的一幕,看着那口迅速被染上淡红色的水井,看着雪地上蔓延开的、星星点点的血迹,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写满同样坚定神情的面孔,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汹涌而下,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被视为不祥、带来无数痛苦与恐惧的龙血,有朝一日,竟能换来如此沉重、如此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守护。那一道道割破的手指,那一滴滴融入土地的热血,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告诉她:她是阿九,是曙光城的阿九,是被三千多人以血为誓、愿以命相护的家人。这份认同,这份归属,这份沉甸甸的、用鲜血浇铸的羁绊,足以抵消血脉带来的所有冰冷与恐惧。

她腿一软,险些再次倒下,被身边的青叶和木灵族少女紧紧扶住。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胸中那澎湃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滚烫的情感洪流。

林枫收回按在井沿上的手,掌心伤口依旧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他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的阿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刚刚立下血誓、眼神灼灼的众人,最后,目光投向远处在风雪中沉默矗立的城墙,和城墙后那片依旧被阴云笼罩、却仿佛透出一丝微光的天空。

瘟疫已退,血誓已立。这座城,经历了背叛、饥饿、严寒、瘟疫的层层洗礼,不仅没有垮掉,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绝境与牺牲中,将所有人的命运与意志,如同锻铁般,锤炼得更加紧密,更加坚韧。阿九的血,解了瘟疫的毒;而今日这三千多人的血誓,则解了人心离散的“毒”。

“都起来吧。”林枫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千钧之力,“血已流,誓已立。记住今日,记住这口井,记住你们脚下的土地,也记住你们身边的人。”

“从今往后,守望相助,生死与共。这座城,因血而凝,亦当以血相护。”

“带病患回去休养。其他人,各归其位。冬天还没过去,路还长。”

人群缓缓起身,沉默地散去,但每个人离去的背影,似乎都比来时更加挺直,眼中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却无比踏实的光芒。那口被血染红的浅井,静静地立在雪地中,井水微微荡漾,泛着淡淡的绯色,仿佛一颗缓缓搏动的、属于这座新生城池的赤诚之心。而井边石头上那个清晰的血手印,和雪地上星星点点、虽被新雪覆盖却仿佛仍在燃烧的血迹,则成了曙光城历史上,第一个由所有人自发立下的、不容背叛的血之盟约的永恒见证。

林枫走到阿九面前,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伸出血迹未干的手,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一颗泪珠,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

“回家。”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九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泪水。她在青叶的搀扶下,转身,向着那间临时居所,向着那个被林枫称为“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银色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在雪地的映衬下,不再显得刺目与孤独,反而仿佛与这片被热血浇灌过的土地,融为一体。

林枫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简陋的门廊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和井边那刺目的血手印。他缓缓握紧了拳头,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瘟疫的阴霾暂时散去,但严冬依旧,御龙宗的威胁依旧,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然而,有了今日这以血立下的誓言,有了这三千多颗凝聚在一起的心,这座名为“曙光”的城池,便有了在至暗长夜中,劈开一切阻碍、向着那缕微光蹒跚前行的、最坚实也最无畏的底气。

他转身,也走向自己的居所,步伐沉稳。风雪依旧在吹,但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与希望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新雪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铁与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