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几片枯叶在越来越凌厉的北风中打着旋儿坠落,仿佛一夜之间,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便吞噬了整个天空,将最后一丝属于秋日的干爽与暖意彻底抹去。寒风如同千万把无形的、浸透冰水的钝刀,开始不分昼夜地刮擦着曙光城裸露的砖石、粗糙的帐篷布和每个人单薄的衣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预示着凛冬将至的肃杀与酷寒。最初人们还能靠着多穿几件单衣、围着火堆挤靠来抵御,但很快,真正的考验如同潜伏已久的凶兽,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风雪,在毫无预警的深夜,骤然降临。
起初只是零星的、带着坚硬棱角的雪粒,砸在帐篷和城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紧接着,风势骤然增大,如同万千厉鬼在荒野上齐声嘶吼,卷起地上一切能被移动的尘土和碎石,疯狂抽打着这座新生城池的每一寸角落。鹅毛般密集的、沉重的雪片随即被狂风裹挟着,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混沌,几步之外便难辨人影。雪借风势,堆积的速度快得惊人,城墙的垛口很快被填平,帐篷被积雪压得吱嘎作响,低洼处迅速形成齐腰深的雪窝。温度在几个时辰内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眉毛、发梢、甚至睫毛上都凝结了细小的冰晶。严寒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曙光城的咽喉,也冻结了城外一切活动的可能——狩猎、采集、侦察、甚至最基本的取水(誓言之井的井口迅速结冰),都变得异常艰难甚至危险。
最大的危机,并非仅仅是刺骨的寒冷,而是维系这寒冷中一线生机的——燃料。建城仓促,储备的柴草本就不多,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了城墙防御和粮食获取上,对燃料的预估严重不足。暴风雪封死了所有出城打柴的可能,城内有限的、用于取暖的火塘和火盆,如同一个个贪婪的巨口,疯狂吞噬着迅速见底的木柴、茅草乃至一切能够燃烧的东西。为了节省燃料,公共厨房成为唯一被允许保持较低温度、集中供暖的地方,优先供给老弱妇孺和伤员。然而,即使是公共厨房,柴火也撑不了几天了。其他的帐篷、窝棚、工棚,则迅速变成了冰窖,呵气成冰,滴水成凌,人们只能将所有能穿的衣物层层裹在身上,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勉强维持不被冻僵,但手脚生冻疮、因寒冷而生病的人迅速增加。
林枫站在指挥所的帐篷口,望着外面被狂风和暴雪统治的、白茫茫一片死寂的世界,脸色比天色还要凝重。雪花从掀开的帘子缝隙卷入,落在他肩头,迅速融化,带来刺骨的冰凉。他能听到不远处公共厨房方向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被冻醒的哭闹声,也能听到更远处,那些在四面漏风的工棚和窝棚里,人们因寒冷而无法入眠的、辗转反侧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寒意无孔不入,仿佛能穿透帐篷厚重的毛毡,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柴火还有多少?”林枫问身后的苏月如,声音因寒冷而有些发紧。
苏月如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毛皮坎肩,脸色冻得发青,手里拿着一块冰冷的炭笔在粗糙的账册上划着,闻言抬头,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公共厨房最多还能撑两天。其他区域……已经基本断了。木灵族那边贡献了一些他们收集的、用于药用的耐寒木料,但杯水车薪。潮汐神殿尝试用灵力维持几个重点区域的小范围温度,但消耗太大,无法持久。再找不到燃料,不用御龙宗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冻死一半。”
林枫沉默着,目光扫过自己这座指挥所。帐篷是城内最大、用料也最厚实的,但也仅此而已。中央一个不大的火盆里,木柴已经烧得只剩下通红的炭火,散发出的热量有限,勉强维持着帐篷内不至于彻底冰封,但依然冷得人手脚麻木。他看了看火盆,又看了看帐篷四壁那些用来固定和支撑的、还算结实的木柱和厚实的毛毡。
“把火灭了。”林枫忽然说。
苏月如愣了一下:“什么?”
“把火灭了。”林枫重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把这些还没烧完的炭,用陶罐装好,送到公共厨房去,给老人孩子暖暖手脚。”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脱下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皮袄,随手丢在一旁的木箱上,然后走到帐篷中央,开始动手拆卸那个简陋但沉重的木制支架火盆。
“林枫!你疯了?这里是指挥中心!你需要保持清醒处理军务!”苏月如急道,上前想阻拦。
“清醒不是靠这点火维持的。”林枫头也不抬,用力将火盆的支架拆开,火星和灰烬溅了一地,“军务在哪里都能处理,冻不死就行。但老人孩子,还有伤员,他们扛不住。”他已经将火盆拆散,将里面尚有余温的炭火小心地扒拉到旁边准备好的一个破旧但厚实的陶罐里,盖上盖子。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支撑帐篷的几根主柱和那些厚实的毛毡上。
“岩山!”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岩山很快掀开厚重的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和飞雪,他浑身落满雪花,眉毛胡子都白了,脸冻得发紫,但眼神依旧凶悍。“头儿,啥事?”
“带几个人,把我这帐篷拆了。”林枫指着帐篷的支架和篷布,“木料,能烧的,全部劈成柴火,送到公共厨房和各处哨位、医棚。毛毡,厚实的,分给最需要保暖的老人和孩子,尤其是望晨那样襁褓中的婴儿。薄一点的,给城墙垛口和露天岗哨的弟兄们挡挡风。”
岩山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枫,又看看这顶还算暖和的指挥所帐篷,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嘿”了一声,转身出去招呼人了。他知道林枫的决定不可更改,也明白这可能是眼下唯一能挤出一点燃料的办法。只是拆了指挥所,尊主自己怎么办?
苏月如咬着嘴唇,看着林枫在迅速变得冰冷的帐篷里,将重要的文书、地图、还有一些紧要物品快速归拢到一个防水的皮袋里。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开始帮忙收拾。很快,岩山带着几个荒石堡的汉子进来,他们都是凿石伐木的好手,动作麻利,很快便将这顶最大的帐篷拆得七零八落。粗壮的木柱被拖出去,在呼啸的风雪中迅速被劈成适合燃烧的短柴。厚实的毛毡被一块块取下,虽然沾满了灰尘和冰雪,但依旧是难得的保暖之物。拆下的绳索、钉子等物也被小心收集,或许日后还能派上用场。
原本还算有点热乎气的指挥所,在帐篷被拆掉的瞬间,便彻底暴露在了狂暴的风雪之中。寒风毫无阻滞地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冰冷刺骨。林枫将收拾好的皮袋背在身上,对苏月如和闻讯赶来的沐清音、荆等人简短吩咐:“指挥暂时移到公共厨房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棚子。岩山,柴火分配由你监督,务必优先保障厨房、医棚和城墙哨位。沐殿主,潮汐神殿修士分成两班,轮流在厨房和几个重病员聚集处,以最低消耗维持温度,吊住性命即可。荆,你的人盯紧各处,防止因寒冷和绝望发生骚乱或偷盗燃料。苏军师,重新统计全城御寒物资和健康状况,尤其是老人、孩子、伤员,名单要具体到每一个人。”
命令清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在极限条件下勉力维持,拖延时间。拆了指挥所的帐篷,不过是杯水车薪。真正的严寒,才刚刚开始。
当夜,曙光城陷入了开城以来最艰难、也最寂静的一夜。暴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狂风卷着雪片,如同白色的妖魔,在黑暗的城中肆虐咆哮。唯一的温暖与生机,集中在公共厨房那间相对宽大、墙壁厚实些的石屋内。这里挤满了人,老人、怀抱婴儿的妇人、重伤员,以及部分实在扛不住冻的孩子。中央巨大的灶坑里燃烧着从指挥所帐篷和其他几个不紧要的棚屋拆来的木柴,火光跳跃,提供着有限的热量。空气混浊,充满了汗味、药味、柴烟味和潮湿霉烂的气息,但至少,这里的人不至于被立刻冻僵。人们紧紧挤靠在一起,沉默着,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脸上写满了麻木、疲惫和对未知明日的恐惧。望晨被柳娘子紧紧裹在几层单薄的衣物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在灶火的映照下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发出细微的抽泣。阿九也在这里,她银色的长发在昏黄火光下格外显眼,裹着从林枫那里得来的、明显宽大的旧披风,蜷缩在角落,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体内那属于龙的血脉似乎对严寒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受,但精神上的疲惫和对周围人冻馁的感同身受,让她同样痛苦。
而在厨房之外,是另一个世界。战士们和身强力壮的工匠,被分配到各处尚未完全倒塌、但也四面漏风的棚屋、残破的帐篷、甚至城墙的藏兵洞里轮流值守和休息。所谓的“休息”,不过是裹着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破麻袋、草席、甚至几张鞣制粗糙的兽皮,背靠背挤在一起,利用彼此的体温和口中呵出的、转瞬即冷的热气,与刺骨的严寒进行着绝望的拉锯战。雪花从墙壁的缝隙、屋顶的破洞、门帘的间隙不断涌入,在他们身上、脸上堆积,又被体温微微融化,浸湿单薄的衣物,带来更深的寒意。无人能够真正入睡,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身体因寒冷而无法抑制地颤抖,手脚早已失去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有不断提醒自己还活着、还有任务在身的意志,在支撑着他们不倒下。
就是在这样一个地狱般的寒夜里,发生了那件让所有知情者动容、也让这座城的魂魄在冰雪中得以保全的小事。
负责夜间看守一段重要物资(主要是所剩无几的备用工具和部分粮食)存放点的,是一名年轻的荒石堡战士,名叫王桩。他只有十八岁,是跟随岩山来到这里的荒石堡子弟,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已有了战士的坚毅。他被分配在一个由旧工棚改造的、四处漏风的简陋哨位上,陪伴他的只有一杆冰冷的长矛和一面用木条与破布勉强捆扎、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挡风板”。寒风如同冰刀,从每一个缝隙钻入,切割着他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旧棉袄和里面单薄的衣衫。他努力将自己蜷缩在角落,背对着风口,但寒冷无孔不入,很快,他的手脚就失去了知觉,嘴唇冻得乌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意识也开始因寒冷和疲惫而变得模糊。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因为岩山堡主说过,丢了岗位,就是丢了荒石堡的脸,丢了曙光城的命。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淹没的窸窣声,从身后破烂的木板墙缝隙传来。王桩一个激灵,勉强握紧了长矛,警惕地转头看去。不是敌人,是住在隔壁窝棚里的一个老工匠,姓徐,大家都叫他徐老蔫。徐老蔫年近六旬,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石匠,手艺极好但身体早已被常年的劳苦和风湿拖垮,走路都有些佝偻。此刻,他正吃力地从那同样漏风的窝棚里,将半边身子探过那堵并不结实的隔板,手里拿着一件看起来比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要厚实一些、但也陈旧不堪的棉衣,颤巍巍地递过来。
“娃……娃子……穿上……这个挡风……”徐老蔫的声音嘶哑微弱,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透过缝隙的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刻苍老,但他看着王桩的眼神,却是一种纯粹到令人心头发酸的关切,仿佛在看着自家挨冻的后辈。
王桩愣住了。他认得这件棉衣,是徐老蔫最好的一件衣服,据说还是他当年出师时师父给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最冷的天或者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现在,这老人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要把这唯一的厚衣服给他这个站岗的陌生小兵?
“徐伯……不行!您自己穿!我不冷!”王桩急忙摇头,想推开。他自己年轻,还能扛,老人怎么受得了?
“让你穿就穿!啰嗦啥!”徐老蔫忽然板起脸,用难得的、带着老匠人固执的严厉口气低喝道,同时不由分说地将那件还带着老人体温的旧棉袄,从缝隙里硬塞了过来,盖在王桩几乎冻僵的腿上,“老子在屋里,不咋动,穿多了还热。你们站外面,风大,冻坏了拿不动矛,咋守城?”他说着,似乎怕王桩再推辞,迅速将身子缩了回去,只留下那件带着余温的棉袄,搭在王桩冰冷的腿上。
王桩低头看着腿上那件打满补丁、却在此刻重若千钧的旧棉袄,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冰冷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用冻得麻木的手,紧紧抓住了那件棉袄,将它裹在身上。棉袄不大,甚至有些短,但那股残留的、属于老人的体温,和布料上淡淡的、混合着石头粉尘和老人体味的陈旧气息,却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流,瞬间穿透了刺骨的寒冷,注入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也注入了他快要被严寒冻住的心里。
他没有再矫情,只是对着隔板那边,用尽全力,嘶哑地、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徐伯!”
隔板那边传来徐老蔫含混的回应,似乎是“赶紧穿好”,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摸索着躺下的窸窣声,再无声息。
王桩将那件旧棉袄仔细穿好,虽然依旧寒冷,但胸前背后多了一层屏障,感觉确实好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心里那股暖流,让他重新凝聚起了对抗严寒的力气和意志。他挺直了腰杆,握紧了长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白茫茫的、被风雪统治的黑暗。
然而,后半夜,风雪愈发狂暴,气温也降到了最低点。王桩即便裹着两件棉衣(其中一件是徐老蔫的),依旧觉得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每一个缝隙钻入,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冻结。他听到隔壁窝棚里,徐老蔫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压抑痛苦,中间还夹杂着因寒冷而发出的、无意识的呻吟。显然,失去了那件厚棉袄,老人那边的境况,恐怕比他这里更加艰难。
王桩的心揪紧了。他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又听听隔壁老人痛苦的声响,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解开那件属于徐老蔫的旧棉袄,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脚,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那个四面透风的简陋哨位。他没有离开岗位,而是抱着那件棉袄,走到了徐老蔫那间同样破烂漏风的窝棚门外。
窝棚的门只是一块用草绳勉强绑住的破木板,根本挡不住风雪。里面没有火光,只有黑暗和压抑的痛苦呼吸声。王桩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件还带着自己些许体温的旧棉袄,从门板的缝隙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一直推到他能感觉到的、靠近老人铺位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破门,在门外那片无遮无挡、风雪肆虐的空地上,如同之前站岗一样,挺直了脊背,握紧了长矛,稳稳地站定了。他用自己年轻而相对健壮的身体,为那扇破门,为门后那位将唯一厚衣服让给他的老人,挡住了最直接、最猛烈的风雪。
寒风卷着雪片,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身上、脸上,迅速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青紫,眉毛胡须上结满了冰霜。雪花落在他肩头,堆积,很快便将他覆盖,但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逐渐被冰雪包裹的雕像。只有那双紧握长矛、指节发白的手,和那双在风雪中依旧努力睁大、警惕巡视着周围黑暗的眼睛,显示着他还是一个活着的、坚守岗位的战士。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与静止中缓慢流逝。王桩的意识开始因寒冷和缺氧而变得模糊,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站住,不能倒,徐伯在里面,不能让他冻着……这是他的棉袄,要还给他……要守住……
当第一缕微弱的、灰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和未曾停歇的风雪,照亮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时,早起查看情况的人们,在公共厨房附近,看到了那令人震撼而心碎的一幕。
在那间最破旧的窝棚门外,矗立着一个几乎完全被冰雪覆盖的“雪人”。他保持着持矛挺立的姿势,背对着破门,面向着风雪来袭的方向,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冰雪外壳,只有长矛尖端和隐约的人形轮廓,显示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冰雪覆盖了他的面容,看不清是谁,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守护的姿态,却如同一个无声的、悲壮的宣告。
人们惊骇地围拢过来,有人试着拂去“雪人”脸上的冰雪。当岩山和林枫闻讯赶来,亲手扒开那层坚冰,露出王桩那张冻得青紫、却依旧残留着最后一丝坚毅的年轻脸庞时,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年轻的战士,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冰冷僵硬,但他站立的地方,他身后那扇破门附近的风雪,却明显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挡过。
岩山这个铁打的汉子,在看到王桩那凝固的、守护姿态的瞬间,眼圈猛地红了,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林枫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王桩的颈侧,又摸了摸他心口,良久,缓缓收回手,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悲痛与凛冽寒光的沉静。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被从里面“吱呀”一声推开了。徐老蔫颤巍巍地探出身子,他身上裹着那件熟悉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脸上还带着病容和疲惫,但眼神却比昨日明亮了些。他先是茫然地看着门外聚集的人群和那个奇怪的“雪人”,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雪人”那被拂去冰雪、显露出的年轻脸庞上,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失而复得、还带着门外寒气的棉袄……
老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桩凝固的面容,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再看看王桩站立的位置和身后那扇被“保护”得相对完好的门……他仿佛瞬间明白了一切。
“娃……娃子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悲痛、悔恨与某种巨大震撼的哀嚎,从徐老蔫干瘪的胸膛中迸发出来。他猛地扑上前,不是扑向王桩的“遗体”,而是踉跄着跪倒在王桩站立过的、那片冰雪稍薄的土地上,用枯瘦如柴、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双手,发疯般地扒拉着冰冷的积雪和泥土,仿佛想将那个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换来一夜温暖、又默默将温暖归还、最终以身为盾守护他的年轻战士,从这冰冷的大地里重新挖出来。他老泪纵横,哭声嘶哑破碎,在凛冽的风雪中回荡,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楚与一个平凡灵魂所能承受的、最沉重的震撼。
人们沉默地看着,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能够安慰。风雪依旧在呼啸,但这一刻,一种比严寒更沉重、也比火焰更炽热的东西,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废墟之上,悄然升起,渗入了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
林枫缓缓站起身,走到依旧在痛哭扒土的徐老蔫身边,蹲下,伸手按住了老人颤抖不止、沾满冰雪泥土的双手。他的手很稳,也带着刺骨的冰凉。
“徐伯,”林枫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守住了。他守住了他的岗,也守住了您。他没丢荒石堡的脸,也没丢曙光城的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被严寒和悲伤冻得僵硬、却在此刻流露出复杂光芒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尊逐渐被新雪再次覆盖的、年轻战士的冰雪雕像上。
“把他抬到公共厨房后面,那间最避风的地方。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雪,把他……封存好。等风雪停了,开春了,我们要用最硬的木头,给他打一副最好的棺材,把他葬在誓言之井旁边,面朝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从今天起,这座城里,不会再有一个战士,冻死在哨位上,而身后他要保护的人,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活着。”
“王桩,”他念出那个年轻战士的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这座城的记忆里,“是曙光城第一个,在冬天,为守护他人而冻死的战士。他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们发誓,要让他成为最后一个,死得如此沉默,又如此……值得记住的战士。”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今天,记住这个站在雪里的兄弟。然后,活下去,更用力地活下去,把这座城,守得更暖一些,更久一些。”
人们默默地、沉重地开始行动。几个荒石堡的汉子,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王桩那尊冰雪雕像,连同他站立的那一小片冻土,一起抬起,向着公共厨房后方那处相对避风的角落走去。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安眠。徐老蔫被其他人搀扶起来,老人依旧在无声地流泪,紧紧抱着那件旧棉袄,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也最烫手的宝物,蹒跚着被送回了尚有微弱暖意的公共厨房。
风雪依旧,严寒依旧。但曙光城在这一夜,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极致的寒冷,夺走了一条年轻的生命,却也淬炼出了一种更加坚韧、更加不可摧毁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利益、甚至超越了生死,在绝境中自然萌发的、最朴素也最高贵的守护与牺牲。它像一粒被深埋于冰雪之下的火种,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并在每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心中,悄悄地燃烧着,对抗着这漫天的严寒与未卜的前程。清晨的阳光艰难地刺破云层,苍白无力地洒在那尊渐渐被新雪掩埋的冰雪雕像上,也洒在徐老蔫蜷缩在厨房角落、紧抱棉袄无声颤抖的背影上,更洒在这座在暴风雪中挣扎喘息、却因一个年轻战士的牺牲而悄然改变了些许气质的城池上。冬天,还很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封的土地下,开始顽强地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