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建立如同在紧绷的弓弦旁移开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虽然未能解决根本的生存危机,却着实让城内那令人烦躁的孩童喧嚣与安全隐患减少了许多。五十三个孩子被约束在那顶简陋却神奇的帐篷里,每日在炭笔与白垩土的痕迹间,磕磕绊绊地念着“人手足刀尺”,数着“一二三四五”,稚嫩的诵读声穿透粗麻布,飘散在曙光城灰白色的天穹下,竟奇异地为这座铁血城池注入了一丝格格不入却又让人心头发软的生机。家长们松了口气,巡逻队也终于能更专注地警戒城外而非驱赶“小麻烦”,连带着工匠们挥锤的动作似乎都少了些被打断的恼火。林枫每日抽出固定时间授课,内容简单却郑重,除了识字算数,偶尔也会讲些浅显的道理,关于互助,关于诚实,关于如何分辨可食的野菜与有毒的蘑菇。他不再提“龙”字,孩子们也似乎忘记了那日的插曲,但那个被清水抹去的狰狞字形与林枫沉重的目光,却如同一个沉默的烙印,留在了某些更敏锐的孩子心底。
岩山对学堂的态度,是所有人中最不以为然,甚至可说是烦躁的。这个粗豪的荒石堡主,在几次巡视城墙或处理纠纷时,听到那帐篷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读书声,总会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那声音是恼人的蚊蝇。有一次,一个刚入学堂、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举着一张歪歪扭扭写着“人”字的草纸,兴冲冲地跑出来想给正在附近与工匠说话的父亲看,没留神撞到了路过的岩山腿上。岩山低头,看着那脏兮兮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纸上那个歪斜的“人”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惯常的暴躁,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阴郁,他没说话,只是粗鲁地拨开小女孩,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懵懂的孩子和尴尬的父亲。类似的情形发生了好几次,人们渐渐察觉,岩山堡主似乎对小孩……有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不耐。有荒石堡的老部下私下嘀咕,说堡主以前在荒石堡时就这样,见不得半大孩子在他眼前晃悠,心情好时顶多呵斥两句滚开,心情不好时那眼神能吓哭胆小的娃。至于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久而久之,大人们都会下意识地让孩子离岩山远点,免得触了霉头。
这秘密一直捂在岩山那副坚硬如铁石的外壳之下,直到那个缴获了少量劣酒、为了庆祝又一段关键城墙合拢而举行的、简陋至极的“庆功夜”。酒是黑铁城秘密渠道夹带物资时,顺便捎来的几坛最烈的“烧刀子”,数量极少,只够核心的几人每人分到浅浅一碗。就着清汤寡水的菜糊和烤得焦硬的杂粮饼,林枫、岩山、苏月如、沐清音、荆围坐在指挥所内的小火盆边。气氛起初还算轻松,岩山大声说着白日里某个工匠偷懒被他逮住罚去掏茅厕的糗事,惹得众人发笑。但随着那辛辣的液体一口口烧灼着喉咙和肠胃,连日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稍稍松弛,话题也渐渐转向了更沉重的地方——失踪的绝粮队,日渐减少的存粮,城外御龙宗斥候越来越频繁的异动。
岩山的话渐渐少了,只是闷头喝酒,一碗见底,又毫不客气地将林枫和苏月如几乎没动的那份倒进自己碗里。他的脸膛被火光和酒意烧得通红,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双总是瞪得滚圆、燃烧着怒火或豪气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直,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深处,有一种被酒精浸泡后浮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他娘的……这狗日的世道……”岩山忽然低骂了一句,声音含糊,仰头又将半碗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衣襟。他放下碗,粗重地喘了口气,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仿佛在对着火焰自言自语:“老子有时候真想,带齐人马,不管不顾,杀到御龙宗的老巢,见一个砍一个,砍光了算逑!什么狗屁阵法,什么城墙,什么粮食……统统不要了!杀个痛快!死也死个痛快!”
这话带着醉意,却也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与绝望,与平日那个虽然粗鲁但总在想办法、鼓动士气的岩山堡主截然不同。林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苏月如和沐清音微微蹙眉。荆依旧沉默,只是擦拭匕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岩山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继续对着火焰嘟囔,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在扒开一道自己从未示人的、血淋淋的伤疤:“可杀光了又能怎么样?人死了能活过来吗?房子烧了能再盖,城塌了能再垒,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弥漫。
岩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曾捏碎过无数敌人骨头、也垒起过无数砖石的大手,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老子……老子以前也有个小子。”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寂静的火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岩山。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苏月如放下了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炭笔。沐清音握紧了膝上的权杖。荆擦拭匕首的动作彻底停了。
岩山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被烈酒和往事灼烧的、痛苦的世界。“十二岁……个头都快赶上他娘了……皮得很,像个小牛犊,整天想着跟老子学斧头,想当荒石堡最年轻的战士……”他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老子嫌他烦,总骂他,说毛没长齐就想耍斧头,滚一边去……其实心里……他娘的得意着呢……”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紫红,好一会儿才平复,眼圈却已经红了,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年……荒石堡的‘份额’不够了……御龙宗那帮杂种,说要加征‘血税’……狗屁的血税!就是要活人!要童男童女!送去当什么狗屁的‘祭品’,伺候龙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暴怒与仇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记忆中那些爪牙捏碎,“堡里抽签……他娘的……偏偏就抽中了老子的种!!”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与浓得化不开的、刻骨的痛苦。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焰的跳动都显得滞涩。苏月如别过脸,不忍再看。沐清音闭上了眼睛。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岩山的嘶吼过后,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嘶哑破碎的声音,继续叙述那场早已将他灵魂撕裂的噩梦:
“老子不服!想造反!想带人杀出去!可堡里的老人跪了一地,抱着老子的腿,说不能啊堡主,反抗了,全堡上下几千口人都得死……御龙宗的龙兽就在外面围着……老子那婆娘……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就求我,说认命吧,认命吧,给孩子一个痛快,别让他受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老子……老子那晚,抱着那小子,在屋里坐了一夜。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哭也不闹,就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爹,我不怕。就是以后不能跟你学斧头了。’……老子他娘的……真想剁了自己这双手!连自己的种都护不住!”
“天亮了……御龙宗的人来了……穿着黑衣服,戴着铁面具,像一群索命的鬼……老子亲手……亲手把他交出去的……”岩山的声音彻底哽住,巨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这个能生撕虎豹、吼声震天的铁汉,此刻蜷缩在火光旁,像一头失去了幼崽、濒临崩溃的绝望野兽,他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混合着酒气与汗味,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和膝盖上。
“那小子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老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岩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后来……后来听说,他们那批‘祭品’,被送到东边的‘化龙池’……再也没人见过……”
“我婆娘……当天晚上,就用我给她的、防身的匕首……抹了脖子……就死在我旁边……血溅了我一身……还是温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帐篷内回荡,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这个平日暴躁如雷、坚如磐石的荒石堡主,此刻被遥远的、血淋淋的往事彻底击垮,露出了深藏多年的、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那伤口关乎丧子,关乎丧妻,关乎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堡主在最深重无力时刻的崩溃与永恒的愧疚。
林枫沉默地坐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想起岩山对孩子们本能的排斥,想起他偶尔望向孩童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原来那背后,是这样一段惨痛到极致的过往。苏月如的眼圈红了,悄悄背过身去。沐清音握紧了权杖,指节发白。荆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试图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巨大的悲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火盆的噼啪声,和岩山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这沉重如铁的夜色里。
岩山哭了很久,直到那烈酒带来的情绪宣泄渐渐耗尽,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麻木。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他看向林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惨笑:“所以……老子讨厌小孩。看见他们活蹦乱跳,听见他们笑,就他娘的想起他……想起他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也该娶媳妇,生娃了……可老子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他抓起酒坛,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将其丢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有些踉跄,不再看任何人,低声道:“老子……出去透口气。”说罢,便掀开帐帘,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中,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帐篷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沉重的悲伤却挥之不去。林枫也站起身,对苏月如和沐清音道:“你们也早些休息。”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件半旧的皮袄,也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林枫没有立刻去寻找岩山,只是站在帐篷外,仰头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口的窒闷。他知道,此刻的岩山,需要的是绝对的孤独,是面对内心那无边炼狱的独自挣扎。任何打扰,都是残忍。
他就在指挥所附近缓缓踱步,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夜人。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才在一处背风的、能望见柳娘子那栋新房(望晨家)的土坡下,看到了岩山的身影。岩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融入了浓重的黑暗里。林枫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
然后,他看到岩山动了。他似乎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接着,他俯下身,用他那双能开碑裂石的大手,开始在那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刨着坑。没有工具,就用手指,用拳头。泥土冻得很硬,但他的动作固执而坚定。他刨了很久,直到挖出一个不大、但足够深的小坑。
林枫看到,岩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极其黯淡的天光下,林枫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一把小小的、手工粗糙的、已经有些腐朽的——木剑。岩山拿着那把小木剑,在手里摩挲了许久,仿佛在触摸着一段早已逝去的、温暖的时光。然后,他极其轻柔地,将那把小木剑,放进了那个他亲手刨出的小土坑里。
他没有立刻埋土,而是就那样蹲在坑边,低着头,看着坑里那把小木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寒风吹动他散乱的头发和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过了许久,久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青色,他才缓缓伸出手,将旁边的泥土,一捧一捧,轻轻地、仔细地,推回坑中,覆盖在那把小木剑上。他埋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每一捧土落下,都像是将一份沉重的思念与告别,一同埋葬。
当小土坑被彻底填平,与周围的地面再无二致,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不起眼的小土包时,岩山才停了下来。他依旧蹲在那里,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包,伸出一只手,用粗糙的掌心,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似乎想将它按得更结实,也更……温暖些。
然后,他站起了身,动作因长久的蹲踞而有些僵硬踉跄。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个小土包,也没有看向林枫所在的方向,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挺了挺那仿佛被一夜寒风吹得有些佝偻的脊背,然后,迈着依旧沉重、却不再踉跄的步伐,向着城墙的方向,向着即将到来的黎明,一步步走去。背影重新变得如山岳般厚重,只是那厚重之中,似乎多了一份被泪水洗刷过的、沉静而冰冷的决绝。
林枫一直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从岩山刨坑,到取出木剑,到埋葬,再到最后那无声的轻按与转身离去。他没有上前,没有询问,没有打扰。他知道,那把小小的、腐朽的木剑,是岩山儿子生前最爱的玩具,是他仅存的、能触摸到的念想。而岩山选择将它埋在望晨(这个曙光城第一个新生儿,象征着未来与希望的孩子)家的门口,这无声的行动背后,蕴含着何等复杂沉重的情感——是告别,是托付,是将自己对儿子未尽的父爱与保护欲,转移到了这座城、这个新生的孩子身上?还是一种残酷的自我惩罚,将最珍视的遗物埋葬在“希望”的门前,提醒自己永不能忘的血仇,也逼迫自己必须守护这新的“希望”?
林枫不知道,也无须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清晨,在曙光城冰冷的土地上,一个父亲埋葬了他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也或许,重新锚定了自己活下去、战斗下去的意义。
当天色大亮,朝阳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城墙和那座小小的新坟上时,林枫才慢慢走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前。土包很新,泥土还带着湿气,上面没有标记,没有墓碑,朴素得如同大地本身的一个小小褶皱。只有他知道,下面埋着什么,又承载着什么。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弯下腰,从旁边捡起几块光滑的鹅卵石,在那小土包周围,摆了一个简单的、圆圈。没有祭品,没有祷词,只有这个沉默的石圈,如同一个无言的守护,也如同一个同路人的见证。
做完这一切,林枫直起身,望向岩山离去的方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与忙碌的人群中。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指挥所,脚步沉稳。
当天夜里,处理完军务,林枫拎着一囊清水(没有酒了),找到了正在城墙某处垛口后、就着火光仔细检查一张弩机图纸的岩山。岩山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粗豪与不耐,只是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微红,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被冰封的沉静。
林枫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水囊递过去。岩山瞥了一眼,没接,瓮声道:“老子不渴。”
林枫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望着城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绝粮队那边,有消息了。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在西南黑风谷边缘发现了战斗痕迹和……几具遗体,看衣着是我们的人,但尸体被野兽和……别的什么东西破坏得很严重,身份难辨。岩山,你手下有对黑风谷地形特别熟的老手吗?我需要人带路,组织一支精干小队,进去接应,或者……至少把兄弟们的尸骨带回来,入土为安。”
岩山检查图纸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林枫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那是对敌人刻骨的恨,也是对同袍深沉的情。他沉默了片刻,将图纸卷起,塞进怀里,然后,伸手拿过了林枫放在地上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
“有。”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粗粝,却异常清晰有力,“老子亲自挑人。明天一早就出发。”
林枫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城墙的阴影里,望着城外无尽的黑暗,听着风声呼啸,喝着囊中清水,直到夜色最深。没有提及昨夜,没有提及那个小小的土包,没有提及木剑与泪水。有些伤口,需要沉默来愈合;有些誓言,无需言语来确认。他们只是并肩坐着,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共同承载着这座新生城池的过去、现在,与那尚未可知、却必须用血与火去开辟的未来。清水在囊中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岁月与命运流淌而过,冰冷,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向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