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如的眼泪与阵眼中的誓言,如同一次灵魂的淬火,并未在外界激起太多涟漪,却在管理层的心中烙下了更深的烙印。阿九的银发在晨光中愈发显眼,她开始尝试戴着兜帽行动,在沐清音、青霖长老等人更加系统却也更加小心翼翼的引导下,学习感知与控制体内那股日益“清醒”却依旧危险的龙血之力,过程缓慢而充满未知的风险。城防的加固、粮食的调度、巡逻的密度、人员的甄别……一切都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继续推进,如同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然而,就在这高度戒备、人人神经紧绷的氛围里,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勃勃生机与混乱的“杂音”,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干扰着这座军事化管理的城池——是孩子。
曙光城建立至今,从最初的流民、各方归附者、战后安置的妇孺,到后来陆续收容的零星逃亡者,城内渐渐聚集起了五十三个年龄不等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已是半大少年,能帮着干些轻活;最小的还是蹒跚学步、需要母亲时刻看顾的婴孩,比如望晨。这些孩子,是这座城的未来,是希望的火种,但在此刻,却成了最让大人们头疼的“麻烦”。
城墙和房屋的建设是头等大事,需要集中所有青壮劳力,无人有暇专门看管这些半大孩子。他们的父母,或战死,或在工地上忙碌,或在城墙上警戒。于是,这五十三个无人看管、精力过剩的小家伙,便如同撒了欢的野马驹,在尚未完全规划好、到处是建材、工具和工棚的城内四处乱窜,成了安全隐患和秩序扰乱的源头。
他们会在工匠们刚刚和好的灰浆里印上乱七八糟的小脚印,会偷拿放在一旁、准备安装的门轴或铁钉当玩具,会在运送石料的板车经过时突然从角落冲出来,惊得驮兽差点失控。他们模仿战士操练,拿着木棍“打仗”,时常假戏真做,打得头破血流,哭声震天。他们也会因为争夺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或是一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生锈小刀而爆发激烈的争吵乃至斗殴。更令人担忧的是,工地处处危险,未固定的木料、散落的工具、挖掘的深坑、垒到一半的墙体,对好奇心旺盛又缺乏危险认知的孩子来说,处处是陷阱。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因为攀爬建材堆摔伤,或是险些被落下的石块砸中。负责城内治安的巡逻队,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被这些“小麻烦”牵扯,呵斥、驱赶、甚至拎着耳朵送回家(如果找得到家的话),但往往效果甚微,这边刚赶走,那边又冒出来,让人疲于奔命,怨声载道。
岩山不止一次暴躁地吼:“把这些小兔崽子统统关起来!省得添乱!”但关在哪里?谁来管?粮食本就不宽裕,再专门分派人手看管几十个闹腾的孩子,无疑是雪上加霜。沐清音提议由潮汐神殿和木灵族的女性族人轮流看护,但她们也有各自的职责,且孩子们野性难驯,并非温和的女性就能管住。苏月如忙于阵法,无暇他顾。这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孩子们是未来,但眼下的生存危机,让“未来”显得如此奢侈和麻烦。
矛盾在一个燥热的午后爆发了。几个十岁上下的男孩,或许是听多了战士们的谈论,对“黑鳞卫”、“龙兽”充满好奇,又或许是纯粹的破坏欲作祟,竟然偷偷摸到了靠近城墙根的一处临时武器养护点。那里堆放着一些需要修理或打磨的破损刀剑和弓弩部件,虽然并不锋利,但也极具危险。孩子们将其当成“宝藏”,一哄而上抢夺,推搡间,一个孩子被生锈的断剑划破了小腿,鲜血直流,哭喊声惊动了守卫。等守卫赶到,孩子们一哄而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哭泣的伤者。受伤孩子的母亲闻讯赶来,抱着血流不止的孩子哭天抢地,指责守卫看管不力,又骂其他孩子是“害人精”。被骂孩子的家长不服,反唇相讥说“自己没管教好怪谁”。小小的冲突险些演变成大人之间的斗殴,最后被闻讯赶来的岩山厉声喝止,但弥漫在人群中的烦躁、无奈与隐隐的对立情绪,却如同闷热的空气,挥之不去。
消息传到林枫耳中时,他正与荆商讨近期御龙宗斥候异常活跃的可能意图。听完汇报,林枫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桌面,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空地,那里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似乎又在寻找新的“冒险”。
“把所有孩子,能走动的,都带到中央广场。”林枫忽然开口,对候命的亲卫道,“让他们的父母,手头没有紧急活计的,也过去。”
命令很快执行。半个时辰后,中央广场那片被踩得结实的黄土地上,稀稀拉拉、或站或坐、或茫然或怯生生地聚集起了四十多个孩子(有几个太小或受伤的没来),以及更多闻讯而来、神色各异的父母和看热闹的工匠、战士。孩子们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挤在一起,不安地互相推搡,看着站在广场前方一块略高土台上的林枫,不知道这个平时很少见到、但所有人都害怕的“尊主”要拿他们怎么样。是要惩罚吗?关起来?还是像岩山统领说的那样,狠狠揍一顿?
林枫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些脏兮兮、带着好奇与畏惧的小脸。他们有的瘦骨嶙峋,有的脸上还带着玩耍留下的污痕和结痂的伤疤,有的眼神机灵,有的则空洞麻木。他们是流亡者的后代,是战死者的遗孤,是这座新生城池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时,不经意间承载起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负担。
他没有训话,也没有斥责。他只是转身,走向广场边缘那顶最大的、原本用来堆放部分杂物和偶尔召开大型会议用的陈旧帐篷。帐篷很大,但很破,布料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边角还有破损。他掀开厚重的帘子,走了进去。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林枫从里面出来,手里拖着一大捆沾满灰尘的、废弃的毛毡和几块边缘不齐的粗糙木板。他对等候在一旁的几名工匠吩咐道:“把里面清空,打扫干净。这些破毡子,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就地裁开,铺在地上。木板,找点东西垫平,架起来,当桌子。再去搬些平整点的石块,当凳子。”
工匠们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立刻动手。人多力量大,很快,帐篷内的杂物被清出,尘土被清扫,破损的毡子被简单修补后铺在了泥土地上,虽然依旧简陋,却也算平整干净。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用碎石垫平,架在更大的石头上,形成了几排歪歪扭扭却足够结实的“长桌”。大小不一的石块被搬进来,摆在“长桌”两旁。
林枫又让人取来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涂抹均匀,制成简陋的“黑板”。接着,他亲自去物资处,领来了一小袋珍贵的、磨成细粉的白垩土,和几十根削尖的、用于书写的细木炭条。他将白垩土和炭条放在“讲台”(一块稍大的木板)上。
然后,他走出帐篷,重新站上土台,看向下面依旧茫然的人群,尤其看向那些惴惴不安的孩子们。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顶帐篷,就是曙光城第一所学堂。”
学堂?这个词对大多数在场的人来说,陌生而遥远。只有少数几个曾经生活在较大城镇、或出身尚可的人,脸上露出惊讶和恍然的神色。更多的人,包括那些孩子,则是一脸困惑。
“所有年满六岁、未满十四岁的孩子,只要还能走动,每日辰时(上午七点)到此集合,听讲,习字,学算,申时(下午三点)方散。期间,不得无故缺席,不得喧哗打闹,违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罚清扫学堂,加练蹲踞。”
他转向那些同样惊讶的父母和围观者:“各工区、各巡逻队,重新核定人手,尽量保证有孩子的家庭,能每日抽出时间接送。学堂之内,由我亲自看管教导。”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尊主要亲自教这些泥猴似的孩子?还要每日占用大半日时间?这在粮食紧缺、强敌环伺的当下,听起来简直是……不务正业,甚至是奢侈荒唐!岩山第一个皱紧了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枫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苏月如和沐清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思索。孩子们的父母则表情复杂,有感激,有担忧,也有怀疑——尊主能教好吗?会不会耽误正事?
林枫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他跳下土台,走到那群挤在一起、依旧懵懂的孩子们面前,蹲下身,目光与最前面一个约莫七八岁、脸上还挂着鼻涕的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林枫问,语气平和。
男孩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说:“狗……狗娃。”
“狗娃,”林枫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帐篷,“以后,每天来这里,我教你认字,教你算数,教你……怎么做人。愿意吗?”
狗娃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顶破旧的帐篷,似懂非懂,但在林枫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枫站起身,对所有的孩子说:“都进去,找个位置坐下。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每日该待的地方。”
孩子们在父母的小声催促和好奇心的驱使下,犹犹豫豫、推推搡搡地走进了那顶焕然一新的帐篷。里面虽然简陋,但比外面凉爽,铺着的旧毡子也还算软和。他们好奇地摸摸粗糙的“桌子”,试试高低不一的“石凳”,又看着讲台上那块涂黑的木板和奇怪的粉笔、炭条,窃窃私语,气氛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
林枫跟着走了进来,站在那块简陋的“黑板”前。他拿起一根炭条,转身,面向下面四十多双或好奇、或茫然、或依旧带着顽劣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开始教授具体的字词或数字。他只是用炭条,在黑板上方,缓慢而有力地,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形——一撇,一捺。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林枫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力量,“这个字,念‘人’。”
他指着那一撇一捺:“看,这一笔,向左下。这一笔,向右下。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来,最后,在这里,”他点点撇捺交接的下方,“碰到了一起,互相撑着,这个字,才站得稳,立得住。”
他放下炭条,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小脸:“我们在这里,建这座城。有人要垒墙,有人要打铁,有人要种地,有人要打仗,有人要治病,有人要管账……就像这一撇一捺,我们每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有不同的本事,干不同的活儿。但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支撑,互相依靠,这座城,就像这个‘人’字,才能站得稳,立得住,不怕风吹雨打,不怕外面的豺狼虎豹。”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茫然,但都睁大了眼睛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的“人”字。就连跟进来的部分父母和看热闹的人,也陷入了沉思。这个简单的字,被林枫用如此朴素又贴合实际的方式解释出来,仿佛一下子有了千钧重量。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约莫十岁的男孩,忽然举起手,大声问道:“尊主!人字我们会写了!那……那‘龙’字怎么写?”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帐篷内炸响。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瞬间凝滞。所有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充满了好奇——他们听过太多关于“龙”的传说,坏的,可怕的,强大的,那是他们父母、兄长、乃至这座城存在的“敌人”。大人们的脸色则骤然一变,岩山的手按在了斧柄上,苏月如蹙起了眉头,沐清音眼神转冷。龙,是禁忌,是仇敌,是这座城一切苦难的源头。在这个教孩子们“做人”的学堂里,提到“龙”字,尤其还要学写,简直是……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枫身上。
林枫握着炭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的平静没有打破,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有冰冷的杀意,有沉重的历史,有阿九银发的影子,也有对眼前这些纯净眼眸的……一丝近乎悲悯的审慎。
他没有立刻回答。帐篷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劳作号子。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答案。
过了许久,久到那机灵男孩都开始有些不安地扭动身体时,林枫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黑板。他拿起炭条,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力度。他在“人”字的旁边,用炭条,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极其繁复、充满了力量与威严感的、巨大的——
“龙”。
这个字几乎占据了黑板剩余的大部分空间,结构复杂,笔画盘旋,哪怕是用炭条写就,也仿佛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古老而狰狞的气势,与旁边那个简单的“人”字形成鲜明对比。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有些胆小的甚至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字会活过来咬人。
林枫写完最后一笔,将炭条轻轻放在讲台上。他没有解释这个字的结构和读音,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仿佛在看着一段被血浸透的、沉重得无法呼吸的历史。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再次伸出手,不是拿起炭条,而是直接用手指,蘸了点旁边陶碗里的清水,然后,重重地、毫不犹豫地,抹过那个刚刚写下的、巨大的“龙”字。
清水混着炭迹,迅速晕开,那个结构复杂、威严狰狞的“龙”字,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为一团难辨的污迹,只剩下边缘一些未被完全擦去的、张牙舞爪的笔画残痕,如同垂死挣扎的爪牙。
林枫转过身,面对着下面目瞪口呆的孩子们,脸上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也更加……沉重。
“这个字,”他指着黑板上那团墨迹,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等你们长大了,长得足够高,足够壮,懂得什么是恩,什么是仇,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什么是必须记住的,什么是可以放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
“到那时候,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学它,要不要写它,要不要……用它。”
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死寂。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被林枫话语中的那份沉重和奇异的态度震慑住了,不敢再问。大人们则神情各异,岩山松开了握斧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苏月如轻轻叹了口气;沐清音别过脸去;孩子们的父母,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戚然。
林枫不再多言,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将黑板上那团墨迹彻底擦去,只在边缘留下一点点淡淡的阴影。然后,他重新拿起炭条,在干净的板面上,写下了一个简单的数字“一”。
“今天,我们学完‘人’字,再学三个数。一、二、三。”他的声音恢复了教学的平稳,“一,就是一根手指,一块石头,一个人。二,就是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两个人互相扶持……”
教学继续,帐篷里响起了孩子们参差不齐的、稚嫩的跟读声。阳光从帐篷顶的破洞和缝隙中漏下,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黑板上那个简单的“人”字,和旁边那片被擦去、却仿佛仍有痕迹的阴影。
林枫站在光柱之外,身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平静地教着简单的数字,目光偶尔掠过孩子们认真的小脸,掠过帐篷外那片在烈日下继续顽强生长的城池,也掠过自己心头那片从未散去的、沉重的阴云。
学堂建立了,孩子们有了去处,城内的混乱或许能减少些许。但他知道,他今天擦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字。他留给这些孩子的,是一个充满血泪的问号,一个需要他们用未来漫长人生去解答的、关于仇恨、历史、自我与抉择的巨大命题。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真正有能力面对这个命题之前,尽力教会他们如何“站得住”,如何“互相支撑”,如何成为一个在这黑暗世道中,能够独立思考、明辨是非、并敢于为自己选择负责的——“人”。至于那个被擦去的“龙”,它终将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重新闯入这些孩子的世界。到那时,他们将会如何书写?林枫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不仅有了城墙、阵法、粮食和战士,也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指向未来的——启蒙。而这启蒙的第一课,是关于“人”的站立,也是关于“龙”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沉重,也孕育着更多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