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初,周延儒在首辅任上已逾半载。这半年里,他努力过,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努力过。
他试图整顿吏治,但触及的利益太多,阻力太大;他试图筹措军饷,但国库空虚,加税又恐激起民变;他试图调和朝中党争,但各方积怨已深,难以化解。
最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崇祯皇帝的反复无常。这位年轻的君主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近乎偏执的勤政,却又缺乏定见,易受谗言影响。
今天采纳这个建议,明天又推翻;今天信任这个大臣,明天又猜疑。周延儒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辅佐皇帝,而是在哄一个焦虑的孩子。
崇祯十三年六月中旬,兵部尚书陈新甲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与清朝议和。
“首辅大人,”陈新甲深夜造访,神色凝重,“辽东战事糜烂,若山海关门户大开,京师危矣。为今之计,唯有暂与清人议和,换取喘息之机。”
周延儒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忖着。议和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大明朝一直以来都将自己视为天下共主、天朝大国,向来都是主张剿灭敌寇,而非与敌人讲和。
尤其是在土木堡之变以后,瓦剌首领也先挟持了大明战神为人质,并以此向朝廷索要财物,但当时的朝廷宁愿另立一个新的君主,也绝不愿意公然接受这种屈辱性的议和条件。
而现在竟然要主动提出议和,恐怕必然会遭到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学士们的猛烈抨击。
想到这里,周延儒不禁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新甲,问道:“那么陛下对此事又是怎么看的呢?”
陈新甲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回答道:“陛下目前还处于犹豫不决的状态之中......因此才需要首辅大人您亲自出马!”
听到这话,周延儒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陈新甲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希望他能够站出来劝说皇帝同意议和,又或者退一步说,当皇帝询问意见时表明立场表示支持。
如此一来,倘若议和之事最终得以顺利达成,那所有人都会有功可赏;可若是不幸失败了,所有的罪责自然就全推到他这位首辅身上!真是打得一手绝妙的借刀杀人之计呀!
然而面对局面,周延儒并未立刻答应下来,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件事实在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还请允许我再好好思考一下。”
陈新甲走后,周延儒在书房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理智告诉他,陈新甲说得对,不善兵事的他也清楚,以大明现在的国力,两线作战是取死之道。先稳住一边,集中力量剿灭流寇,才是上策。但情感上,他又害怕承担“汉奸”“卖国”的骂名。
更关键的是,他了解崇祯。这位皇帝好面子,重名节,宁可战败也不愿背负议和的污名。当年袁嘟嘟提出的“五年平辽”,崇祯欣然接受,因为那是“战”;如今陈新甲提出议和,即便有利,崇祯也未必敢采纳。
果然,两日后,崇祯在平台召见周延儒和陈新甲。
“议和之事,卿等以为如何?”皇帝开门见山,眼睛却盯着周延儒。
周延儒垂下目光:“臣……不敢妄言。兵事非臣所长,陈尚书更知详情。”
他把球踢给了陈新甲。
陈新甲暗骂一声老狐狸,只得硬着头皮陈述利弊。他说得很详细,从辽东兵力对比,到国库财政状况,到流寇猖獗形势,最后得出结论:议和是唯一选择。
崇祯听完,久久不语。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周先生,”皇帝终于开口,“你怎么看?”
第二次被点名,周延儒知道躲不过了。他抬起头,看到皇帝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疑虑,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仿佛在说:先生,替朕做个决定吧,无论对错!当然最后的锅还得你背,皇帝是不会错的。
但周延儒不敢。他忽然想起当年殿试时,万历皇帝问他辽东之事,他答以“实事求是”。那时的他,年轻,锐气,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而现在的他,经历了七年之痒,他老了,世故了,也害怕了......
“陛下,”他缓缓说,“此事关系国体,臣以为……或可遣使试探,但不可公开。且须极密,以防朝野非议。”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不反对,也不支持;不承担责任,也不放弃机会。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建议,一个可以让他下决断的依据,而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官话。
“朕知道了。”皇帝挥挥手,“你们退下吧。”
走出乾清宫,陈新甲忍不住埋怨:“首辅大人,方才您若态度坚决些,陛下或许就……”
“或许就什么?”周延儒打断他,“陈尚书,你我在朝为官多年,难道不知陛下性情?此事若成,固然是好;若败,你我将成千古罪人。我老了,担不起这个罪名。”
陈新甲愕然。他看着眼前的首辅,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曾经以才气纵横闻名的状元郎,这个曾经敢于扳倒钱谦益的政坛新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周延儒看出了陈新甲的想法,但他不在乎。他确实老了,也倦了。这半年的首辅生涯,让他看透了许多事:这个帝国已经病入膏肓,不是任何个人能够挽救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后来,开封被李自成百万大军围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北京。崇祯急召周延儒问策。
“周先生,开封若失,中原不保,如之奈何?”
周延儒跪在御前,脑中飞快转动。他知道开封守不了多久,城中粮草将尽,援军又逡巡不前。但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开封必失”,那会动摇军心,也会让皇帝暴怒。
“陛下,”他选择了一个最荒唐,也最安全的建议,“臣闻佛法无边,或可建道场,请高僧百人日夜诵经祈福,求佛祖庇佑开封。”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会出错的主意。皇帝若采纳,无功无过;若不采纳,也无损他的声誉。
崇祯愣住,随即大怒:“诵经?诵经能退百万流贼吗?!周延儒,朕要的是退敌之策,不是这等虚妄之言!”
周延儒伏地:“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那个无能、敷衍、只想自保的真面目。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转为失望,再从失望转为悲哀......
“周延儒,”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朕听闻你当年殿试时说的话:‘事办则德显,实至则民亲’。那时的你,是何等锐气。如今……如今你只会让朕诵经吗?”
周延儒浑身一颤。这句话,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尚未完全麻木的地方。他想辩解,想说这世道变了,想说这国事难为,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地伏下身......
“你退下吧。”崇祯疲惫地挥手。
当周延儒踏出皇宫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天空。此时的北京城,烈日炎炎,骄阳似火,那耀眼的光芒令人难以直视。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却飘回到了遥远的故乡,或许连绵不断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那里的大地。那种湿润宜人的气候,最适宜静心阅读,品味香茗,或是漫步于太湖边,欣赏那如梦似幻的烟雨迷蒙之景。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他如今身处在这座干燥、炎热且弥漫着无尽焦虑和绝望气息的京城之中,担任着一个看似位高权重却实则束手无策的首辅之职。
两天之后,一道圣旨从天而降:任命首辅周延儒兼任兵部尚书及右副都御史,并奉命前往通州督军,全面负责京畿地区的防御事务。
众人皆知,通州固然关键,但真正左右战局走向的乃是开封以及辽东等地。此番派遣首辅亲赴通州,名义上是予以重用,实则无异于将其放逐至边缘地带——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面对这样的旨意,周延儒表现得出奇地镇定自若,毫无波澜。甚至在内心深处,他还生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远离京城,远离那个令他倍感压抑的权力核心,也意味着可以暂时摆脱那位对他深感失望的皇帝,也许这样反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大人,此去通州,需格外小心。”张文锦忧心忡忡,“京畿防务,关系重大,若有差池……”
“差池?”周延儒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文锦,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不算差池吗?开封被围,辽东大败,流贼遍地,建虏虎视。多一个通州防务的差池,又算什么?”
张文锦哑口无言。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周延儒开始收拾行装。他带了许多书,大多是诗词文集,还有几部佛经。兵书只带了一本《孙子兵法》,还是崭新的,从未翻过。
离京前夜,万籁俱寂,月光如水洒落在庭院之中。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原来是吴昌时前来拜访。
吴昌时踏入客厅,拱手施礼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首辅大人此去,不知何时能还朝?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
周延儒微微一笑,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他自然明白吴昌时话中的含义——自己一旦离开京城,他们这些人在朝廷里的地位和权力就会受到影响,失去依靠。
于是,他缓缓说道:昌时啊,这次赴任通州督师,恐怕前途未卜。至于归期,实在难以预料。
吴昌时心中一紧,连忙劝慰道:大人何必如此悲观?通州督师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待到局势稍有缓和,您必定能够重返朝堂,继续辅佐圣上治理天下。
然而,周延儒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如今内忧外患交织,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前景堪忧啊!昌时,听我一句劝告: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抽身而退吧,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一般。
吴昌时走后,周延儒独坐至天明。东方既白时,他提笔写了一首诗:
七年归去今又行,非为功名非为情。
帝阙遥知圣主怒,江湖空负故人盟。
云遮蓟北千山暗,浪涌江南一棹轻。
若问此身何所似,太湖烟雨任平生。
写完,他轻轻吟诵。最后两句,让他眼中泛起了泪光。太湖烟雨,那是他精神的原乡,是他真正向往的生活。而如今,他离那里越来越远,离这个污浊的官场越来越近。
马车驶出京城,周延儒最后一次回望。朝阳下的紫禁城,金碧辉煌,却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正所谓:
李白起身就要走,忽闻汪伦大声吼。
桃花潭水夜总会,叫俩小妹接着醉。
崇祯十四年的时候,这位首辅大人,正式开始了通州的现场直播之路......
通州,京杭大运河北端枢纽。周延儒的督师行辕设在原漕运总督衙门,庭院深深,古木参天。他到达那日,通州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蓟镇总兵王朴是个粗豪的汉子,满脸横肉,声如洪钟:“末将王朴,恭迎督师大人!有大人坐镇,通州固若金汤,建虏必不敢犯!”
辽东副将刘肇基则显得沉稳许多,脸上有塞外的风霜之色:“末将刘肇基,参见督师。通州防务已整顿完毕,请大人检阅。”
周延儒看着这些将领,心中毫无波澜。他知道,这些恭维话,这些表面功夫,都是官场常态。真正打起仗来,这些人有几个肯效死力,难说得很。
“诸位辛苦。”他淡淡说,“本督初来,于防务尚未熟悉,还望诸位各司其职,精诚合作。”
场面话说完,入驻行辕。周延儒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巡视防务,不是召集军议,而是让人把书房重新布置。他要了一个大书架,把自己带的书摆上去;要了一个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要了一个香炉,每日焚香。
幕僚张文锦看不下去,小心提醒:“大人,是否先了解下通州驻军情况?”
周延儒正在整理书籍,头也不抬:“文锦啊,你说这些兵书,读了就能打仗吗?”
“这……”
“不能。”周延儒自问自答,“孙武再世,也救不了现在的明军。所以,看不看,都一样。”
他抽出一本《陶渊明集》,翻开,正是《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张文锦默默退下。他知道,这位曾经的首辅大人,已经开始彻底摆烂了......
京杭大运河的通州,素有“九重肘腋之上流,六国咽喉之雄镇”之称,是拱卫北京东大门的关键锁钥。
此刻,在这座本应森严壁垒、枕戈待旦的军事重镇外,运河上的漕运稀疏了不少,码头上往日的喧嚣被一种压抑的寂静取代。
城内,则弥漫着一种奇特的、与战时氛围格格不入的松弛与浮华气息。而这股气息的核心,便是那座装饰一新、旌旗招展的“督师行辕”。
行辕大堂上,一场仪式正在庄重而略显滑稽地进行着。
辰时,督师大人周延儒准时升帐。他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面皮白净,三绺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乌纱,身着簇新的仙鹤补子大红官袍,端坐在临时搭建、却铺着锦缎虎皮的高大帅椅之上,努力想摆出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儒将风范,只是那略显浮肿的眼袋和眼神中难以完全掩饰的倦怠与疏离,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帐下,数十名身着各色品级武官袍服、铠甲擦得锃亮(多半只为了此时)的将领,按照品级高低,雁翅排开,肃然侍立。人人屏息凝神,目不斜视,仿佛正在聆听关乎国运的最高军事指令。
“报——!”一名传令兵拖长了声音跑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督师!昨夜戌时,我前哨游骑于三河县北二十里处,遭遇建虏小股侦骑,激战半个时辰,毙敌三人,伤敌数名,余者溃逃!我军轻伤一人,阵斩敌首级三颗在此!”
说着,呈上一个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木盒。 周延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矜持地点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嗯,知道了。记下,有功将士,照例请赏。”
“报——!”又一名传令兵冲入,“蓟镇王总兵遣人来报,昨日我军夜袭石门寨,建虏防备松懈,被我军焚毁粮草一批,杀伤敌军数十,现已安全撤回!”
“报——!密云副将张将军报,今日清晨击退试图渡潮河之敌,斩获颇丰……”
类似的“捷报”,每日升帐,总要来个三五七八条。内容大同小异:小规模接触,杀敌若干(通常是个位数),缴获些许(或没有),我军无损或微损。至于这些“战斗”发生在何处,对手是谁,具体情形如何,无人深究,也无需深究。
反正,建虏(清军)今年确实没有大规模入塞的明确迹象,边关传来的风声鹤唳,多半是往年吓破了胆的地方官和边将的夸大其词,或是某些人为了维持紧张气氛、好伸手要钱要粮而放出的谣言。
但这并不妨碍通州大营里,每日上演这场“捷报频传”的戏码。 周延儒心知肚明。他复出督师,挂“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通州”衔,听起来威风凛凛,实则是被推出来顶缸的。朝中党争激烈,辽东局势微妙,谁也不想真去那危险又费力不讨好的前线。
他周延儒,当年与温体仁争斗失败,被排挤出中枢,沉寂多年,此番被想起,与其说是皇帝念旧,不如说是无人可用下的无奈选择,顺便也是某些政敌想看他再次出丑甚至葬送性命。 皇帝给他这个头衔,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放弃的、死马当活马医的尝试,顺便将他支离京城,眼不见为净。
他对崇祯有怨吗?当然有。若非当年皇帝偏听温体仁,自己何至于狼狈罢相,蹉跎岁月?如今国事糜烂至此,又想起他这个“旧臣”来填坑?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还有期盼吗?或许曾经有,但在目睹了朝堂上下的腐朽无能,感受了皇帝的刻薄寡恩与多疑善变后,那点期盼早已冷却,只剩下一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甚至是“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与敷衍。
督师通州?那就督吧。反正建虏没真打来,那就安安稳稳在这里“坐镇”,每日听听捷报,写写奏章,哄皇帝开心,也哄自己开心,顺便……捞点实惠。
周延儒听着汇报,心中想着。这些“捷报”,一听就是编的。建虏主力远在辽东,怎么可能有小股部队深入京畿?即便有,又怎么可能每天都发生战斗,每天都有斩获?
但他不戳破。不仅不戳破,还要嘉奖。
“诸位将军辛苦。”他说,“斩获虽小,亦是功劳。记下,有功将士,照例请赏。”
周延儒再次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腔调,“建虏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然有我大明将士枕戈待旦,奋勇杀敌,定能保京畿无虞,皇上无忧。还望诸位戒骄戒躁,继续加强戒备,勤加操练。”
这是双赢的游戏:将领们虚报战功,获得赏银和升迁资本;他虚报政绩,向朝廷证明自己督师有方。至于真实情况如何,没人在乎。
已时末(接近中午十一点),督师行辕后花园的暖阁内,已是香气四溢,笑语喧哗。暖阁依山而建,四面皆是雕花窗棂,糊着上等的高丽纸,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阁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打磨得光亮可鉴,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虽多是赝品,却也装裱精致。角落处摆放着两盆盛开的牡丹,嫣红姹紫,更添几分富贵气象。既然无法作为,索性放开了享受享受......
一场丰盛至极的午宴正在这里举行。周延儒自然是主位,他身着一件月白色的云锦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的纱袍,头戴乌纱帽,面容白皙,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中带着几分酒意的迷离,却又透着上位者的自得。
左右作陪的是蓟镇总兵王朴、辽东副将刘肇基、宣府参将郭永福、大同游击李守信、密云副将张汝行五位品级最高的武将,往下则是游击、都司等中下级军官,济济一堂,足足坐了六桌。
王朴正大声劝酒,唾沫横飞;刘肇基则矜持许多,但眼神中也透着对权力的渴望;其他将领或谄媚,或拘谨,或故作豪爽。
这就是大明的武将阶层。有勇无谋者多,贪腐无能者众,真正懂兵事、有操守的,凤毛麟角。而这样的军队,要对抗如狼似虎的满洲八旗,要剿灭已成气候的流寇,无异于痴人说梦。
美酒更是不可或缺,绍兴黄酒醇厚绵长,山西汾酒清香凛冽,甚至还有西洋传教士进贡的葡萄酒,在精致的青花瓷杯和玻璃杯中荡漾,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这才是周延儒每日在通州的 “正经事”。升帐点兵是做给朝廷看的副业,宴饮作乐才是他生活的主业。
自从受命督师通州以来,他从未真正上过前线,也未制定过任何有效的御敌策略。 每日所思所想,无非是如何讨好崇祯皇帝,如何搜刮民脂民膏,如何享受这短暂的荣华富贵。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暖阁内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武将们大多是粗豪之人,酒意上涌后,划拳声、吆喝声、奉承话不绝于耳,与阁外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督师大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建虏不过是疥癣之疾,有大人坐镇通州,何愁不灭?末将敬督师一杯!” 蓟镇总兵王朴率先站起身,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声音洪亮如钟,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以示恭敬。坐下时还故意拍了拍腰间的虎头刀,刀鞘上的鎏金虎头在阳光下闪了闪,引得旁边几位中下级军官侧目。
“王总兵所言极是!” 辽东副将刘肇基紧随其后,他是行伍出身,常年驻守辽东,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却也深谙阿谀奉承之道。
起身时,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王朴腰间的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朗声道:“有督师大人在此,建虏闻风丧胆,连靠近通州城的胆子都没有!末将去年在辽东还斩杀过两名虏酋,今日得见督师风采,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栋梁之才!末将敬督师一杯,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指节有意无意地在桌案上敲了敲,那力道透着几分炫耀 —— 毕竟在座诸将中,唯有他真刀真枪与建虏交过手。 王朴岂能听不出刘肇基的弦外之音,当即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却被宣府参将郭永福抢了先。
郭永福是个胖子,脸上堆满了肥肉,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案上的汤汁。 笑道:“督师大人不仅用兵如神,诗文更是冠绝天下!王总兵勇猛、刘将军善战,都是我大明的栋梁,但要说才情,还是得看督师!今日这般美景佳肴,若无诗词助兴,岂不可惜?末将斗胆,请督师大人赐诗一首,让我等饱饱耳福!”
“对对对!督师作诗!” 李守信立刻附和,他是个瘦高个,眼神狡黠,一边说一边偷偷扯了扯郭永福的袖子,低声道:“郭胖子,你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就不能含蓄点?”
郭永福回头瞪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李瘦子,你懂什么?督师就吃这一套!待会儿你作诗要是敢比我差,看我不笑话你!”
两人低声嘀咕时,张汝行已站起身附和:“督师才名远播,我等早就想一饱耳福了!” 他偷偷瞄了眼王朴和刘肇基,见两人神色不善,连忙补充道:“王总兵、刘将军都是沙场猛将,我等文墨粗浅,只能跟着督师学学雅致,也让将士们知道,我大明武将不仅能打仗,也懂风雅!”
这话既捧了周延儒,又给了王、刘二人台阶,可谓八面玲珑。 众人纷纷附和,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周延儒被捧得浑身舒坦,酒意上涌,捻须微笑,颇为受用。
他本就是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以诗文闻名天下,虽多年宦海沉浮,历经党争倾轧,但这份文人雅兴却未完全磨灭。此刻被众人围着吹捧,心中的卖弄之心再也按捺不住。 “既然诸位将军有此雅兴,那本督便抛砖引玉,作一首小诗,以记今日之盛会,兼抒卫国之志。”
周延儒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吟状,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观察众人的反应。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调抑扬顿挫:
旌旗猎猎映通州,虎帐谈兵镇虏酋。
玉箸金盘酬壮志,辕门不夜戴星筹。
虽无烽火传边警,自有丹心报国忧。
他日功成麟阁上,诸君俱是富民侯!
这首诗做得中规中矩,用典恰当,既点了 “通州”“镇虏” 的题,又巧妙地用 “虽无烽火传边警” 掩饰了实际无战事的尴尬,最后以 “功成麟阁”“富民侯” 许下空头诺言,既抬高了自己,又安抚了众将,可谓一举两得。
“好诗!好诗啊!” “督师高才!真是妙笔生花!” 满座轰然叫好,王朴再次拍案而起,震得杯盘作响:“督师这首诗,比李太白、杜子美还要厉害!末将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听了督师的诗,只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立刻上阵杀贼!”
说罢还挑衅似的看了刘肇基一眼,“刘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肇基不咸不淡地回道:“督师的诗自然是好的。不过上阵杀贼,终究还是要靠真刀真枪,光有诗文可不行。” 他这话明着附和,暗着却贬了王朴只会喊口号。
王朴顿时急了:“刘肇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王朴是只会拍马屁的软蛋?当年我在蓟镇,也斩杀过不少虏兵!”
“哦?是吗?” 刘肇基挑眉,“不知王总兵斩杀的虏兵,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虚报的军功?”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吵起来,郭永福连忙打圆场:“哎呀,两位将军都是猛将,何必争这个?今日是督师的好日子,咱们还是作诗助兴要紧!王总兵,你刚才不是说听了督师的诗浑身是劲吗?不如先作首诗,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风采!”
李守信也跟着起哄:“对!王总兵先上!让我们看看大老粗的诗是什么样的!”
王朴被众人架着,也不好再与刘肇基争执,憋了半天,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终于磕磕巴巴地念道:
督师…… 督师本事大,建虏都害怕!
坐镇在通州,天天有鱼虾!
末将跟着干,功劳咔咔加!
升官又发财,回家抱娃娃!
这首打油诗粗俗不堪,毫无格律可言,甚至连韵都不押,刚念完,李守信就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被郭永福狠狠瞪了一眼才憋住。 但这首诗胜在直白滑稽,精准点出了 “有鱼虾”(生活富足)、“功劳加”(仕途顺遂)、“发财抱娃娃”(人生圆满)这些武将最关心的事。
周延儒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王总兵倒是个实在人!说得好!升官发财,天经地义!来,本督敬你一杯!”
王朴得了督师的夸赞,顿时忘了刚才与刘肇基的争执,喜出望外,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得意地冲刘肇基扬了扬下巴:“看到没?督师就喜欢实在的!”
刘肇基冷笑一声,没再接话,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一定要作一首比他强的诗。
见王朴得了彩头,张汝行连忙站起身,他稍微读过两年私塾,算是武将中有点文化的,搜肠刮肚冥思苦想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拱手吟道:
通州城头月儿高,督师妙计安邦朝。
将士用命齐欢笑,何惧北虏再叫嚣?
美酒佳肴犒三军,捷报日日飞九霄。
他日凌烟阁上客,首推周公是英豪!
“好!这首比王总兵的强多了!” 李守信率先叫好,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郭永福,“郭胖子,你可别输了!”
郭永福撇撇嘴:“急什么?看我的!”
周延儒捻须微笑,连连点头:“张将军有心了,这首诗做得不错,有几分韵味。来,赐座,赏酒!”
张汝行谢恩落座,偷偷瞄了眼王朴,见他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暗暗得意。
接下来轮到李守信,他清了清嗓子,眼珠一转,吟道:
督师驾临通州城,北虏吓得腿抽筋。
每日宴饮多快活,不用上阵去拼命。
军饷粮草滚滚来,弟兄们个个笑盈盈。
只要跟着周公走,保准天天有酒肉!
“哈哈哈!李将军倒是坦率!” 周延儒笑得合不拢嘴,“说得没错,只要本督在,保准你们有酒有肉,衣食无忧!”
郭永福立刻站起身,抢在刘肇基前面开口,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首四不像的顺口溜:
督师是个活神仙,能文能武能赚钱。
建虏见了绕着走,百姓见了把钱捐。
宴席天天不重样,好酒喝得醉成仙。
他日功成回京城,皇帝封你大高官!
“妙!郭将军真是个妙人!” 周延儒指着他道,“本督赏你白银百两,回头到账房去领!”
郭永福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还冲李守信做了个鬼脸,低声道:“怎么样?李瘦子,比你强吧?”
李守信撇撇嘴:“也就那样,比我还俗!” 嘴上不服,心里却有些羡慕那百两白银。
最后,刘肇基站起身,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王朴身上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吟道:
镇守边关数十春,从未见过这般人。
督师文采惊天地,御敌本事震鬼神。
不用刀枪不用炮,只凭诗文退虏军。
若得周公长坐镇,大明江山万年春!
这首诗把周延儒捧到了极致,周延儒连连称赞:“刘将军过奖了!本督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来,本督敬你一杯!”
刘肇基与周延儒对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故意冲王朴扬了扬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论拍马屁,你也不如我。王朴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
众将作诗时,其他中下级军官也没闲着。坐在末席的两位游击,一个姓赵,一个姓孙,正低声打赌:“赵兄,你说待会儿督师会最喜欢谁的诗?我赌张副将!”
“我赌刘副将!” 孙游击摇头,“张副将的诗太刻意,刘副将的诗虽然肉麻,但架不住督师爱听!再说了,刘副将毕竟真打过仗,督师多少要给点面子。”
“那可不一定!王总兵的诗虽然粗,但实在,督师刚才笑得最开心!”
“你等着瞧!” 这边争论不休,那边又有军官凑趣作诗,暖阁内热闹非凡。周延儒安然受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眼神也越来越迷离。
宴席持续到午后。周延儒喝得酩酊大醉,被扶回卧室。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醉了,就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什么开封围城,什么辽东鞑子,什么流寇肆虐,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他想要的:醉生梦死。
此后的日子,形成固定模式:辰时升帐,听取虚报的“捷报”;已时宴饮,与将领们诗酒唱和;午后小憩,或翻翻闲书;傍晚写奏章,向朝廷报捷请赏。
他从未真正巡视过防务,从未检阅过军队,从未研究过敌情。通州城外的世界,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但他并非完全无知。幕僚张文锦每天都会向他简报真实情况:
“大人,密云传来消息,确有建虏侦骑出没,但规模很小,似为侦察。”
“大人,城中粮价又涨了,一石米要十二两银子,百姓怨声载道。”
“大人,运河漕运减少三成,商贾多绕道而行。”
周延儒听着,只是“嗯”一声,不置可否。他知道这些问题的严重性,但他无能为力。粮价飞涨,他能怎么办?开仓放粮?通州粮仓的存粮连军队都不够吃。漕运减少,他能怎么办?派兵保护?现在哪有多余的兵力。
既然无能为力,不如装作不知。
只有一次,他走出了行辕。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他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城墙上看看。
亲兵簇拥着他登上东门城楼。时值盛夏,运河上船只稀疏,码头工人无精打采地坐着。远处田野,本该是郁郁葱葱的庄稼,却有许多荒芜着。
“那些地为何不种?”周延儒问。
通州知州连忙回答:“回督师,青壮多被征为民夫,老弱无力耕种,故多荒废。”
周延儒沉默。他望向更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一片苍茫。那里是蓟州,是山海关,是辽东。此刻,正有数十万大军在对峙,每天都有死亡,都有杀戮。
而他,站在这里,像一个看客。
一阵风吹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味和隐约的腐臭。周延儒皱了皱眉:“回吧。”
这次短暂的出行,让他更加坚定了醉生梦死的决心。外面的世界太真实,太残酷,他承受不起。
回到行辕,他吩咐:“日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报那些琐碎消息。本督要静心筹划军务。”
张文锦明白了。这位大人,要彻底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从此,周延儒的世界只剩下行辕之内。暖阁的宴席越来越奢华,诗词唱和越来越频繁,酒越喝越多,梦越做越美。
他在诗中把自己比作谢安,谈笑间退敌百万;比作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领们也跟着吹捧,说他“文采惊天地,御敌本事震鬼神”。
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偶尔,在深夜酒醒时,周延儒会感到一阵心悸。他会想起小时候在宜兴,父亲教他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时的他,曾为这句话热血沸腾,立志要做范仲淹那样的名臣。如今呢?天下处处皆忧,他却在这里“先天下之乐而乐”。
羞愧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麻木。就像一个人沉入深水,起初还会挣扎,久了,就任由自己下沉。
直到有一天,宴席上来了个不速之客: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名千户,姓赵。
“卑职奉骆都督之命,特来拜见督师。”赵千户行礼,眼神锐利。
周延儒心中一凛。骆都督就是骆养性,锦衣卫指挥使,他的政敌之一。此人此刻派人来,绝非好意。
“骆都督有何指教?”周延儒保持镇定。
“不敢。”赵千户呈上一份礼单,“都督听闻督师在通州辛苦,特备薄礼,以表敬意。”
周延儒接过礼单,上面列着人参、鹿茸、貂皮等贵重物品。这是示好,还是试探?
“请代本督谢过骆都督。”他不动声色。
赵千户却没有立即告退,而是环视暖阁,笑道:“督师这里好生热闹。卑职一路行来,见通州百姓面有菜色,还以为到了荒年。没想到行辕之内,竟是如此……丰盛。”
这话带着刺。周延儒脸色一沉:“赵千户此言何意?”
“卑职失言,督师恕罪。”赵千户躬身,但脸上毫无惧色,“只是卑职职责所在,所见所闻,皆需如实向骆都督,向皇上禀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周延儒盯着赵千户,半晌,忽然笑了:“赵千户辛苦。来人,看座,上酒。”
他想明白了。锦衣卫要找他麻烦,无论他怎么做,都躲不过。既然如此,何不继续享受这最后的盛宴?
赵千户被安排在下首。他看着满桌珍馐,看着将领们的谄媚,看着周延儒的醉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宴席继续。周延儒喝得比平日更多,笑得比平日更大声。他仿佛要用这种放纵,来对抗即将到来的厄运。
赵千户坐了一个时辰,告辞离去。走出行辕时,他对随从说:“记下来:崇祯十四年二月二十八,督师行辕大摆宴席,耗费逾百金,与诸将诗酒作乐,言谈间多自夸之辞,无一句涉及防务实务。”
随从低声问:“大人,这些……都要报上去?”
“报,当然要报。”赵千户冷笑,“骆都督等着呢。”
暖阁内,周延儒看着赵千户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知道,锦衣卫的密报此刻已经在送往北京的路上。他也知道,皇帝看到密报会是什么反应。
但那又怎样?他已经不在乎了。
“来,继续喝!”他举起酒杯,“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举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
将领们轰然应和。暖阁里又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幕僚张文锦,在角落里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场醉生梦死的狂欢,即将迎来终结。而当终结来临,这里每一个人,都将付出代价。
夜更深了。周延儒醉倒在桌上,嘴里喃喃念着:“太湖……烟雨……归去……”
窗外,通州城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像这个王朝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