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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280章 状元郎的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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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兴周家的宅邸坐落在太湖之滨,白墙黛瓦,庭院深深。

万历二十一年出生的周延儒,自幼便展现出非同寻常的聪慧。三岁能识千字,五岁可诵诗文,七岁时已能将《论语》《孟子》倒背如流。乡里乡亲都说,周家出了个文曲星下凡。

周延儒的父亲周炳是个不得志的秀才,屡试不第后在家设馆教书。他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却又不解其天性。小延儒常常在课堂上神游天外,先生讲《大学》,他却在纸上画太湖的烟波;布置临摹字帖,他却模仿窗外的麻雀叫声。可每次考校,他总能对答如流,甚至能指出先生讲解中的疏漏。

“此子天资过人,然性情疏懒,恐非长久之器。”私塾先生曾私下对周炳叹息。

周炳不以为然:“我儿乃天纵之才,岂能以常理论之?”

十二岁那年,周延儒做了件让全县轰动的事。宜兴知县听说周家神童之名,特意召来考校。县衙大堂上,小延儒面对众多士绅官员,毫不怯场。

知县出题考他诗词,他略一思索,便口赞一绝;让他背《春秋》,他从隐公元年背到哀公十四年,一字不差。更令人惊叹的是,有位老举人故意刁难,问了一个冷僻的典故,周延儒不仅答了出来,还引经据典说明了出处和历代注疏的异同。

消息传到常州府,知府亲自来看。这一看,便决定保荐周延儒参加童子试。十四岁,周延儒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江南士林为之震动,都说周家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奇才。

然而在光环之下,周延儒却日渐感到厌倦。那些经史子集,他过目不忘,却总觉得缺少些什么;那些圣贤道理,他倒背如流,却难以在心中激起真正的共鸣。

他开始逃课,不是为了玩耍,而是独自跑到太湖边,看渔舟唱晚,看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比经书更真实的广阔。

“玉绳啊,你整日游荡,将来如何科举?”周炳忧心忡忡。

“父亲,书都在这里。”周延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在太湖边,看到的不仅是水,还有天地之道。”

周炳摇头,却也无法反驳。儿子的功课确实从未落下。

万历四十一年,二十岁的周延儒进京参加会试。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江南。从运河乘船北上,途经扬州、淮安、徐州,他看到了与江南截然不同的景象。

淮北的旱情严重,田地龟裂,流民沿路乞讨。在徐州渡口,他亲眼目睹了一幕:一个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跪在官船前乞食,却被差役一脚踢开。

“公子,看不得啊,看不得。”书童连忙拉他进舱。

周延儒却站在船头,久久未动。那一刻,他第一次对书本上的“仁政”“爱民”产生了真实的怀疑。那些流民脸上的麻木与绝望,是四书五经里从未描述过的。

会试在二月举行。北京春寒料峭,贡院里更是冷如冰窖。周延儒坐在狭小的号舍中,呵气成霜。考题是《论君子之道与治国之术》。他看着题目,忽然想起了徐州渡口的那个妇人。提笔时,他没有按照惯常的套路大谈仁义道德,而是写下了这样一段:

“君子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然德不能自明,需见于事;民不可虚亲,当施以实。今观淮北之旱,民有菜色,而官府赈济文书往来,实效几何?此非德不明,乃事不见;非民不亲,乃实不施也……”

三场考毕,周延儒自觉发挥平平。出贡院时,他听到其他考生议论纷纷,有人痛哭流涕说发挥失常,有人踌躇满志说必中进士。他只是默默回到客栈,收拾行装准备南归。

放榜那日,书童连滚爬爬跑进房间:“公子!中了!中了!第一名!会元!”

周延儒正在整理书籍,手一抖,一本《孟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拍了拍灰尘,淡淡说:“知道了。”

殿试在皇极殿举行。万历皇帝已经多年不上朝,这次却破例亲自主持。周延儒跪在御阶之下,能闻到龙涎香混合着陈旧木质的气息。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显得有些缥缈。

“周延儒,朕观汝会试之文,有‘事见德明,实施民亲’之论,何解?”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天子,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一个面容浮肿、眼袋深重的中年人,龙袍虽华贵,却掩不住浑身的倦怠。

“回陛下,臣以为,道德非虚言,当见于实事;亲民非空谈,当施以实惠。如农人耕田,春种秋收,此为实;如匠人造器,尺规绳墨,此为事。治国亦然,法令、赋税、赈济、边防,皆为实事。事办则德显,实至则民亲。”

万历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事办则德显,实至则民亲’。汝年轻,却能看到实处。今辽东有事,建州女真屡犯边境,若派汝往,当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题。新科进士,从未经历实务,谈何边防?殿内众臣都屏住呼吸。

周延儒却不慌不忙:“臣未历边事,不敢妄言方略。然臣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辽东之弊,或在不知己亦不知彼。不知己,则军屯废弛、粮饷不继而不知;不知彼,则敌情虚实、部落分合而不察。故臣以为,当先派干员彻查辽东实情,再定方略。此为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四个字,让万历皇帝眼睛一亮。他这些年倦于朝政,最烦的就是大臣们空谈道德、互相攻讦。这个年轻人,倒是说了点实在的。

“善。朕点汝为状元。”

二十四岁的周延儒,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之一。跨马游街,琼林赐宴,春风得意马蹄疾。然而在荣耀的顶峰,他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殿试时皇帝那疲惫的眼神,还有那句“辽东有事”,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

授官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这是个清贵之职,主要职责是修史、撰文、备咨询。周延儒很快发现,翰林院并非他想象中学问渊博之地,而是个巨大的名利场。老翰林们忙着钻营升迁,年轻翰林们忙着拜师结党。每日工作,不过是些抄抄写写、歌功颂德的文字。

他试着提出一些建议,比如整理历年边防奏章编成摘要,以便查阅;又比如建立各地灾情通报的规范格式。但这些“实事”无人关心。

一位老翰林私下劝他:“玉绳啊,翰林院是储相之地,要学的是如何周旋,如何立言,而非这些琐碎实务。”

天启元年,也就是太庙战神的哥哥木匠皇帝上位的时候,周延儒被调到南京翰林院。这是个闲差,南京作为留都,官署齐全却无实权。他倒乐得清静,有时间读书访友。在秦淮河畔,他结识了一批文人墨客,诗酒唱和,倒也快活。

然而好景不长,天启二年,家乡传来噩耗:母亲病重。他急忙告假南归,船刚到镇江,又接到父亲病故的消息。短短一月之内,父母双亡。

周延儒跪在父母灵前,三日水米未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无常与虚无。守制三年,他闭门谢客,真正静下心来读书思考。这期间,他读完了《资治通鉴》,边读边做批注。看到汉末党锢之祸、唐末牛李党争、北宋新旧党争,他常常掩卷长叹。

“党争误国,千古一辙。”他在笔记中写道,“然置身其中,能独善乎?”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三年守制,让他躲过了魏忠贤最疯狂的时期。天启朝的党争惨烈至极,东林党人几乎被赶尽杀绝。若他在朝,以他的出身、性格和才名,很难不卷入其中。

天启七年,守制期满。恰在此时,木匠皇帝落水后驾崩,太庙战神上位,改元崇祯。朱由检雷厉风行,很快铲除了魏忠贤阉党。朝廷急需人才,周延儒被召回北京,升任右春坊右中允,成为太子属官。

重返京城的周延儒,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崇祯皇帝急于摆脱阉党影响,大力提拔东林党人。而周延儒,因早年与江南文人的交往,也被视为亲近东林。但他内心清楚,自己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一党。

崇祯元年冬,皇帝决定增选内阁大臣。这本来是个机会,周延儒也在候选名单上。然而东林党推出了他们的领袖钱谦益,势在必得。在最后的权衡中,周延儒被挤了下去。

消息传来时,周延儒正在书房练字。笔锋一顿,一幅好字毁了。他放下笔,看着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幕僚张文锦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钱牧斋此番入阁,怕是……”

“怕是东林党要一手遮天了。”周延儒接口道,语气平静,“张先生,你说这朝堂之上,究竟是办事重要,还是站队重要?”

张文锦不敢回答。

周延儒自己说了下去:“我看是站队重要。办事办得好,不如站队站得对。钱牧斋文章道德,天下闻名,可他为县令时治水不力,为学政时科举有弊,这些有人提吗?没有。因为他是东林领袖。”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既然这个游戏规则如此,那我也不妨玩一玩。”

他找到了温体仁。这是个精于权术、善于政斗的官僚,与东林党素有嫌隙。两人一拍即合。周延儒提供钱谦益当年在浙江主考时可能的舞弊线索,温体仁负责在朝中发难。

崇祯元年十一月,温体仁上疏弹劾钱谦益“关节受贿,徇私舞弊”。崇祯皇帝大怒,下令彻查。虽然最终证据不足,但钱谦益的清誉受损,入阁之事就此作罢。

这是周延儒第一次主动参与党争。事成之后,他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夜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小时候在太湖边看到的渔夫,撒网捕鱼,网上来的却是同僚们的脸,一张张扭曲挣扎。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赶走了钱谦益,周延儒和温体仁成了暂时的盟友。

崇祯二年,后金皇太极绕道蒙古,突破长城防线,直逼北京,史称“己巳之变”。朝廷震动,负责边防的东林党官员成为众矢之的。崇祯皇帝对东林党的信任彻底破裂。

十二月,周延儒被任命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进入内阁。不久,首辅韩爌辞职,次辅钱龙锡下狱。周延儒接任首辅,时年三十七岁,成为大明最年轻的首辅之一。

站在文渊阁的窗前,周延儒看着紫禁城的飞檐翘角。雪落了满城,一片素白。他想起了小时候宜兴的雪,柔软而湿润;而北京的雪,干燥而锋利,像这个城市,像这个位置。

“首辅大人,各地奏章已送到。”中书舍人轻声禀报。

周延儒回过神。案头堆积的奏章,有陕西的灾情,有辽东的军报,有漕运的梗阻,有江南的税银拖欠。每一本,都关乎千万人生死;每一本,都需要他做出决策。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是陕西巡抚的奏报:连年大旱,蝗灾继之,民饥而乱,流贼日炽。

“拟旨:令陕西巡抚开仓放粮,招抚流民,严剿顽贼。”他口述道。

“大人,”张文锦小声提醒,“陕西粮仓空虚久矣,恐无粮可放;剿贼需兵饷,户部已欠饷数月。”

周延儒沉默。他知道张文锦说得对。朝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辽东军费、宗室俸禄、百官薪俸,样样都要钱,而税收却年年减少。

“那……令当地富户捐粮?”

“陕西富户多已南迁,留下的也自身难保。”

周延儒揉着太阳穴。这一刻,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无力。状元之才,首辅之尊,在面对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时,竟如此苍白。

“先拟旨吧。”他最终说,“能救多少是多少。”

这样的无力感,在随后的日子里日益加深。辽东要增兵,没钱;河南要治河,没钱;九边欠饷,士兵几欲哗变。而朝堂之上,党争并未因东林党失势而停止,反而演变成他与温体仁的“周温倾轧”。

温体仁是个厉害角色。他摸准了崇祯皇帝多疑的性格,不断在皇帝面前暗示周延儒结党营私、专权跋扈。而周延儒,一方面要应对复杂的国事,一方面要防备政敌的暗箭,心力交瘁。

一次朝会后,崇祯单独留下周延儒。

“周先生,”皇帝的语气少有的温和,“朕知你辛苦。然国库空虚,流贼猖獗,建虏虎视,如之奈何?”

周延儒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七岁的皇帝。崇祯才二十出头。这个年轻人,背负着整个帝国的重担。

“陛下,”周延儒缓缓说,“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理财。财理则兵足,兵足则贼平、虏御。”

“如何理财?”

“清丈田亩,追缴欠税,裁撤冗员,整顿盐政。”周延儒说了四个措施,每一个都触及既得利益集团。

崇祯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难啊。清丈田亩,必遭豪强反对;追缴欠税,必遭官吏阻挠;裁撤冗员,必遭朝臣攻讦;整顿盐政,必遭盐商反弹。”

“所以需要陛下乾纲独断。”周延儒说。

崇祯沉默了。乾纲独断?他何尝不想。但每次他试图乾纲独断,都会遭到文官集团或明或暗的抵制。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有着自己的运行逻辑,即便是皇帝,也难以完全掌控。

“朕再想想。”崇祯最终说。

周延儒告退。走出乾清宫时,他抬头看天。冬日的北京,天空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他知道,皇帝不会乾纲独断。那个年轻人有抱负,却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想振作,却困于种种顾忌。

回到文渊阁,温体仁正在等他。

“首辅大人,”温体仁皮笑肉不笑,“方才陛下召见,可有要事?”

“不过是寻常问对。”周延儒淡淡说。

“哦?可我听说,大人向陛下建言清丈田亩、裁撤冗员?”温体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可知,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将视大人为敌?”

周延儒看着温体仁:“温阁老的意思是,我该像某些人一样,尸位素餐,明哲保身?”

温体仁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不敢。只是提醒大人,为政之道,在和光同尘。太过锐进,恐伤自身。”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锋芒。这一刻,周延儒清楚地意识到,他与温体仁不仅是政敌,更是两种为官哲学的冲突。温体仁信奉的是权术与妥协,而他,至少在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点“实事求是”的理想。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击。他提出的几项改革,在朝议中遭到激烈反对。清丈田亩被说成“扰民”,追缴欠税被说成“苛政”,裁撤冗员被说成“排挤异己”,整顿盐政被说成“与民争利”。更致命的是,温体仁暗中串联,将这些提议与“结党专权”联系起来。

崇祯皇帝动摇了。他开始怀疑周延儒的动机,开始频繁召见温体仁。天平逐渐倾斜。

后来,周延儒被弹劾“徇私舞弊、结党营私”。虽然罪名查无实据,但崇祯还是下旨将他罢免。

离京那日,周延儒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城门处,几个故交来送行。

“玉绳,此去珍重。”

“周兄,暂且归隐,以待天时。”

周延儒一一还礼,表情平静。马车驶出京城,他掀开车帘回望。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一别,就是七年。

宜兴老宅,周延儒过起了乡居生活。起初,他还关心朝政,让家人订阅邸报。但看着奏报中流贼越剿越多,建虏越战越强,国库越来越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老爷,南京来信。”仆人递上一封信。

是时称小东林党的复社中人写来的。信中说,朝政日非,国事堪忧,希望周延儒能复出,重振朝纲。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支持他复出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成员。

周延儒把信放在蜡烛上烧了。火光中,纸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老爷,您这是……”幕僚张文锦不解。

“复社等人,皇上已不信任多年,他们不过是想借我之名,行党争之实。”周延儒冷笑,“当年我扳倒钱谦益,东林党恨我入骨。如今为何又要推我?不过是看温体仁已死,朝中无人,想找个傀儡罢了。”

“那老爷的意思是……”

“我倦了。”周延儒望向窗外的太湖。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样。“朝堂是个大泥潭,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崇祯十三年,局势已经恶化到极点:李自成在河南声势浩大,张献忠在湖广攻城掠地,清军在关外虎视眈眈。崇祯皇帝焦头烂额,连换数任首辅,皆不得力。

这时,东林党、复社有人活动了起来。他们筹集了六万两白银,买通宫中的太监,不断在崇祯面前提起周延儒的才干,说他“闲居多年,静极思动,必有良策”。

崇祯动心了。或者说,他绝望了,病急乱投医。

圣旨到宜兴时,周延儒正在湖边钓鱼。传旨太监念完诏书,他手中的鱼竿一颤,鱼跑了。

“臣……领旨。”他跪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临行前夜,他在书房坐了一宿。桌上摊开着这些年的读书笔记,有一页写着:“为政之难,不在做事,而在做人;不在治事,而在处人。”这是他罢相归乡后的感悟。

而现在,他要重回那个最难“做人”、最难“处人”的地方。

张文锦帮他整理行李,忧心忡忡:“老爷,此番复出,恐非吉兆。朝局比当年更坏,陛下性情比当年更急,而老爷……”

“而我比当年更老,更倦,更无力。”周延儒接话,自嘲地笑了笑,“文锦,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在做违心之事?”

张文锦答不上来。

周延儒也不再问。他看着打包好的书籍,其中有一部《道德经》。翻开,第一章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也许从一开始,他走的就是一条“非常道”。神童之名,状元之荣,首辅之尊,都是“名”;而那个在太湖边看水天茫茫的少年,那个在徐州渡口见流民凄惨的青年,那个在文渊阁深感无力的重臣,才是真实的“实”。

名实之间,他已迷失太久。

崇祯十三年,周延儒重返北京,再任首辅。皇帝在平台召见,这一次,崇祯的眼神更加焦灼,更加急迫。

“周先生,七年不见,朕老矣。”皇帝开门见山,“国事如此,先生何以教朕?”

周延儒看着皇帝。七年时光,这个年轻人已有了中年人的沧桑,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而他自己的心,也在这七年乡居中被磨去了最后一点锐气。

“陛下,”他缓缓说,“臣离朝日久,于当前情势尚未尽悉。请容臣详察旬月,再献方略。”

这是推托之词,但也是实情。离朝七年,他对许多情况确实已不了解。然而崇祯要的不是这个。

“详察旬月?”皇帝的语气带着不满,“流贼旬月可破数城,建虏旬月可入塞百里!朕要的是立刻见效之策!”

周延儒沉默。立刻见效之策?若真有这样的良策,国事何至于此?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先生先去熟悉情势吧。朕……等得起。”

但周延儒知道,皇帝等不起,这个帝国等不起。回到文渊阁,他开始翻阅积压的奏章。越看,心越沉。

陕西: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

河南:饥民相食,千里无鸡鸣;

湖广: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

辽东:满清越发势大;

京畿:粮价飞涨,民怨沸腾;

国库:存银不足,欠饷累计数百万……

每一本奏章,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而朝堂之上,吴昌时等人已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首辅大人,请过目这份名单。吴昌时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名录呈给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人物——周延儒。

只见那名录之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余个名字,无一例外皆是所谓的忠贞之士。这些人要么属于东林党一系,要么便是复社的核心成员。

周延儒随意一瞥,便已洞悉其中奥妙。然而,面对如此众多的候选人,他不禁面露难色,轻声叹息道:朝中官职毕竟有限,恐怕难以一一妥善安置啊。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婉转拒绝之意。

岂料,吴昌时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紧接着插话道:大人啊!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等众人之所以全力协助大人重归朝堂,绝非出于个人私欲,纯粹只是秉持着正义之心罢了。试想一下,如果那些正直善良之人无法得到重用,那么势必会让那些奸诈邪恶之辈充斥于整个朝廷之中。还望大人深思熟虑一番才好!

这番言辞听起来倒是颇为大义凛然、理直气壮,不过周延儒又岂能听不出其中暗含的威胁之意?说白了就是在警告他:倘若不肯按照他们的意愿来安排人员任职,那就休怪大家不再继续力挺他这个首辅大人!

嗯……本阁明白了。周延儒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声后,便将那份名录随手放在一旁,似乎并不打算再多做讨论。

送走吴昌时后,周延儒在书房独坐。烛火摇曳,映着他疲惫的面容。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前有国事烂摊,后有党争逼迫,上有皇帝催逼,下有万民期待。而他,一个离开权力中心七年的老人,能做什么?

“大人,”张文锦轻声说,“该用晚膳了。”

周延儒摇摇头:“吃不下。”

他走到窗前。北京的秋夜,已有凉意。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也许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想“实事求是”的周延儒,已经开始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想自保、只想敷衍、只想在醉生梦死中逃避现实的周延儒。

因为清醒太痛苦,责任太沉重,而无能太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