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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282章 梦碎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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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六月的北京,闷热异常。紫禁城深宫之中,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寒意。

乾清宫东暖阁内,崇祯皇帝朱由检正伏案批阅奏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心焦所致。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碗冰镇酸梅汤,小声劝道:“皇爷,歇会儿吧,龙体要紧。”

崇祯头也不抬:“开封有消息吗?”

“尚无新报。”王承恩低下头,“不过周延儒周阁老又从通州递来了捷报,说近日屡有小胜,斩获建虏侦骑数十……”

“够了!”崇祯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丝,“捷报?他周延儒在通州除了喝酒作诗,还能有什么捷报?!真当朕是傻子吗?!”

王承恩吓得跪倒在地:“皇爷息怒……”

崇祯站起身,在暖阁内烦躁地踱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浓郁香气,却让他更加烦躁。

“骆养性呢?叫他来!”

“是。”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匆匆赶来。此人四十多岁年纪,面容阴鸷,一双眼睛深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他是崇祯一手提拔起来的,专门用来监察百官。

“臣骆养性参见陛下。”

“通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崇祯单刀直入。

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陛下,这是北镇抚司收到的,关于周延儒在通州所为的详细记录。”

崇祯接过,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青。密报中详细记载了周延儒每日的作息:辰时升帐听虚报,已时开始宴饮,午后休息,傍晚写捷报。甚至摘录了宴席上的那些打油诗,包括周延儒自己的“虽无烽火传边警,自有丹心报国忧”。

“丹心?”崇祯气得浑身发抖,“他的丹心就是每天宴饮作乐?他的‘镇虏酋’就是坐在通州城里等虏酋自己退兵?!”

“陛下息怒。”骆养性平静地说,“据臣所查,周延儒到通州后,从未巡视防务,从未检阅军队,从未过问粮饷。通州驻军实际缺员三成,器械老旧,粮草仅够半月之用。而周延儒每日宴饮花费,足够一支百人部队一月的粮饷。”

崇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他想起了杨嗣昌。那个同样被他寄予厚望的督师,在剿贼前线奔波劳碌,最终死在军中。临终前上的最后一道奏疏,字字泣血,说的都是如何筹饷、如何练兵、如何御敌。

而周延儒呢?这个他曾经赏识,后来又罢黜,最后在绝望中重新启用的“老臣”,竟然在国难当头时如此敷衍,如此荒唐!

“他……他为何如此?”崇祯喃喃,像是在问骆养性,又像是在问自己。

骆养性沉默片刻,缓缓说:“臣斗胆揣测,周延儒或是自知无力回天,故而破罐破摔,以醉生梦死逃避责任。”

“无力回天……”崇祯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凄厉地笑起来,“好一个无力回天!他无力回天,朕呢?朕这个皇帝,是不是也该破罐破摔,醉生梦死?!”

笑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悲凉而绝望。王承恩和骆养性都低下头,不敢接话。

笑了许久,崇祯停下来,眼神恢复了冰冷:“传旨:召周延儒即刻回京述职。通州防务……暂由兵部侍郎王家彦接管。”

“是。”

旨意拟好,用了印,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看着传旨太监远去的背影,崇祯忽然感到一阵虚脱。他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皇爷!”王承恩连忙上前搀扶。

崇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御座前,坐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那里有开封的告急文书,有辽东的求援奏报,有各省的灾情报告,有朝臣的互相攻讦。

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正在惊涛骇浪中逐渐下沉。而他这个船长,拼尽全力掌舵,却发现船舱里的水手们,有的在争权夺利,有的在醉生梦死,有的已经在准备跳船。

周延儒,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王承恩。”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崇祯的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脆弱,“朕十七岁登基,铲除阉党,励精图治,日日宵衣旰食,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为何,为何国事却一天比一天坏?流贼越剿越多,建虏越战越强,国库越来越空,百姓越来越苦……”

王承恩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皇爷,您已经尽力了,是天不佑大明啊!”

“天不佑大明……”崇祯仰头,看着暖阁顶上的蟠龙藻井。那条金龙张牙舞爪,却困在方寸之间,如同他这个皇帝,空有九五之尊,却困在这紫禁城中,困在这烂摊子里。

许久,他缓缓说:“你退下吧,朕想静静。”

王承恩抹着眼泪退出。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他拿起周延儒的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当看到“虽无烽火传边警,自有丹心报国忧”时,他忽然将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丹心?你们这些读书人,个个都说自己有丹心,有忠心。可事到临头,有几个真把国事放在心上?有几个真把百姓放在心上?不过是借着忠君爱国的名头,谋自己的私利罢了!”

他想起自己登基这些年来,换过的首辅:韩爌、李标、钱龙锡、周延儒、温体仁、张至发、孔贞运、刘宇亮、薛国观、范复粹……走马灯似的换,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不是无能,就是贪腐;不是结党,就是专权。

难道真的是“君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诸臣误朕”?

不,他不愿承认。他是大明的皇帝,是太祖成祖的子孙,他不能让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朕还能信谁?还能用谁?”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孤独。

窗外,天色渐暗。夏日的雷雨将至,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通州行辕,周延儒接到回京旨意时,正在暖阁里与王朴下棋。听到“皇上召督师即刻回京述职”,他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布局。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容本督稍作收拾,明日便启程。”

传旨太监退下后,王朴试探地问:“督师,皇上突然召您回京,会不会……”

周延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当然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锦衣卫的密报,皇帝的猜疑,朝中的政敌,都在等着他。

但他不害怕。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王总兵,”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这局棋,是你赢了。”

王朴连忙说:“是督师承让……”

“不是承让,是真的输了。”周延儒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雷声隐隐。“本督这一生,就像这局棋。开局不错,中盘混乱,结局……已定。”

王朴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只是觉得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说:“督师回京,必是皇上要重用,商议军国大事……”

周延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

“王总兵,你是个实在人。本督劝你一句:趁着还能抽身,多为自己打算。这大明……怕是不久了。”

王朴脸色一变:“督师何出此言?我大明……”

“大明气数将尽。”周延儒淡淡说,“你看得见,我也看得见,皇上其实也看得见,只是谁也不愿说破罢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王朴,转身走向内室。该收拾行李了,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幕僚张文锦跟进来,神色焦虑:“大人,此番回京,恐有不测。是否要提前打点?”

“打点?打点什么?”周延儒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说,“打点皇上?还是打点骆养性?文锦啊,到了这个地步,打点已经没用了。”

“那……”

“听天由命吧。”周延儒抽出一本《庄子》,翻到《养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我这一生,追名逐利,困于宦海,如今想来,真是‘殆已’。”

他将书放进箱笼,又拿起那部《道德经》:“‘功遂身退,天之道也。’我功未遂,身却要退了,这就是我的命。”

张文锦听着这些不祥的话,心中难过:“大人,或许皇上只是召您商议要事,未必……”

“文锦,”周延儒打断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大人中状元那年算起,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周延儒喃喃,“你可记得,当年我中状元后,在琼林宴上作的那首诗?”

张文锦记得。那时周延儒二十四岁,意气风发,在宴会上即兴赋诗,其中有两句:“愿得明主知,竭诚报国恩。”

“愿得明主知,竭诚报国恩。”周延儒自己念了出来,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如今看来,真是讽刺。明主是有的,我也曾想竭诚报恩。可这国……这国已非可报之国,这恩……这恩已成催命之符。”

他擦去眼泪,继续收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晚,周延儒最后一次在暖阁设宴。来的还是那些将领,但气氛却大不相同。大家都知道了皇帝召他回京的消息,也都猜到这不是好事。

酒过三巡,周延儒举杯:“诸位,本督明日便要回京。这些日子,承蒙诸位照应,在此谢过。”

他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临别之际,本督有几句肺腑之言,望诸位谨记。”

众将肃然。

“第一,为将者,当知兵凶战危,不可轻启战端,亦不可畏战避战。”

“第二,为臣者,当知忠君爱国,然更当知爱民如子。无民,何来国?无国,何来君?”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为自己计,当知进退存亡。大厦将倾时,不必做殉葬的梁柱。”

说完,他又饮一杯,然后摆摆手:“诸位请便,本督乏了。”

他起身离席,背影有些佝偻,不复往日的挺拔。

将领们面面相觑。王朴嘟囔:“督师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刘肇基神色凝重:“督师这是在交代后事。”

众人沉默。暖阁里只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这一夜,周延儒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将这些年写的诗词文稿一一翻阅,该烧的烧,该留的留。天亮时,他面前的火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纸灰。

“大人,该启程了。”张文锦轻声提醒。

周延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醉生梦死的行辕。晨光熹微中,庭院里的古树苍翠,鸟鸣声声。这本该是个美好的早晨。

“走吧。”

马车驶出行辕,驶出通州城。周延儒掀开车帘回望,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这座他曾“坐镇”过的城池,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也从未真正守护过。

也许这样最好,不留恋,不愧疚。

车行半日,午时到达京城。城门守卫验过文书,放行入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多有关门。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载着行李细软,是南逃的富户。

“大人,是先回府,还是直接进宫?”车夫问。

“进宫。”周延儒说。既然躲不过,不如直面。

马车驶向紫禁城。经过正阳门时,周延儒看到城墙上贴着一张布告,围了不少人。他让车夫停车,自己下车去看。

布告是顺天府发的,说近来有奸人造谣惑众,散布“流贼将破开封”“建虏将入塞”等谣言,扰乱民心,凡举报者赏银十两。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谣言?我看是真的!我表兄从河南逃难过来,说李闯王有百万大军,开封肯定守不住!”

“听说朝廷要和鞑子议和,是不是真的?”

“议和?那不是卖国吗?!”

“卖国总比亡国强……”

周延儒默默听着,心中一片冰凉。百姓已经不相信朝廷了,这个政权,已经失去了民心。

他回到车上,吩咐继续前行。马车驶过棋盘街,驶过千步廊,最后在午门外停下。

“周阁老,皇上在平台等您。”一个小太监早已候在那里。

平台召见,这是重臣才有的待遇。但周延儒知道,这次不是荣耀,而是审判。

他整理衣冠,随着太监走进紫禁城。走过金水桥,走过太和门,走过那一片广阔得令人心慌的广场。阳光炽烈,照在汉白玉栏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平台在建极殿后,是个露天的高台。崇祯皇帝已经等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宫阙。

“臣周延儒,参见陛下。”周延儒跪下行礼。

崇祯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平身。许久,才缓缓说:“周先生,抬起头,看看这紫禁城。”

周延儒抬起头。从这里望去,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依次排列,飞檐翘角,气势恢宏。这是大明王朝的权力中心,是天下人向往的所在。

“多壮观啊。”崇祯的声音飘过来,像是自言自语,“成祖皇帝建这座城时,想着传之万世。成祖皇帝迁都于此,想着控驭四海。可如今呢?不过二百余年,就到了这个地步。”

周延儒伏地:“臣无能,有负陛下重托。”

“无能?”崇祯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周延儒,朕问你:你到底是无能,还是无心?”

周延儒浑身一颤。

“你在通州,每日宴饮作乐,虚报战功,耗费军饷,这就是你的‘丹心报国忧’?”崇祯的声音越来越冷,“朕再问你:若建虏真的大举入塞,你那通州,守得住吗?”

“臣……”

“守不住,对不对?”崇祯替他回答,“你心里清楚守不住,所以你干脆不管了,醉生梦死,等着城破人亡,或者等着朕把你召回,是不是?”

周延儒无言以对。皇帝说的,都是实话。

崇祯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延儒,朕听闻你当年殿试时的风采。那时你说‘实事求是’,朕以为遇到了真正的人才。后来你扳倒钱谦益,朕以为你有魄力。再后来你任首辅,朕以为你能辅佐朕振兴大明。可你呢?你和温体仁争权夺利,你罢相后朕又重新启用了你,你却……你却这样对朕!”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崇祯的眼睛通红,那不是愤怒,而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痛心。

周延儒深深叩首:“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崇祯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但朕不杀你。念在你曾为状元,曾为首辅,朕给你体面:削职为民,回乡养老去吧。”

周延儒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如此宽大。以崇祯的性格,以他所犯的罪行,处死都不为过。

“陛下……”他声音哽咽,“臣……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朕。”崇祯转过身,不再看他,“你走吧。朕不想再见到你。”

周延儒再次叩首,然后起身,缓缓退下。走下平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依然站在那里,背影孤单而倔强。夕阳西下,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这个王朝末日的预兆。

走出紫禁城,周延儒感到一阵虚脱。他活下来了,但不知为什么,心中没有庆幸,只有无尽的空虚。

马车驶向他在京城的府邸。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了,行人神色匆匆。这个帝国的心脏,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回到府中,幕僚张文锦迎上来:“大人,皇上……”

“削职为民,回乡养老。”周延儒简单地说。

张文锦松了口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大人,我们尽快离京吧,夜长梦多。”

周延儒点点头。他开始收拾在京城的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些年他虽然官至首辅,却并未积攒多少财富。他不是贪官,或者说,他不屑于做那种小贪。他的问题不是贪财,而是跟光明区信访办主任孙连成一样,喜欢看星星......这是失职,是逃避。

正在收拾时,管家来报:“老爷,吴昌时吴大人来了。”

周延儒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吴昌时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吴昌时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首辅大人,听说皇上……”

“我已不是首辅了。”周延儒打断他,“皇上下旨,削职为民。”

吴昌时脸色一变:“这……这可如何是好?大人这一走,朝中……”

“昌时,”周延儒看着他,“你是担心我在朝中的势力倒了吧?”

吴昌时被说中心事,有些尴尬:“大人误会了,我是担心朝政……”

“朝政与我无关了。”周延儒摆摆手,“昌时,听我一句劝:你也早做打算。这京城,待不久了。”

吴昌时将信将疑:“大人何出此言?虽然眼下困难,但大明根基深厚……”

“根基?”周延儒笑了,“大明的根基,早在万历年间就开始腐烂了。天启时烂了一半,到现在,已经烂透了。昌时,你不傻,应该看得出来。”

吴昌时沉默了。他当然看得出来,只是不愿承认。

“你好自为之吧。”周延儒送客。

吴昌时走后,周延儒继续收拾。他决定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行李和书籍。那些官袍、官帽、官印,都留下。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周阁老,只是宜兴一个普通百姓。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周延儒决定明日一早离京。今夜,他要在京城度过最后一晚。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的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实事求是”。那是他中状元后写的,那时他还相信,为政之道在于务实。

如今看来,多么可笑。在这个讲究关系、讲究站队、讲究表面的官场,“实事求是”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不知写什么。最后,只是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梦该醒了。”

是的,梦该醒了。从神童梦,到状元梦,到首辅梦,到督师梦,都是一场场幻梦。如今,梦醒了,剩下的只有残酷的现实和深深的愧疚。

他想起通州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想起前线那些缺饷的士兵,想起开封那些被围困的军民。这些人,本是他这个首辅、这个督师应该保护的人,可他却只顾自己醉生梦死。

“我有罪。”他低声说,泪水终于滑落。

这一夜,周延儒没有睡。他坐在那里,回忆自己的一生。从宜兴的太湖边,到北京的紫禁城;从那个过目不忘的神童,到这个醉生梦死的首辅。五十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天亮时,张文锦进来:“大人,车马备好了。”

周延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过多年的府邸。庭院里的槐树郁郁葱葱,蝉鸣声声,又是一个盛夏。

“走吧。”

马车驶出京城,驶向南方。周延儒没有回头。他知道,这座城,这个王朝,他再也回不来了。

周延儒的平静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回到宜兴不到一月,圣旨又到了。这一次,不是皇帝旨意,而是刑部的逮捕令:周延儒任人唯亲,纵容门生范志完在山东督师时纵兵淫掠、克扣军饷,按律当斩。

传旨的是锦衣卫,带队的是骆养性的心腹。

“周延儒,接旨吧。”

周延儒跪在地上,听完旨意,反而笑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皇帝饶了他,但政敌不会饶他。骆养性等人,终于等到了机会。

“罪臣接旨。”他平静地说。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被押上囚车,返回北京。路上,押送的锦衣卫百户姓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对他还算客气。

“周大人,”孙百户私下说,“您也是当过首辅的人,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周延儒看着车外飞逝的景色,淡淡说:“咎由自取。”

“我听说,是骆都督要整您。”孙百户压低声音,“您当年是不是得罪过他?”

周延儒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年他任首辅时,骆养性还是个锦衣卫千户,想谋个实缺,托人找他说情。他没答应,说锦衣卫的任命该由皇上和指挥使决定,他不便插手。

就为这事,得罪人了。

“官场之上,不得罪人,怎么可能?”他自嘲地说。

囚车走了半个月,到达北京。周延儒被关进北镇抚司诏狱。这里他并不陌生,当年他当首辅时,曾来过几次,审问过犯人。如今,自己成了阶下囚。

诏狱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有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他被关在一个单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第一天,没人提审他。第二天,还是没人来。他知道,这是在消磨他的意志。

第三天,骆养性来了。

“周阁老,别来无恙?”骆养性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周延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囚衣:“托骆都督的福,还没死。”

骆养性笑了:“周阁老还是这么风趣。不过到了这里,风趣可救不了命。”

“骆都督想怎样,直说吧。”

“好,痛快。”骆养性示意狱卒开门,走进牢房,“周延儒,你在通州虚报战功、耗费军饷、玩忽职守,这些罪名,够你死几次了。皇上仁慈,饶你不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纵容范志完在山东胡作非为。你可知,范志完纵兵抢掠,奸淫妇女,克扣军饷,导致山东民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延儒沉默。范志完确实是他提拔的,也确实出了事。但他当时在通州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山东的情况。

“无话可说了?”骆养性逼近一步,“周延儒,我实话告诉你:朝中要你死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当年扳倒钱谦益,得罪了东林党;你和温体仁斗,得罪了温体仁一党;你当首辅时,又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你落了难,这些人,都等着踩你一脚。”

“所以骆都督是替他们出头?”

“我是替皇上分忧。”骆养性义正词严,“你这样的奸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周延儒笑了。好一个“替皇上分忧”。党争就是党争,偏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骆都督打算怎么处置我?”

“皇上的意思,是赐自尽,留个全尸。”骆养性说,“这是皇上念旧情。要按我的意思,该千刀万剐。”

周延儒点点头:“那就请骆都督宣旨吧。”

骆养性却摇摇头:“不忙。周延儒,你还有用。只要你供出朝中哪些人与你结党,哪些人收过你的贿赂,哪些人与你同流合污,我或许可以替你向皇上求情,免你一死。”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骆养性想借这个机会,清洗朝中异己,扩大自己的势力。

周延儒看着骆养性,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当年魏忠贤掌权时,也是这样罗织罪名,牵连无辜。如今魏忠贤死了,可这套把戏,还在继续。

“骆都督,”他缓缓说,“我周延儒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虚报战功,玩忽职守,醉生梦死,这些都是我的罪,我认。但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我没做过。你要名单,我没有。”

骆养性脸色一沉:“周延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什么酒都不想吃。”周延儒转身,面对墙壁,“骆都督请便吧。”

骆养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良久,他冷笑一声:“好,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的骨气能撑到几时。”

他拂袖而去,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接下来的日子,周延儒经历了诏狱的“常规程序”:拷打,审讯,逼供。锦衣卫的手段,他早有耳闻,亲身经历才知道有多残酷。

但他始终没有松口。不是他有多高尚,而是他知道,即便供出名单,骆养性也不会放过他。而且,那些名单上的人,有些确实与他有交往,但未必是“结党”;有些甚至是他的政敌,只是立场不同。

他这一生,已经做了太多错事,不想在最后,再害无辜的人。

一个月后,圣旨终于下了:周延儒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纵容下属,罪无可赦,赐死。

行刑前夜,骆养性又来了。这次,他带了酒菜。

“周阁老,明日就要上路了,我来送送你。”他亲自斟酒,“这是绍兴黄酒,你家乡的酒。”

周延儒看着酒杯,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骆养性笑了,“放心,皇上赐你自尽,毒酒、白绫、匕首,你自己选。这酒,就是普通酒。”

周延儒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

“好酒。”他说。

骆养性又给他倒了一杯:“周阁老,你我同朝为官多年,虽然政见不同,但我敬你是个人才。二十四岁中状元,三十七岁当首辅,这份才学,我望尘莫及。”

“才学?”周延儒苦笑,“有才无德,祸国殃民。我这样的‘人才’,还是少些好。”

“话不能这么说。”骆养性自己喝了杯酒,“这世道,有德之人活不长,有才之人不得志。你我都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

“顺应时势……”周延儒喃喃,“是啊,顺应时势。所以我虚报战功,所以我醉生梦死。骆都督,你说我死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

骆养性想了想:“大约会写:周延儒,字玉绳,万历四十一年状元,崇祯朝首辅,好大喜功,玩忽职守,终获罪死。”

“还会写进《奸臣传》吧?”周延儒问。

骆养性没有否认。

周延儒笑了,笑得很凄凉:“也好。奸臣就奸臣吧。至少,后世会记得有这么个人。”

两人对饮,不再说话。一壶酒喝完,骆养性起身。

“周阁老,一路走好。”

“谢骆都督。”

骆养性走到牢门口,忽然回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在通州时,明明知道国事不可为,为什么不辞官归隐,反而要那样……醉生梦死?”

周延儒沉默良久,才说:“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害怕承认自己救不了这个国家,害怕看到百姓受苦而自己无能为力。”周延儒缓缓说,“所以,我选择了逃避。用酒,用诗,用虚假的捷报,给自己造了一个梦。在梦里,我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状元郎,那个运筹帷幄的首辅大臣。”

他抬起头,看着骆养性:“骆都督,你信吗?在通州的那些日子,我有时候真的相信,建虏会被我的‘丹心’感动,自动退兵。”

骆养性看着这个曾经的政敌,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信。”他说,“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牢房里又只剩下周延儒一人。

这一夜,周延儒睡得很踏实。自从通州回来后,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

天亮时,狱卒送来毒酒、白绫和匕首。

“周大人,选一样吧。”

周延儒看了看,选择了白绫。他觉得,毒酒太痛苦,匕首太血腥,白绫最干净。

狱卒帮他系好白绫,套上房梁。临刑前,周延儒忽然说:“能给我纸笔吗?我想留几句话。”

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来了纸笔。

周延儒站在凳子上,就着墙壁,写了四句诗:

五十年间一梦中,功名富贵转头空。

太湖烟雨今犹在,不见当年垂钓翁。

写完,他放下笔,踢开了凳子。

窒息的感觉很痛苦,但很快,意识就开始模糊。在最后的时刻,他仿佛看到了宜兴的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一个少年坐在湖边垂钓,背影清瘦,神情专注。

那是五十年前的自己。

白绫勒紧,生命流逝。崇祯十四年,周延儒死在了诏狱中...

骆养性得知周延儒已死,亲自来验尸。他摸了摸周延儒的脉搏,确认已无生命迹象,但还是不放心。

“拿钉子来。”他吩咐。

狱卒递上一根长钉。骆养性接过,对准周延儒的额头,狠狠钉了下去。钉子入骨,发出沉闷的声音。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周延儒的尸体被草草埋葬在京郊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就像无数个默默死去的囚犯一样。

然而历史并没有忘记他。明朝灭亡后,清朝编修《明史》,确实将周延儒列入《奸臣传》。传中评价他:“延儒聪敏,早擅文名,然性贪,好谀,专权误国,卒致身死名裂。”

从此,周延儒这个名字,就成了奸臣的代名词之一。

可又有谁知道,这个“奸臣”在生命最后时刻写的那四句诗?又有谁知道,那个曾经想“实事求是”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向醉生梦死的深渊?

历史只记得结果,不记得过程;只记得标签,不记得人性。

而太湖的烟雨,年年依旧,不问人间兴亡,不管谁是谁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