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寅时三刻,西安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但总兵府内外,已是灯火通明。仆役们穿梭忙碌,士兵们持枪肃立,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期待的气氛。
今天是春耕大典的日子,也是新政的一次公开亮相——不仅关中各州县官吏要来,还有数千农户代表受邀观礼。
后院书房,李健已经穿戴整齐。眉宇间的英气,挺拔的身姿,又显露出扶贫攻坚第一人的底气。
“夫君,喝碗粥再走。”苏婉儿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亲自端来一碗小米粥,“今天又要忙一天,空着肚子可不行。”
李健接过粥碗,看着妻子日渐隆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股柔情:“婉儿,你身子不便,就在家歇着,别去大典了。”
“那怎么行?”苏婉儿摇头,“春耕大典,关乎新政成败,我这个总兵夫人岂能缺席?放心,大夫说了,适当走动对胎儿有益。再说,婉贞妹妹也去,我们互相照应。”
正说着,朱婉贞也进来了。她怀孕四个月,肚子还不明显。脸色有些苍白,第一次怀孕的孕吐反应还没完全过去。
“姐姐说的是。”朱婉贞轻声道,“夫君推行新政,我们姐妹自当支持。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们怎能不在场?”
李健看着两位妻子,心中温暖又愧疚。乱世之中,她们跟着自己担惊受怕,还要为他分忧,实在不易。
“好,那你们注意安全,别往人多处挤。”李健叮嘱,“我会让亲兵派专人保护你们。”
“知道了,夫君放心。”
喝完粥,李健来到前院。曹文诏、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总兵,一切准备就绪。”曹文诏禀报,“大典会场设在城南校场,已布置妥当。各县官吏陆续抵达,安排在驿馆。农户代表共三千人,分批次入场,有专人引导。守卫方面,亲兵队负责会场核心区域,我的军法队负责外围警戒,另有三千精锐维持秩序。”
李健点头:“匪徒那边呢?”
曹文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山魈一伙,昨夜已分批潜入泾阳、三原、高陵三县。咱们的人盯着呢,只等他们动手。另外,渭南的周明志,今天一早出了城,往耀州方向去了——应该是去土地庙等山魈交差,或者……灭口。”
“按计划行事。”李健沉声道,“记住,要人赃并获,但要控制影响,别惊扰百姓。”
“是!”
顾炎武上前:“总兵,大典流程已审定:辰时三刻,击鼓开场;巳时正,总兵讲话;巳时三刻,农户代表发言;午时,祭祀神农;未时,分发新式农具;申时,格物院非机密区开放参观;酉时,宴会。这次面对百姓,讲话稿要不要再斟酌……”
“不用。”李健摆摆手,“我准备即兴讲。说百姓听得懂的话,说实话,说心里话。那些文绉绉的套话,我讲的难受,百姓也不爱听。”
黄宗羲笑道:“总兵说得对!我昨天去茶楼路上,听见几个老农说,就爱听李总兵说话,实在,不拐弯抹角。”
辰时初,众人出发前往校场。
街道两旁,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看见李健的车驾,人们自发跪地磕头,高呼:
“李总兵万岁!”
“新法万岁!”
“青天大老爷!”
声音真挚,发自肺腑。李健掀开车帘,向百姓挥手致意。他看到那些面孔: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个个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彩。与几个月前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判若两人。
民心可用。李健心中更加坚定。
城南校场,原是明军操练之地,占地百亩,平坦开阔。
今天,这里被布置成庆典会场:北面搭起高台,铺着红毯,摆着桌椅;东西两侧搭建了观礼棚,供官吏和农户代表就座;南面是开阔地,普通百姓可以在此观看。
校场四周,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中央空地上,摆着几十架新式犁具、水车、播种机——这些都是格物院的最新成果,今天要展示给百姓看。
李健登上高台时,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放眼望去,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至少也有两三万人。
前排是各县官吏,穿着各色官服;中间是农户代表,大多穿着新衣,脸上带着激动;后面是普通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
“安静!安静!”司仪高声喊道。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高台上。
李健走到台前,没有拿讲稿,只是环视台下。许多人被他目光触及,都感到一种被尊重的温暖——这位总兵,是真的在看他们,而不是在看一群蝼蚁。
“乡亲们,”李健开口,声音传遍校场,“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看希望。”
开场白很简单,但直击人心。
“春耕,是一年之始,是希望之始。有了春耕,才有夏长,才有秋收,才有冬藏。有了粮食,人才能活,家才能立,国才能安。”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
“可是这些年,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李健话锋一转,声音沉重,“天灾不断,人祸更烈。朝廷加税,地主加租,官吏贪腐,兵匪横行。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收的粮食大半交了租税,剩下的不够糊口。丰年尚可勉强度日,荒年就得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痛处。台下响起压抑的啜泣声,许多人想起自家的惨事,泪流满面。
“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了!”李健提高声音,“所以,我们要变!要改!要立新法!”
他竖起三根手指:“新法有三条根本:第一,土地归耕者所有。谁种地,地就是谁的。官府不能夺,地主不能抢。第二,赋税从轻从简。田租定死两成,永不加赋。第三,官吏为民服务。官府不是管百姓的,是帮百姓的。谁做不到,谁就下台!”
“好!!”台下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多人跳起来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等欢呼声稍歇,李健继续说:“我知道,有人怀疑,有人不信。有人想,这又是官府骗人的把戏。今天,我请大家来,就是让大家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他指向观礼棚里的农户代表:“那些乡亲,都是关中各县分到土地的农户。他们手里的地契,是真的。他们脸上的笑,也是真的。现在,请几位乡亲上来说说,分到地后,家里有什么变化。”
司仪念出名字:王前门,李老四。
王前门拄着拐棍,颤巍巍走上台。面对台下数万人,他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他掏出怀里的地契,高高举起:
“乡亲们!俺叫王前门,泾阳县王家庄人,祖孙三代都是佃户!从前租种张立贤家的地,交六成租子,剩下的粮食不够吃三个月!去年冬天,俺老伴差点饿死!可现在——”
他声音哽咽,但努力放大:“李总兵给了俺十五亩地!水浇田!年租两成!俺家现在有地了!能吃饱饭了!俺这条老命,是李总兵给的!谁要跟李总兵作对,俺就跟谁拼命!”
朴实的话语,真挚的情感,打动了所有人。台下许多人跟着流泪。
李老四说得更实在:“从前种地,是为地主种,没劲。现在种地,是为自己种,浑身是劲!李总兵还派人去教咱们新种法,说能提高三成产量!三成啊!一亩多打半石粮!这样的好日子,谁不想要?”
三个农户的发言,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说服力。台下气氛热烈到极点,“李总兵万岁”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健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地给了,政策定了,但光有这些还不够。要种好地,需要好农具,需要好技术。今天,格物院的工匠们带来了新式农具,请大家看看——”
他指向场中央的那些机器。
工匠们开始演示:新式曲辕犁,一人一牛,深耕省力;新式水车,利用齿轮传动,抽水效率提高三倍;播种机,一次完成开沟、下种、覆土,又快又均匀……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些“奇技淫巧”,原来这么有用!
“这些农具,格物院会批量制造,以成本价卖给农户,或者可以租赁。”李健宣布,“另外,各县都要建农业互助会,教大家新式耕种方法。咱们的目标是:三年之内,关中粮食产量翻一番!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万岁!!”欢呼声震耳欲聋。
大典进行得很顺利。祭祀神农,分发农具,参观格物院……百姓们大开眼界,对新政的信心更加坚定。
但表面的热闹下,暗流从未停止。
同一时间,泾阳、三原、高陵三县。
山魈的土匪团伙,正分头行动。
泾阳县官仓,位于城西,是一排高大的砖瓦房,囤积着数万石粮食。守卫确实不多,只有几十个士兵,但个个精悍,是曹文诏特意安排的军队精锐。
山魈亲自带队这一路。他带了十五个手下,扮作运粮的脚夫,推着几辆空车,慢慢靠近官仓。
“老大,有点不对劲。”一个手下低声说,“太安静了。”
山魈眼光闪烁,他也感觉到了异常。按说官仓重地,就算守卫不多,也该有巡逻的。可现在,门口只有两个站岗的,里面静悄悄的。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总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明志说了,今天李健在西安搞大典,各县官吏都去了,正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按计划行事。”山魈咬牙,“刀疤,你带五个人从后面翻墙进去,放火。夜猫子,你带三个人解决门口守卫。其他人跟我冲进去,能抢多少抢多少,抢不了就烧!”
“是!”
分工明确,匪徒们开始行动。
刀疤带着五人绕到官仓后墙。墙不高,搭人梯就能上去。可就在第一个人爬上墙头时,忽然一声惨叫,中箭摔了下来!
“有埋伏!!”刀疤大惊。
话音未落,墙头冒出数十个弓箭手,箭如雨下。五个匪徒当场死了三个,刀疤胳膊中箭,另一个人腿上中箭,倒地哀嚎。
“撤!快撤!”刀疤拖着伤臂往回跑。
但来不及了。四周涌出上百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正是曹文诏的副将赵大勇。
“山匪刀疤,束手就擒!”赵大勇大喝。
刀疤咬牙,拔出腰刀,还想顽抗。赵大勇一挥手,十几支弩箭齐发,将刀疤射成刺猬。
前门,夜猫子带人摸向守卫。那两个守卫似乎毫无察觉,还在聊天。夜猫子心中一喜,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靠近……
就在距离守卫三步时,两个守卫忽然转身,手中不是长枪,而是弩箭!近距离发射,根本躲不开!
夜猫子胸口连中三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倒地身亡。另外三个匪徒也被埋伏的士兵擒获。
山魈听到后面的惨叫,知道中计了,转身想跑。但四周火把通明,数百士兵围了上来,弓箭、火枪,全部对准他们。
“山魈,你逃不了了!”赵大勇走出来,冷笑道,“不好好做人,非得做鬼!兄弟们已经等你多时了!”
山魈独眼通红,知道今日必死,索性豁出去了:“兄弟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匪徒们嚎叫着冲上来。但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法队,他们就像扑火的飞蛾。
火枪齐射,匪徒倒下一片。弓箭补射,又倒下一片。剩下的被长枪阵逼住,进退不得。
短短一刻钟,战斗结束。山魈身中七箭,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十五个匪徒,死了十二个,活捉三个——都是受伤失去反抗能力的。
同样的一幕,在三原县工坊、高陵县农具厂同时上演。
三原县,匪徒刚靠近工坊,就被埋伏的军队包围。匪徒想放火,被水龙浇灭。想突围,四面八方都是人。最终全部被擒,一个没跑掉。
高陵县更简单。匪徒刚进农具厂,就触发了机关——地上撒了铁蒺藜,墙上有绊索,房梁上还藏着弩手。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一网打尽。
三处行动,全部失败。匪徒死伤大半,活捉的不到十人。
而这一切,远在耀州土地庙的周明志,还毫不知情。
黄昏时分,耀州城外的土地庙。
这是一座废弃的小庙,墙塌了一半,神像残缺,香火早断。周明志带着两个心腹,躲在庙后的树林里,焦躁地等待。
按约定,山魈得手后,会来这里拿尾款。但现在已经过了申时,还不见人影。
“老爷,会不会出事了?”一个心腹低声问。
“再等等。”周明志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鼓。他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如果山魈来了,他就按原计划,杀人灭口,然后远走高飞。但如果山魈没来……那更糟,说明行动失败,他得赶紧跑。
又等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还是没人来。
“不对,肯定出事了。”周明志脸色发白,“走,回渭南,收拾东西,连夜出城!”
三人刚走出树林,忽然四周亮起火把。数十个军法队士兵围了上来,为首的军官——正是曹文诏麾下的副将。
“周老板,这么急着去哪?”孙副将冷笑道。
周明志心中一沉,但强装镇定:“孙统领?您怎么在这?我……我出来踏青,迷路了……”
“踏青?带着匕首踏青?我看你这是踏青,一不小心踏出事来了……”孙铁柱眼尖,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还是说,在等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孙副将一挥手,“带上来!”
几个士兵押着三个俘虏过来,正是山魈团伙里活捉的。他们看见周明志,立刻指认:“就是他!周明志!他雇我们烧粮仓,答应给三千两银子!”
周明志面如死灰,还想狡辩:“他们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
话没说完,孙副将从他怀里搜出那柄匕首,又搜出一个钱袋,里面是几十两散碎银子——这是准备打发山魈的“尾款”。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说?”孙副将冷声道,“带走!押回西安,听候总兵发落!”
周明志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不仅自己完了,背后的那些士绅也完了。军法队既然能查到他,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把所有人都揪出来。
“我招!我全招!”周明志忽然喊道,“是王百万、赵明德他们主使的!我只是跑腿的!我愿意戴罪立功,指认他们!”
孙铁柱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早这么痛快多好。押走!”
夜色中,周明志和他的两个心腹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这场针对春耕的破坏阴谋,还未真正展开,就被彻底粉碎。
消息很快传到西安。
同一时间,西安格物院。
春耕大典结束后,按照流程,格物院非机密区对外开放参观,但只限一个时辰,且只开放外围区域。尽管如此,还是吸引了数千人排队。
鳌拜一行人混在参观队伍中,试图进入格物院核心区。他们扮作从蒙古来的商人,说对蒸汽机很感兴趣,想谈合作。
但守卫严格得很。负责查验身份的是个年轻军官,叫王刚,是得力手下,心思缜密,一丝不苟。
“路引。”王刚伸手。
鳌拜递上路引——那是范文程伪造的,盖着大明的官印,看起来天衣无缝。
王刚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鳌拜:“做什么生意?”
“皮货生意。”鳌拜赔笑,“听说格物院有新式机器,想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合作?”王刚挑眉,“格物院是总兵府直属,不对外合作。你们可以参观,但不能进工匠坊。”
“大人通融通融。”鳌拜悄悄递过去一锭银子,约莫十两,“我们就看看,不开眼。”
王刚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脸色一沉:“贿赂守卫?来人,拿下!”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将鳌拜围住。塔克世等人想反抗,但看见四周还有数十士兵,弓弩上弦,火枪在手,只能忍下。
“大人误会!误会!”鳌拜连忙解释,“这只是孝敬,不是贿赂……”
“带走!”王刚不容分说,“关起来,仔细审问!”
鳌拜心中叫苦。他太大意了,以为用钱就能开路,没想到这里的守卫这么硬气。十两银子,在别处足够买通一个小官了,在这里却成了罪证。
他被押到一间厢房,单独关押。王刚亲自审问。
“姓名,籍贯,来西安做什么?”王刚坐在桌前,面无表情。
“小人姓敖,名拜,山西大同人,做皮货生意……”
“放屁!”王刚一拍桌子,“你口音根本不是山西的!倒像是……关外的?”
鳌拜心中一凛。他苦练汉语,自以为已经很像了,但还是被听出了破绽。
“大人听错了,小人祖上是辽东的,后来迁到大同……”
“辽东?”王刚眼中精光一闪,“那就更可疑了。现在辽东是清虏地盘,你从辽东来?”
鳌拜暗骂自己说错话,连忙补救:“是祖上!祖上是辽东的,小人生在大同,长在大同……”
“编,继续编。”王刚冷笑,“等我查清你的底细,看你还怎么编。来人,搜身!”
士兵们上前,将鳌拜全身搜了个遍。除了几十两银子,还有一张草图——那是他们自己画的格物院布局图,标记了工匠坊、试验场的位置。
王刚看到草图,脸色大变:“细作!你是清虏细作!”
“不是!小人只是好奇,画着玩的……”
“画着玩?”王刚指着草图上的标记,“连工匠坊里有蒸汽机都标出来了,这是画着玩?带走!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鳌拜被押往大牢。路上,他脑子飞快转动:不能进大牢,一旦进去,严刑拷打之下,什么都会招。必须想办法脱身。
经过一处拐角时,他看见塔克世等人也被押着往这边来。两人眼神交汇,塔克世微微点头。
突然,鳌拜暴起!他虽然被绑着双手,但腿脚还能动,一脚踢翻押送他的士兵,同时大喊:“动手!”
塔克世等人也同时发难。他们都是满人精锐,武艺高强,虽然被绑着,但猝不及防之下,还是打倒了几个士兵。
“有犯人越狱!”警钟大作。
更多士兵涌来。鳌拜知道硬拼不行,大喊:“分开跑!城外会合!”
八个人分头突围。格物院里乱成一团,参观的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正好成了掩护。
鳌拜撞开一扇窗户,跳出去,落地滚了几圈,爬起来就往人少处跑。塔克世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围墙,逃出格物院。
但另外六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三个在逃跑时被弓箭射中,两个被追上擒获,只有一个侥幸逃脱。
鳌拜和塔克世在城墙根下会合,两人都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主子,现在怎么办?”塔克世问。
“不能回住处了,军法队肯定去查了。”鳌拜脸色阴沉,“出城,北返。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
“那格物院的情报……”
“顾不上了。”鳌拜咬牙,“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今天这一闹,肯定引起怀疑,再待下去必死无疑。走!”
两人趁着夜色,混出西安城。来时八个人,回时只剩三个——另一个逃出来的手下在城外会合。
大清第一巴图鲁,真可谓是,来时欢喜去时悲,空在西安走一回!
这一趟,不仅没拿到格物院的机密,反而折了五个精锐,还暴露了身份。鳌拜心中憋屈,但也无可奈何。
他想起离开盛京时皇太极的嘱托:“查清李健的虚实。”现在他查到了:李健的新政深得民心,格物院的机器确实有用,但守卫森严,细作难以渗透……
这些情报,虽然不详细,但也足够让皇太极警醒了。
“李健……此人必成大患。”鳌拜望着西安方向,眼中闪过寒光,“必须尽早除掉。”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到盛京,把这些情报带回去。
夜色中,三人匆匆北行,消失在黑暗中。
西安,总兵府。
春耕大典圆满结束,但李健没有休息。他正在听曹文诏汇报三县伏击和鳌拜逃脱的情况。
“山魈一伙,死二十一人,俘九人。周明志落网,已经招供,供出了王百万、赵明德等十七家士绅。”曹文诏禀报,“按律,这些人阴谋破坏春耕,勾结匪徒,当处斩刑,家产抄没。”
李健沉思片刻:“全部处斩,会不会太过?毕竟有些只是从犯,罪不至死。”
“总兵,乱世用重典。”顾炎武开口,“这些人不是一般的抵触新政,是阴谋破坏,甚至想制造民变。若不严惩,如何震慑宵小?况且,他们手上大多有人命,借着此次一并清算,也是为民除害。”
黄宗羲也赞同:“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些士绅,平时欺压百姓,现在还敢破坏新政,死有余辜!”
李健看向曹文诏:“曹将军,你觉得呢?”
曹文诏沉吟:“杀是要杀,但可以区别对待。首恶必办,胁从可免。比如周明志,他是具体执行者,又试图贿赂守卫、灭口同伙,当斩。王百万、赵明德等主谋,也当斩。但有些只是出钱,没有参与具体谋划的,可以流放,或者罚没家产。”
“好,就按这个原则办。”李健拍板,“具体名单,你们和军法队商议,拿出方案。但记住,要公开审判,让百姓旁听,要让所有人知道:破坏新政,就是与百姓为敌,绝无好下场。”
“是!”
“另外,那些被俘的匪徒,愿意戴罪立功的,可以编入苦役营,修路挖渠。顽抗到底的,按律处置。”
“明白。”
“还有那几个?”李健皱眉,“确定是清虏细作?”
“十有八九。”曹文诏说,“口音、行为、还有那张草图,都指向关外。而且他们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细作。可惜跑了一个头目和两个手下。”
李健走到地图前,看着关外方向:“皇太极果然盯上我们了。这也正常,我们在陕西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派细作直接来查。”
“总兵,要不要加强边关警戒?”曹文诏问。
“要,但不必过度紧张。”李健说,“清虏现在主要精力还在辽东,暂时不会大举南下。但他们肯定会继续派细作,要严查。另外,格物院要加强守卫,核心技术不能外泄。”
“我已经安排了,格物院从今天起戒严,外人一律不得进入。”曹文诏说,“工匠也要审查,确保可靠。”
“好。”李健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些被破坏阴谋牵连的士绅家产,抄没后怎么处理?”
顾炎武早有准备:“按新政,土地分给无地农户,商铺拍卖,所得银两充入府库,用于修路、办学、赈济等公益。宅院可以改为学堂、医馆,或者分配给有功将士。”
“可以。”李健满意,“但要公开透明,每一笔收支都要公示,让百姓监督。咱们的新政,最大的敌人就是腐败。谁要是敢伸手,军法处置!”
“是!”
商议完这些,已是深夜。众人告退,李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大典的成功,匪徒的覆灭,细作的逃脱……一切都表明,新政正在艰难中前行,有拥护者,也有破坏者,有明枪,也有暗箭。
但他不惧。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正确的。土地归耕者,轻徭薄赋,发展技术,造福百姓——这是历史的方向,是民心的所向。
也许前路还会有更多艰难,更多危险,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在他身后,是三十万分到土地的农户,是百万渴望好日子的百姓。
他们,就是最坚实的后盾。
窗外,繁星点点,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春耕开始了,希望也在生长。
而在北方,大清第一巴图鲁正在亡命天涯。他要把看到的一切带回盛京,告诉位面之子皇太极:李健这个人,比想象中更危险。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一次,关中百姓已经准备好,用锄头和生命,扞卫他们的土地和希望。
历史,正在这个春天,已然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