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三月十五,西安。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十三朝古都。广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那座新立的告示墙围得水泄不通。
几名身着皂隶服色的文吏,小心翼翼地将三册装帧朴素的书籍陈列在红绸覆盖的木台上。阳光穿透薄雾,照在封面的烫金大字上:《新学纲要》。
“让开!让开些!让识字的老爷给念念!”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他粗壮的手臂将身前的人群拨开一道缝隙。
挤在最前排的是个年约四旬的落魄秀才,名叫陈文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青色补丁的澜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勉强束起,虽满面风霜,但脊梁挺得笔直,保持着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他抠了抠鼻梁上那有点发痒的地方,眯起眼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用带着关中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地念起墙上那张墨迹淋漓的布告:
“奉陕西总兵府令:为启民智、开新风、强国本,特颁《新学纲要》。全书计三册,一曰《蒙学》,授识字、算术、道德训诫;二曰《经世》,授地理、历史、律法、农工常识;三曰《格物》,授简单机械、天文、医学常识。自即日起,西安‘启明学堂’开学授业,凡六至十五岁童子,不分贵贱门第,经简易考核,皆可入学……”
念到“不分贵贱门第”六字时,声音骤然卡住,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他苍白的脸颊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捏着布告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陈先生,接着念啊!后面咋说的?”后面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焦急地催促,扁担头的青菜叶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陈文源深吸一口带着清晨寒意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念道,只是声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许多:“《新学纲要》序言有云:‘学问当以经世致用为先,空谈性理,无益民生。故新学之要,在实学、在实用、在实益。’另,学堂免束修,书籍由总兵府供给,贫寒子弟另有餐食补助……”
“轰——”
人群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旁老歪脖子槐树上的鸦巢。
“啥?!空谈性理无益民生?这、这是指着鼻子骂咱们读圣贤书的啊!这是对我们的藐视,说我们读的圣贤书无益于民事。成何体统!”一个头戴方巾、显然是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气得胡子直翘。
“不分贵贱?那、那种田的、打铁的、甚至贩夫走卒的崽子,也能跟咱家少爷坐一个屋檐下念书?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一个管家模样的胖男人捶胸顿足,他身后还跟着个锦衣小童,正懵懂地咬着糖人。
“经世致用……听起来倒像句人话。”
一个背着木工工具箱的老匠人喃喃道,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刨子柄,“要是娃娃们真能学点有用的,认个字,会算账,知道咋让水车转得更省力,那可比死背‘子曰诗云’强。”
陈文源再也听不下去周遭的喧嚷,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挤出沸腾的人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青石板路上,他踉跄的脚步踏碎了几片昨夜凋落的槐花,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刺心的字句:“疯了,真是疯了……李健此獠,这是要掘我华夏千年文脉之根啊!”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富态男子,却眯起了精明的眼睛。此人正是西安城里有名的布商,王富贵。
他并未参与争论,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腰间那架紫檀木算盘的珠子,心里那本生意经已然翻开新的一页:不分贵贱?那就是说,他那在城南木匠铺做工的远房表兄家那个机灵小子,也有机会入学?
若真能学通那《蒙学》里的算账法门,《经世》里的货殖之道……将来岂不是现成的账房先生、店铺管事?这笔“投资”,可比放印子钱划算多了。
而在广场边缘,一个黝黑结实、围着脏污皮围裙的铁匠,正用那双因常年抡锤而异常粗大的手掌,紧紧攥着身边一个半大孩子瘦弱的肩膀。
那是他十二岁的儿子,张小锤。老张师傅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儿……儿子!听见没?!你能上学了!能正经认字念书了!咱们老张家,祖祖辈辈在火炉边敲敲打打,睁眼瞎传了三代,到你这儿……到你这儿……”
他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儿子刺猬般的短发,眼眶已然泛红。
张小锤仰起沾着煤灰的小脸,眼神懵懂中带着一丝畏怯,小声问:“爹,上学……还让俺帮您拉风箱、递锤子不?”
“让!咋不让!”老张师傅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却无比灿烂,“没听见吗?那第三册叫《格物》!里面教的,就是咱们打铁、做家伙什的道理!学问和手艺,它不分家!”
阳光下,那三册静静躺在红绸上的书籍,仿佛不只是纸页与墨迹,而是三把钥匙,即将为这个沉闷腐朽的帝国,开启三扇通往不同未来的大门。
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们,从中看到了迥异的景象:有人看到礼崩乐坏,纲常倾覆;有人看到商机无限,利益可图;有人则看到了微茫却真实的希望,那是一个与他们父祖辈截然不同的、或许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未来。
辰时三刻,位于西安城东旧官仓遗址改造而成的“启明学堂”外,已是人山人海,热闹赛过庙会。
这座新学堂虽因时间仓促而略显朴素,青砖灰瓦,不见雕梁画栋,但占地广阔,院落整齐,自有一股开阔明朗之气。
最引人瞩目的是大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启明”二字笔力遒劲,锋芒内蕴,乃顾炎武亲笔所题。两侧门柱上,镌刻着一副墨迹未干的对联:
**上联:读万卷书须知经世致用**
**下联:行千里路莫忘国计民生**
这联语直白如话,毫无传统楹联的含蓄典雅,让不少闻讯赶来“观礼”的老学究们频频摇头,嗤之以鼻。
“俗!忒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李总兵麾下莫非无人?竟让如此俚语登大雅之堂?”
然而,这副对联却让许多挤在人群中的普通百姓、小商贩、工匠们看得频频点头。
那个卖炊饼的刘老汉就扯着嗓子对旁人说:“这话实在!读书要不能拿来过日子,不能帮咱们老百姓解难处,读它干啥?当柴火烧还嫌烟大哩!”
此刻,三百名经过初步筛选的学童,正在几位年轻教习的引导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忐忑而新奇地步入那扇对他们中许多人而言象征着命运转折的大门。
孩子们身上统一的青色细布学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这是总兵府连夜赶制、免费发放的,布料虽粗糙,却浆洗得挺括干净。
队伍中,面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是农家子弟;眼神机灵、手上带着新鲜划伤或茧子的是工匠子女;而皮肤白皙、举止间仍带着些许娇矜之气的,则是低级官吏或没落士绅家的孩子。
“快看快看!那个不是西街‘张记铁匠铺’老张头的儿子吗?叫小锤的那个!他居然跟赵县丞家的小公子赵明轩排在一块儿!”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充满了不可思议。
“哎呀,真是!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泥腿子的娃跟官老爷的少爷肩并肩,这、这成什么体统!”一个穿着体面绸裙的妇人用手帕掩住口,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我家那小子要是敢跟这些‘匠籍’‘贱户’的子弟同坐一室,看我不扒了他的皮!”一个留着八字胡、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愤愤道。
嘈杂的议论声中,孩子们步入了学堂内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大部分人都愣住了。三十间教室窗明几净,宽敞明亮。
最奇特的是,每间教室前方悬挂的不是至圣先师孔子或朱子的画像,而是一面巨大的、漆黑平整的板子,后来他们知道这叫“黑板”。
桌椅也非传统的方桌条凳,而是一人一套独立的、有着倾斜桌面的书桌和靠背椅。据说,这是按“人体工学”设计的,久坐不易疲累——当然,此刻没人懂这个词。
第一堂《蒙学》课,在最大的那间讲堂进行,由黄宗羲亲自主讲。这位年过四旬,并且名满江南的大儒,今日卸下了宽袍博带的传统装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直裰,头发也用简单的布带束起,显得干练而肃穆。
他站在略高的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三百张稚嫩而神情各异的脸庞:有好奇,有胆怯,有跃跃欲试,也有掩饰不住的不屑与抵触。
他心中百感交集,这课堂里汇聚的,不仅仅是三百个孩子,更是三百年大明社会凝固阶层的缩影,而今天,他要试着敲开第一道裂缝。
“诸生,”黄宗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讲堂的每个角落,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温润平和,“自今日始,尔等便是‘启明学堂’第一期学子。无论尔等出身乡野还是市井,家门清寒还是殷实,在此处,你们只有一个名分——学生。学堂之内,只问勤惰,只论学识,无分贵贱。”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白色的石膏条(粉笔),转身在那漆黑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筋骨分明的大字:
**人 皆 可 学**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
“孔圣有言:‘有教无类’。然千载以下,能入庠序、沐诗书者,百中无一,何也?”
黄宗羲自问,目光灼灼地看向台下,“非百姓愚钝不可教,乃门墙太高,路费太贵,规矩太多!今日设此新学,便是要推倒这无形之高墙,斩断这世袭之枷锁,令耕者、匠者、贩者之子弟,皆有途径读书明理,习得安身立命、贡献家国之实学,成为有用之材,而非死记硬背之书蠹。”
台下,来自泾阳县王家庄的农家子弟李大柱,听得心脏怦怦直跳。他今年十四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比实际年龄显得瘦小,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昨天,家里刚拿到总兵府发下的地契,父亲李老栓连夜带他走了三十里路赶到西安报名。
临行前,父亲用那双皲裂如老树皮的手,重重按着他的肩膀说:“柱儿,咱家有地了,但光有地不够。你得认字,会算,明白事理,将来才不敢被人糊弄,才能守住这家业,说不定……还能有出息。”
此刻,他紧紧攥着粗糙的学服下摆,手心里全是汗,既怕自己这个只认识“上下左右”的“泥腿子”跟不上,又对先生口中那个“人人可学”的未来充满渴望。
坐在他斜前方的,正是县丞赵大人的独子赵明轩。这位小公子年方十一,生得唇红齿白,原本在家有专门的西席先生授课,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是被父亲半强迫地送来“体察民情,见识新学”。
他微昂着头,嘴角向下撇着,毫不掩饰对周遭环境以及同窗的嫌弃,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嘟囔:“腌臜……一股子土腥汗臭味……跟这些人为伍,简直辱没门风……”
黄宗羲开始了正式的授课。第一课内容极为基础:认识“天、地、人”三个最简单的字,学习从一到十的阿拉伯数字书中称其为“新数”。
他讲得深入浅出,将字形的演变、数字的用途与日常生活联系起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学生,包括黄宗羲自己,都感到了震撼。
当黄宗羲问道“可有人识数,并能说明用途”时,第一个毫不犹豫举起手的,竟是铁匠的儿子张小锤。
“先生,学生识数!”张小锤站起身,略显紧张,但眼神清明。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边说一边画:“我爹打铁卖铁器,学生常帮记账。一斤生铁十六两,一把五斤重的柴刀,用料四斤八两,工钱火耗另算……这是账目。”
他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数字,虽然字迹稚拙,但数目清晰。接着,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杠杆图示:“这是打铁时用来撬重铁坯的撬棍,这里是小力,这里出大力,先生今天讲的‘杠杆’,我爹早就用上了,他说这叫‘四两拨千斤’……”
尽管图示简陋,表述也带着孩童的稚气,但那清晰的逻辑和对原理朴素的理解,让黄宗羲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走下讲台,仔细看了看张小锤画的图和数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善!大善!张小锤,你这便是‘学以致用’!学问之道,正该从日用常行中体悟,再用于日用常行!你已得新学精髓之一二!”
张小锤在黑板上演算时,赵明轩小公子起初是撇着嘴、斜着眼看的,但渐渐地,他坐直了身体。
那些古怪却清晰的符号(阿拉伯数字),那个简单却似乎蕴含着道理的图,还有那个铁匠儿子流畅的解说……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轮到他被黄宗羲叫起,询问“可能运用所学”时,赵明轩张红了脸,他背得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也能摇头晃脑地解释几句“朱子注疏”,但让他像张小锤那样,把学问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他却哑口无言,连那小小的算盘,他也只当是玩具,从未正经学过。
这一堂课的余波,在放学后很久,依然在孩子们心中激荡。张小锤被几个农家子弟围住,请教那些“新数”的写法;赵明轩第一次没有让家仆立刻接自己回家,而是偷偷瞄着张小锤的方向,眼神复杂。
午时,学堂散课。孩子们如出笼的雏鸟般涌出校门,有的兴奋地与同伴比划着新学的图形数字,有的则垂头丧气,深感第一天就跟不上的压力。
学堂斜对面,那家颇具规模的“清风茶馆”,此刻成了各种议论、争执汇聚的中心。
二楼临窗的雅座,此刻气氛凝重如冰。四五个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老者围坐一桌,面前的龙井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品饮。
为首者,乃是致仕还乡的前翰林院编修周德清,年近古稀,须发如雪,面容清癯,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盏中凉茶溅出几滴。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周德清的声音苍老却尖利,充满了痛心疾首,“诸君可都看清了那《新学纲要》序言?‘空谈性理无益民生’!这……这是公然指斥程朱理学,否定圣贤之道,践踏我华夏千年文脉!李健此子,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周老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坐在他下首的一位举人连忙劝慰,他是本地颇有名望的塾师,姓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况乎周老乃一方文宗,德高望重……”
“文宗?德望?”周德清惨然一笑,打断他的话,“文脉将断,道统将倾,老夫这风中残烛,留之何用?你们听听,那学堂里是何光景?田舍郎、操持贱业的匠户、甚至锱铢必较的商贾之子,竟与诗礼传家的士绅子弟同处一室,并肩而坐!这简直是乾坤颠倒,尊卑混淆,贵贱无别!长此以往,礼法何存?纲常何在?”
另一位面色黧黑、身材干瘦的老秀才,以拳击掌,痛心疾首地补充道:“最可恨者是那教学内容!什么杠杆滑轮,什么织机构造,什么记账核数——这些都是‘奇技淫巧’,是‘末业’!读书人当通经明史,究天人之际,穷性命之源,学的是修齐治平的大道!岂能沉溺于此等微末技艺,与匠户皂隶争短长?这是要将读书人贬为匠户,将圣学沦为手艺啊!”
周德清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绞出,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李健此獠,比之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更为可怕,更为阴毒!流寇毁人城池,掠人财货,其害可见;李健毁的,是人心,是道统,是维系天下两千年的根本!照他这般搞法,不出十年,关中之地,将再无真正的读书种子,满街尽是只知利害、不懂仁义,只识器物、不明经义的工匠商贾之徒!到那时,华夏还是华夏吗?”
他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引得茶馆里其他茶客纷纷侧目。有面露赞同频频点头的,也有皱眉不语显然不以为然的。
在茶馆最僻静的角落,临着一盆翠绿文竹的方桌旁,坐着两人。正是布商王富贵和他的心腹账房先生孙文彬。
孙文彬年过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半旧不新的湖绸长衫,颇有几分儒雅气度。他本是秀才出身,奈何屡试不第,家道中落,最终放下身段,凭借扎实的算学和为人谨慎,成了王富贵倚重的账房。
此刻,他端着茶杯,耳中听着周德清等人激烈的言辞,眼神却有些飘忽。
“孙先生,”王富贵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玉扳指,“依您高见,这新学……究竟如何?”
作为商人,他本能地对一切新事物保持警惕,但也对其中可能蕴含的机遇有着猎犬般的嗅觉。
孙文彬放下茶杯,轻轻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方缓缓道:“东家,不瞒您说,在下此刻,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若论出身,在下也算半个读书人,寒窗十载,青灯黄卷,所习所崇,无非孔孟程朱。今见新学将经学义理置于‘空谈’之位,心中岂能无触?无痛?这仿佛是在否定我们自己半生的追求与信仰。”
王富贵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则,”孙文彬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若抛却这文人情怀,单从‘效用’二字论之……这新学,确有不少可取之处,甚至可谓切中时弊。”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蓝皮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苏州码子(传统计数符号)和文字记载,“东家请看,去岁咱们‘瑞福祥’布庄连同三家分号,全年账目,三个老账房带着五个学徒,算了近二十天才理清头绪,还出了两处纰漏。为何?盖因这传统记账之法,科目繁杂,勾稽困难,全凭老经验、死记性。而在下曾偶闻,新学所授之‘阿拉伯数字’及一种叫‘复式记账’的法门,条理清晰,核算简便,可大幅减少差错,提高效率。”
王富贵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哦?竟有此事?孙先生可曾亲眼见过?”
“虽未亲见,但多方打听,确信无疑。”孙文彬肯定道,“此乃其一。其二,那《格物》册中所载的力学原理、机械构造,于我等纺织作坊大有裨益。东家试想,若能依其原理改进织机,令其运转更速,损耗更少,一人可抵旧时两人之功,这省下的人工、物料,岂非白花花的利润?”
王富贵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商人重利,若新学真能带来如此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什么“道统”“义理”,的确可以先放一边。
“只是,”他仍有顾虑,抬眼看了看二楼雅座方向,那里周德清等人的愤慨之声仍未平息,“士林清议如此汹汹,李总兵……能顶得住这般压力么?若是半途而废,咱们贸然跟进,岂非得不偿失?”
孙文彬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冷峻的笑意:“东家,这便是李总兵高明之处,亦是其志不在小之明证。”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他不直接与整个士林阶层硬碰硬,不去抢夺他们现有的功名利禄,而是另起炉灶,培植新苗。您看今日学堂中那些农家子、工匠子,一旦他们学有所成,通了文墨,掌握了新学技艺,他们是谁的受益者?又是谁的天然拥护者?十年之后,这一代人成长起来,心中所尊所循,还会是周德清等人口中的‘程朱道统’吗?恐怕他们只认李总兵,只认这让他们改变命运的新学新法。”
王富贵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微微发凉。这一层,他这个惯于计较锱铢的商人,确实未曾深想。此刻经孙文彬一点拨,顿时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同时更深感李健布局之深、所图之大。
“如此说来……李总兵这是要……改天换地,重定乾坤?”王富贵的声音有些干涩。
“虽不中,亦不远矣。”孙文彬缓缓点头,神情肃穆,“东家,咱们经商之人,常说‘春江水暖鸭先知’,亦要懂得‘良禽择木而栖’。在下愚见,李总兵这条大船,纵然眼前风高浪急,但其方向,似乎指向一片更广阔的水域。值此乱世,跟对人,或许比押对一批货、算准一笔账,更为紧要。”
王富贵沉默良久,目光在孙文彬平静的脸上、二楼那些激愤的老儒生、以及窗外依稀可见的学堂方向游移。
最终,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明日……不,今日下午,我便去学堂打听打听,能否将我家那不成器的老二也送进去!旁人爱说什么,且由他说去,能学到真本事,才是顶顶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