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二月廿八,忻州城外十里,官道旁。
初春的晋北,寒风依然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道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的背阴处还积着残雪,白得刺眼。官道被无数双脚、无数车轮碾得坑洼不平,泥泞中混合着草屑、粪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那是死亡的气息。
鳌拜一行人赶着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在泥泞中艰难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们已经离开古北口五天了,这一路所见,尽是荒芜破败——废弃的村庄,门窗洞开,像是骷髅的眼窝;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不见半点绿色;倒毙路边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主子,前面有片树林,要不要歇歇脚?”一个手下指着前方问道,他叫塔克世,是鳌拜的远房侄子,今年才十八岁,但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了。
鳌拜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日头偏西。他点点头,声音粗哑:“歇半个时辰,喂喂马。注意警戒,这地方不太平。”
马车驶离官道,拐进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子不大,树干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林子里已经有人了——而且不少。
约莫百余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树下、石旁。他们衣衫褴褛,大多只穿着单薄的破袄,有的甚至用草绳捆着麻袋片御寒。有老人蜷缩在枯草堆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孩子们大多光着脚,脚上冻疮溃烂,流着黄水,散发出一股恶臭。
这是一群流民。
见有马车进来,几个胆大的孩子围了上来。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出奇,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伸出乌黑的小手,手指细得像鸡爪:
“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我妹妹快饿死了,求求您……”
“三天没吃东西了……”
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最前面的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沾满污垢,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求生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他身后跟着个小女孩,顶多五六岁,怯生生地看着鳌拜,眼睛里满是恐惧。
鳌拜皱了皱眉。他征战多年,从辽东打到朝鲜,从蒙古打到明朝,刀下亡魂无数。战场上,他杀人不眨眼,哪怕是妇孺老弱,只要挡了路,照砍不误。可眼前这些孩子,不是敌人,只是一群快要饿死的难民。
他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满洲第一巴图鲁从不怜悯敌人和弱者。而是一种……困惑?大明朝不是号称天朝上国,物阜民丰吗?万历年间,明朝使臣到建州时,那排场,那气派,简直像是神仙下凡。这才几十年,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主子,给不给?”塔克世低声问,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按照草原上的规矩,遇到乞丐流民,要么驱赶,要么杀了,免得生事。这些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鳌拜沉默片刻,摆摆手:“给点干粮。小心点,别让他们围上来。”
他从马车里拿出几个奶疙瘩——这是从蒙古带来的,用牛奶发酵晒干而成,硬得像石头,但耐储存,顶饿。他掰成小块,分给围上来的孩子。
孩子们如获至宝,抓过来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干不干净,硬不硬。那个七八岁的男孩自己舍不得吃,先喂给妹妹:“小妹,快吃,快吃……”
小女孩狼吞虎咽,差点噎着。男孩拍着她的背,自己才小心地舔了舔手里剩下的一点渣子,那模样,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这时,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头发花白且稀疏,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每一道都写着苦难;拄着一根木棍才能勉强站立。身上那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衣襟油光发亮,像是从未洗过。
老人走到鳌拜面前,艰难地作揖——他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只能微微低头:“谢老爷赏!老爷是好人啊!老天保佑老爷发财!”
说的是山西口音,但夹杂着河北腔调,听起来有些古怪。
鳌拜打量着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这是从哪来?要去哪?”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从保定府清苑县来。”
“保定?”鳌拜算算路程,“那得走了三四百里了吧?”
“不止。”老人摇头,动作缓慢,“去年八月就从家里出来了,走走停停,半年了。本来想去北京讨生活,想着天子脚下,总能有口饭吃。可到了北京才知道,京城不让流民进城,在城外待了两个月,饿死了一半人。没办法,只好往南走。”
他顿了顿:“我们的村子……没了。房子烧了,粮食抢了,牲口宰了。我儿子、儿媳反抗,被……被砍了头。就剩我和这两个孙子。”
老人指着刚才那两个孩子,手在颤抖:“大娃八岁,叫狗剩;小妮五岁,叫丫丫。他们爹娘没了,我要是不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鳌拜面无表情,但心中微动。清军入关劫掠,他是知道的,甚至参与过。对满人来说,这是“打草谷”,是获取物资、削弱敌人的必要手段。至于那些被杀的汉人……战争嘛,哪有不死人的?汉人不也杀满人吗?
但他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这些失去家园的百姓,像蝗虫一样四处流窜,成了明朝的隐患,也成了其他势力的机会。这一路上,他看到的流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果全天下都这样,那明朝确实离灭亡不远了。
“那你们要去哪?”鳌拜问。
“陕西。”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虽然那希望很微弱,“听说陕西那边,李总兵在分田,还给饭吃。我们这些没活路的,都想去碰碰运气。”
“李总兵?李健?”
“对对,就是李总兵!”老人的声音有了些力气,虽然还是很微弱,“听路上遇到的人说,李总兵来了之后,杀了贪官,分了田地,老百姓能吃饱饭了。还办了‘济养院’,收留孤寡老人和孩子。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去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旁边几个流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听说陕西那边,一亩地只收三成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还免税三年!”
“官府还发种子、借耕牛!”
“最要紧的是有饭吃!西安城每天施粥,去了就能领!”
众人越说越激动,仿佛陕西就是天堂,李健就是救世主。有几个甚至跪下来,朝着西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李总兵保佑,李总兵保佑……”
鳌拜皱眉,用满语对塔克世说:“你听到了吗?李健那厮,在收买人心。”
塔克世点头:“主子,这招狠啊。这么多流民去了陕西,他白得几万人口。有人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
鳌拜转回汉语,问那老人:“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万一只是谣传呢?”
“不是谣传!”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他约莫四十岁,虽然面黄肌瘦,但骨架粗大,看得出以前是个壮劳力。“我表兄一家去年逃荒去了陕西,上个月托人捎信回来,说真的分到了地,十亩!虽然地不算肥,但总归是自己的。官府还帮他们修了房子,借了农具。信上说,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对对,我也听说了!”
“路上遇到从陕西回来的人,都说好!”
“反正留在家乡也是死,不如去陕西碰碰运气!”
群情激动。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抓住一点希望,就像抓住救命稻草。哪怕那希望可能是假的,他们也愿意相信——因为除了相信,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鳌拜问那老人:“很多人去吗?”
“多啊!”老人指着身后的流民,“这才一小部分。这一路上,我们遇到好几拨了,都是往陕西去的。听说山西那边更多,成千上万地往陕西跑。有的整个村子都搬走了,地都不要了。”
他掰着手指算,手指干瘦如柴:“从保定出来时,我们这拨有三百多人。走到易县,死了一百多——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走到阜平,又死了几十。现在只剩这一百来人了。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新的人加入。你看那边——”
老人指着树林另一边,那里又有一群流民,约莫五六十人,正在生火取暖。火很小,烧的是枯枝败叶,冒着浓烟,几乎看不见火焰。那群人衣衫更加破烂,面色更加凄苦。有个妇女抱着个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可能已经死了,但她还紧紧抱着,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神空洞。
“那是从大同来的。”老人说,“听说大同那边更惨,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兵还来催税,交不出就抓人。全村人都跑出来了。路上又遇到土匪,抢走了最后一点粮食……”
老人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眼中泛起泪花——但那泪很快就干了,可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鳌拜顺着望去,果然看见那群人中有几个身上带伤,有的包扎着破布,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他们围在火堆旁,沉默着,只有那个哼歌的妇女的声音在风中飘荡,诡异而凄凉。
鳌拜心中震动:这么多流民!成千上万!如果都去了陕西,李健那厮不就白得了几万、十几万人口?有人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这大明朝廷真是蠢,把百姓逼到这份上,白白送给敌人!
不过……这些流民去了陕西,李健养得起吗?就算分了田,也要等到秋收才有粮食。这几个月,他拿什么喂饱这么多张嘴?施粥?那得多少粮食?
“老人家,”鳌拜问,“你们这样走,一天能走多少里?”
“走不快。”老人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弱妇孺多,又没吃的,一天能走二十里就谢天谢地了。从保定到西安,一千多里路,我们走了半年,还没走到一半。不知道……能不能走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绝望,谁都听得出来。那是一种认命的绝望,知道前路渺茫,知道可能走不到,但还是得走——因为停下就是死。
鳌拜沉默片刻,又从马车里拿出几个奶疙瘩,递给老人:“给孩子们吃吧。”
老人千恩万谢,接过去,没有马上吃,而是小心地揣进怀里——看来是舍不得马上吃,要留着最艰难的时候。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主子,该走了。”塔克世提醒,“再耽搁,天黑前赶不到忻州城了。”
鳌拜点点头,翻身上马。马车缓缓驶出树林,重新上了官道。身后,那些流民目送他们离开,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渴望,有麻木。
走出很远,鳌拜回头望去,那片树林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但他知道,那些流民还在,成千上万的流民还在,他们像蚁群一样,缓慢而执着地向西移动,向着那个传说中的“陕西天堂”。
“塔克世。”鳌拜忽然说。
“主子?”
“你说,如果我们大清得了天下,会怎么对待这些流民?”
塔克世一愣,挠挠头:“这个……奴才不知道。不过按草原的规矩,壮丁充军,妇孺为奴,老人……杀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在草原上,资源有限,养不起没用的人。老人、病弱、残疾,都是负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们“消失”。
鳌拜没说话。他想起皇太极经常说的那句话:“我们要入主中原,就不能再用草原那套。要学汉人,要收民心。”
可怎么收民心?像李健那样分田施粥?那得多少钱粮?大清有那么多钱粮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健在做的事,很危险——对大清很危险。
如果让汉人百姓相信,跟着李健能吃饱饭,能分到地,那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李健。到那时,大清再想入主中原,就难了。
“加快速度。”鳌拜下令,“早点到陕西,早点查清楚。”
马车加快了速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前行。天色渐渐暗下来,寒风更冷了。
天黑时分,鳌拜一行人终于赶到忻州城外。
城门已经关闭,吊桥高悬。城楼上点着火把,士兵在来回巡逻。按照规矩,天黑后不再开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主子,怎么办?”塔克世问,“在城外过夜?”
鳌拜看了看周围。城外有一些破旧的房屋,但大多已经废弃,门窗洞开,像张着大嘴的怪物。远处有一些火光,那是其他来不及进城的人在露宿。
“找个地方过夜。”鳌拜说,“注意警戒。”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院墙塌了一半,但正屋还算完好。把马车赶进院子,拴好马,几个手下开始生火做饭——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烧点热水,泡点奶疙瘩,啃点硬面饼。
鳌拜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心中思绪万千。这一路上的见闻,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他知道明朝腐败,知道百姓困苦,但亲眼看到,还是震撼。
尤其是那些流民。那些人,曾经也是有家有业、有田有地的农民。可现在,他们像野狗一样四处流浪,朝不保夕。而这一切,都是明朝自己造成的——加税,灾荒,战争……
“主子,喝点热水。”塔克世递过来一个皮囊。
鳌拜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烟熏味。他忽然问:“塔克世,如果你是那些流民,你会去陕西吗?”
塔克世想了想,认真地说:“会。反正留在家乡也是死,不如去碰碰运气。要是真能分到地,有饭吃,那不就是天堂吗?”
“可万一那是骗局呢?”
“骗局?”塔克世笑了,笑容很单纯,“主子,人都快饿死了,还管是不是骗局?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试。死了也认了。”
鳌拜沉默。是啊,人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骗局不骗局?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他想起离开盛京前,范文程对他说的话:“李健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收买人心,而且手段高明。你要查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李健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给了绝望的人以希望。在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他一碗粥,他就能为你卖命。给他一块地,他就能为你赴死。
简单,但有效。
“主子,有人来了。”一个手下低声说,手按在刀柄上。
鳌拜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人影。火光照耀下,能看清是几个流民,有老有少,畏畏缩缩的,不敢进来。
“什么事?”鳌拜用汉语问。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说:“老爷,行行好,能让小的们在院子里过夜吗?外面……太冷了。”
鳌拜打量他们。一共五个人:一个老汉,一个老妇,一个中年妇女,两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白天那个老人说的话:“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进来吧。”鳌拜说,“不过不许靠近马车,不许生火,就在墙角待着。”
“谢老爷!谢老爷!”几个人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墙角蜷缩成一团,互相依偎着取暖。
那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还不到一岁,不哭不闹,只是偶尔发出微弱的哼声。
鳌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他继续烤火,但心里不平静。
这就是汉人百姓的现状。成千上万的人,就这样在寒风中挣扎,随时可能死去。而明朝的官员呢?在干什么?在争权夺利,在贪污腐败,在加税征粮。
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
夜深了,寒风呼啸。墙角那几个人紧紧挤在一起,但还是冷得发抖。那个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微弱,像小猫叫。
中年妇女连忙哄,但孩子越哭越厉害。老汉叹了口气:“孩子饿了啊……”
鳌拜皱了皱眉,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奶疙瘩,走过去递给他们:“给孩子吃吧。”
老汉接过,千恩万谢,掰下一小块,嚼碎了喂给孩子。孩子吃了,不哭了,慢慢睡着了。
“老爷是好人啊。”老汉说,“老天保佑老爷。”
鳌拜没接话,回到火堆旁坐下。塔克世凑过来,低声说:“主子,您心太软了。这些人,救了也没用,明天还得饿死。”
“我知道。”鳌拜说,“但看着难受。”
他征战多年,杀人无数,但那是战场。战场上的死亡,是壮烈的,是有意义的。可这些流民的死亡,是缓慢的,是无声的,是毫无意义的。就像秋天的落叶,一片片落下,没人注意,没人关心。
这种死亡,更让人难受。
“主子,您说李健那厮,真的能养活这么多人吗?”塔克世问。
鳌拜摇头:“不知道。但他在试。光凭这一点,就比明朝那些官员强。”
他想起洪承畴对李健的评价:“此人所图甚大。”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李健要的不是一时一地,他要的是天下人心。而人心,是最难得到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睡吧。”鳌拜说,“明天早点起来,赶路。”
他躺下,但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些流民的脸,那些绝望的眼睛,那些微弱的希望。
如果大清得了天下,会怎么样?会像李健那样,给百姓分田施粥吗?还是会像草原那样,壮丁充军,妇孺为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健在做的事,很危险——对大清的危险,比对明朝的危险更大。
三天后,鳌拜一行人到达太原。
太原是山西首府,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看起来比一路上经过的那些破败城镇繁华多了。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衰败的迹象: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商铺很多关着门,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乞丐流民随处可见,有的在墙角蜷缩,有的在沿街乞讨。
鳌拜找了个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客栈”,名字俗气,但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是关外来的商人,格外热情。
“几位客官是从关外来?做皮货生意?”掌柜的边登记边问。
“对,从科尔沁来。”鳌拜说,“掌柜的,太原生意怎么样?”
掌柜的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一天不如一天。以前太原可是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商旅多得很。现在呢?兵荒马乱的,谁还敢出门做生意?您看这街上,冷清得像鬼城。”
他压低声音:“客官,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最近太原也不太平,听说流寇要打过来了,城里人心惶惶。官府天天催税,说是要募兵守城。可哪有钱啊?百姓都快饿死了。”
鳌拜心中一动:“流寇?李自成?”
“可不就是他!”掌柜的摇头,“听说在围开封,要是开封破了,下一步就该打山西了。到时候,太原能不能守住都难说。”
“那你们不走?”
“走?往哪走?”掌柜的苦笑,“家有恒产,能走到哪去?再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都一样。听说陕西那边好,可太远了,走不到就死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说实话,要真到了那一步,说不定真得往陕西跑。至少那边还有条活路。”
又是陕西。鳌拜这一路上,听到最多的就是“陕西”两个字。仿佛那里是乱世中唯一的净土,是绝望中唯一的希望。
“掌柜的,你去过陕西吗?那边真的那么好?”
“我没去过,但听人说。”掌柜的说,“我有个表侄,去年逃荒去了陕西,上个月捎信回来,说在泾阳分到了地,虽然只有五亩,但够吃了。官府还借给他种子、农具,帮他把房子修好了。信上说,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要是真的,那陕西确实是天堂。可谁知道呢?万一是谣传呢?”
又是这种矛盾心理:既向往,又怀疑。既想相信,又不敢完全相信。
鳌拜明白了,李健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有一部分人相信,就够了。这些人会像种子一样,把消息传开,吸引更多的人去陕西。
而随着去的人越来越多,消息会越来越可信,吸引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对李健来说。
“客官,你们要在太原待几天?”掌柜的问。
“两三天吧,看看行情。”鳌拜说,“掌柜的,知道哪里能打听到陕西的消息吗?”
掌柜的想了想:“东市那边有个茶楼,叫‘听雨轩’,南来北往的人多,消息灵通。不过客官,我劝你们一句:要是真想做生意,别去陕西。”
“为什么?”
“听说李健那厮,查得严。”掌柜的压低声音,“对关外来的人格外警惕,说是怕细作。你们这口音,一听就是关外的,去了恐怕有麻烦。”
鳌拜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谢掌柜的提醒。我们就随便问问。”
安顿好后,鳌拜让其他人留在客栈,自己带着塔克世去了东市。
东市确实比别处热闹些,但也有限。街道两旁摆着些摊子,卖些针头线脑、蔬菜粮食。行人匆匆,讨价还价声有气无力。
“听雨轩”茶楼就在东市中间,两层小楼,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招牌,字迹已经斑驳。
走进茶楼,里面人不多,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者在喝茶下棋,一桌是几个商人在谈生意,还有一桌是个说书先生,正在说《三国演义》,但听众寥寥。
鳌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茶是劣茶,点心是硬邦邦的绿豆糕,但他不在意。
他竖起耳朵,听那桌商人在谈什么。
“……王掌柜,你真要去陕西?”一个胖商人问。
“没办法啊。”被称为王掌柜的是个瘦高个,愁眉苦脸,“山西这生意是做不下去了。税重,兵乱,货都运不出去。听说陕西那边,李总兵鼓励经商,税轻,治安好,想去碰碰运气。”
“可那是反贼啊!”胖商人压低声音,“跟反贼做生意,朝廷知道了要杀头的!”
“朝廷?”王掌柜冷笑,“朝廷在哪?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管得了陕西?再说了,活命要紧。只要能赚钱,管他朝廷不朝廷。”
“说得也是。”另一个商人插话,“我听说陕西那边,商税确实轻,只要交百分之五的厘金,别的税全免。而且道路安全,没有土匪劫道。要是真的,倒是个好去处。”
“可李健那厮,规矩多。”胖商人说,“听说他要搞什么‘工商登记’,所有商人都要在官府登记,领执照。还要建什么‘商会’,商人得加入,遵守会规。麻烦得很。”
“麻烦归麻烦,只要能赚钱就行。”王掌柜说,“总比在山西等死强。我决定了,下个月就去西安看看。”
几个商人又聊了些细节,鳌拜仔细听着,记在心里。
看来李健不仅在争取农民,也在争取商人。轻税,安全,这些都是商人最看重的。如果真能做到,那陕西很快就会成为商业中心,财富聚集地。
有钱,有粮,有人——李健这是在打造一个国中之国啊。
正想着,说书先生那边传来哄笑声。原来他说到“诸葛亮七擒孟获”,有听众起哄:“先生,别总说古时候的事了,说说现在的事吧!”
说书先生是个干瘦老头,捋着胡子笑道:“现在的事?现在有什么事好说?”
“说说李总兵啊!”一个年轻人说,“听说他在陕西搞什么‘新政’,先生知道吗?”
说书先生摇摇头:“老汉我只说书,不说政事。再说了,李总兵的事,老汉我也不清楚。”
“我清楚!”另一个中年人站起来,看样子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我上个月刚从陕西回来,亲眼所见!”
茶楼里的人都看向他,连下棋的两个老者也抬起头。
货郎得意地说:“我在陕西待了半个月,走了三个县。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三件事是真的:第一,李总兵确实在分田,按人头分,大人两亩,小孩一亩,租子只收三成;第二,他在修路,修了一条‘官道’,宽三丈,平坦得很,马车跑起来飞快;第三,他在办学堂,免费教孩子识字,不光教《三字经》《千字文》,还教算数、地理什么的。”
有人问:“他哪来这么多钱?”
货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他抄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家,钱多得很。还有,他鼓励经商,商税轻,商人多了,税自然就多了。”
又有人问:“他那是造反,朝廷不管吗?”
货郎笑了:“朝廷?朝廷现在顾得上吗?李自成在打开封,张献忠在打湖南,北京那边自顾不暇,哪管得了陕西?再说了,孙传庭孙督师倒是想去管,可手里没兵没钱,怎么管?”
茶楼里一阵沉默。这些话,说到了每个人心里。是啊,朝廷已经管不了了,天下大乱,谁能活下去,谁就是王。
鳌拜听着,心中越来越沉。李健不仅在行动,还在宣传。这个货郎,很可能就是李健派出来的“宣传员”,到处说陕西的好,吸引人们去陕西。
这种手段,比刀枪更厉害。
“客官,您的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小二过来问。
鳌拜摇摇头,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天色已晚。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乞丐在墙角蜷缩。寒风呼啸,吹得招牌哗哗作响。
“主子,怎么办?”塔克世问。
“按原计划,去陕西。”鳌拜说,“不过要更小心。李健查得严,我们得想个更稳妥的身份。”
他想了想:“就说我们是从蒙古科尔沁来做生意的。这样,就算被查,也有个说法。”
“可我们没有文书啊。”
“伪造一个。”鳌拜说,“找本地工匠,伪造一个科尔沁王爷的印信。花多少钱都行。”
“喳!”
回到客栈,鳌拜一夜未眠。他趴在桌子上,就着烛光,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纸上记录着这一路上的见闻:流民的数量,百姓的议论,商人的打算,李健的举措……
写完后,鳌拜看着纸上的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仿佛看见,在陕西那片土地上,一个新的政权正在崛起。这个政权有民心,有钱粮,有军队,还有……那些看不懂的“奇技淫巧”。
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任务,还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