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洪承畴退下后,清宁宫的东暖阁重归寂静。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将皇太极浮肿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仿佛他胸中翻腾的心事。
太监小心翼翼地奉上新熬的参汤,皇太极接过来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冰凉的寒意。李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纷乱的思绪中。
“你们都退下。”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太监们躬身退出,暖阁内只剩他一人。皇太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盛京的夜空漆黑如墨,几颗寒星孤零零地悬着,就像这乱世中残存的几处灯火。
他推开窗,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但皇太极没有关窗,反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些。
“臣看不懂……”
洪承畴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一个在明朝官场沉浮三十年、历任三边总督、蓟辽总督,见过无数风浪的老臣,竟然说看不懂一个突然崛起的人?
不,李健已经不是简单的河套边将了。洪承畴分析得很清楚:此人行事有章法,有远见,有根基。他不是李自成那种流动作战的破坏者,也不是张献忠那种烧杀抢掠的野兽。他在建设——建设一个全新的秩序。
皇太极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些年,他读过不少汉人的史书。知道历代王朝兴替的规律:旧朝腐败,民不聊生,于是豪杰并起,逐鹿中原。最终胜出者,往往是那些既能破坏旧秩序,又能建立新秩序的人。
刘邦如此,刘秀如此,李世民如此,朱元璋也如此。
李自成能破坏,但他建不起新秩序——此人终究只是个驿卒,眼界有限。张献忠更不堪,是个混江湖的,纯粹是头野兽。
但李健……这个人,他看不透。
“蒸汽机”“线膛枪”“铁路”——这些词陌生得让他心悸,莫名的有一份危机感涌上心头。作为马背上得天下的君主,皇太极本能地排斥这些奇技淫巧。
在父汗努尔哈赤当年以十三副遗甲起兵时,靠的是弓马骑射,是女真人的勇武。他皇太极继位后,学习汉制,重用汉臣,但那都是治国理政之术,不是这些……
可内心深处,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疯狂滋长。
当年成吉思汗的铁骑横扫欧亚时,何等威风?可后来呢?蒙古人学会了享受,学会了汉人的诗词歌赋,却忘了骑射之本。结果不到百年,就被朱元璋赶回了草原。
如今他们满洲人入主中原,会不会重蹈覆辙?
但李健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只是学汉人,他似乎在创造一种全新的东西——一种融合了汉人智慧,却又超越汉人传统的东西。
“志不在小……”皇太极喃喃自语。
洪承畴说得对,李健在经营根基。土地清丈,分田于民——这是收买人心。兴办格物院,研制新武器——这是强大自身。编练新军,装备火器——这是准备争雄。
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更可怕的是,此人懂得团结力量。娶秦王之女,得到支持;开科取士,纳寒门才俊;兴办学堂,培养工匠——他在建立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这样的人,比李自成、张献忠危险十倍,百倍!
皇太极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洪承畴刚才恭敬却疏离的姿态。
“洪亨九啊洪亨九……”他轻叹一声。
这位明朝降臣,他用得顺手,却从未真正放心。洪承畴太聪明,太懂得审时度势。并非真心归顺,如今虽然剃发易服,口称奴才,但那双眼睛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对故国的眷恋。
刚才问他“比你如何”,洪承畴回答得很谨慎——“或有胜臣处”。
这是实话,还是自谦?
皇太极相信是前者。洪承畴是什么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任陕西督粮道、延绥巡抚、三边总督、蓟辽总督,在明朝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连他都承认李健“或有胜处”,那这个李健,恐怕真有过人之处。
而且洪承畴竟然说出了看不懂这样的话——这无疑让皇太极心中一惊,顿时提高了警惕性。要知道,能够令经验丰富的洪承畴都感到困惑不解之人,其能力必定非同小可。
一般来说,只有两种类型的人才会有如此表现:一种是精神失常的疯子;另一种则是天赋异禀、才智超群的绝世奇才。
然而,根据目前所掌握到的关于李健在陕西地区的种种行为举止以及相关事迹来看,此人似乎并没有任何癫狂或神经质的迹象。既然排除了前者的可能性,那么剩下的结论就不言而喻了......
他极有可能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想到这里,皇太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随后,皇太极步履蹒跚地走回炕上,缓缓坐定,但紧接着却突然开始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这阵咳嗽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最后连咳出的痰液里也夹杂着丝丝缕缕鲜红的血丝。望着手中那沾染了斑斑血迹的手绢,皇太极的目光变得越发阴沉晦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住了一般。
此时此刻,皇太极深切地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相当有限了。以他如今每况愈下的健康状况而言,恐怕难以支撑太久。
但是,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他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尚未完成——那便是为大清朝铺平进军中原的康庄大道。而眼前这个名叫李健的人物,绝对不容忽视,务必要彻查清楚其底细。倘若真如预料之中那般具有非凡之才,甚至对大清构成潜在威胁的话......那么无论如何也要将其铲除殆尽才行!
待思绪渐渐平复下来后,皇太极稍稍闭上双眼,静静地调养气息片刻。待到感觉体力有所恢复之际,他再次传唤来了另一名亲信侍从。
没过多久,范文程便匆匆赶到了暖阁内。只见他身着一袭整洁素雅的长衫,面容看上去毫无倦意,一双眼眸更是炯炯有神,显得格外清明冷静。
“范先生,”皇太极开门见山,“你看洪亨九可用否?”
范文程略一思索,谨慎答道:“洪承畴才干过人,熟悉明朝内情,确有大用。但他降清未久,心中仍有挣扎。臣观察他近日言行,虽表面恭顺,但谈及明朝时,眼神闪烁,语气有异——恐仍心怀故明。且他对汉人百姓之疾苦,言之痛切,此非纯粹为我大清谋者应有之情。”
皇太极点点头。这也是他的顾虑。洪承畴是迫于形势投降,并非真心归顺。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完全信任。
“那依先生之见?”
“臣建议,双线探查。”范文程道,“让洪承畴派他的人在明处,查李健、李自成。同时,再派满臣亲信在暗处,也查同样的事。两相对照,既可知关内实情,也可观洪承畴是否尽心。”
“好主意。”皇太极满意道,“让谁去合适?”
“鳌拜。”范文程推荐,“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且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会被汉人收买。他曾多次潜入明境,有经验。”
鳌拜,满洲镶黄旗人,皇太极的亲信侍卫,勇猛善战,号称“满洲第一巴图鲁”。此人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就让他去。”皇太极拍板,“告诉他,扮作商旅,带几个机灵的巴牙喇,潜入陕西,重点查那‘格物院’。要亲眼看见,亲手摸到,不要只听人说。”
“臣这就去安排。”范文程躬身退出。
当夜,盛京城悄然行动。
十二批细作从不同城门出发,扮作商旅、流民、僧道、乞丐,潜入关内。他们的目标各不相同:有的去河南,查李自成;有的去湖广,查张献忠;有的去陕西,查李健。
其中一批格外特殊——由鳌拜亲自带队,一行八人,全是满人精锐,扮作从蒙古来的皮货商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西安。
子时三刻,盛京德胜门外。
鳌拜已经换好装束。他穿着脏兮兮的羊皮袄,戴着破旧的狗皮帽,脸上抹着灰,看起来就像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蒙古商人。身后七个人也都是类似打扮,个个精悍,眼神锐利。
马车里装着几十张羊皮、几张狼皮,还有从蒙古带来的奶疙瘩、马奶酒。这些都是真货,为了伪装得更像。
范文程亲自来送行,低声嘱咐:“记住,你们的身份是科尔沁蒙古的皮货商人,去山西做买卖,顺路到陕西看看行情。路引已经准备好了,盖的是科尔沁王爷的印。”
他递给鳌拜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二百两散碎银子,路上用。还有这个——”
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布袋,打开,里面是十几颗金豆子:“关键时刻用这个。记住,你们的命比金子值钱,该花钱的时候别吝啬。”
鳌拜接过,揣进怀里:“范先生放心,我鳌拜办事,从没失手过。”
“这次不一样。”范文程严肃道,“不是打仗,是侦察。要小心,要隐蔽。尤其是进了陕西,李健那厮查得严,千万不要暴露身份。”
“知道了。”鳌拜点头,“皇上那边……”
“皇上说了,必须带回详细情报。”范文程看着他,“鳌拜,这事关系到大清的未来。李健这个人,皇上很重视。你要查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想做什么。”
“喳!”鳌拜用满语应道,声音坚定。
“出发吧。”范文程拍拍他的肩膀,“愿天神保佑你们。”
马车缓缓驶出德胜门,消失在夜色中。范文程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是对鳌拜能力的怀疑,而是对李健这个人的警惕。能让洪承畴说“看不懂”的人,绝对不简单。
“李健……”范文程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而此时,皇太极站在清宁宫的高台上,望着细作们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身体越来越差,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但在死之前,他必须为大清铺好入主中原的道路。
李健这个人,做事的方法完全不同。他不仅要破坏旧世界,还要建设新世界。虽然那些“蒸汽机”“铁路”听起来荒诞不经,但洪承畴说“看不懂”,反而让皇太极不安。
此时却对大清的未来有点迷茫……该走向何方?
想当年,父汗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反明,是要为女真人争一口气,是要摆脱明朝的压迫。他继位后,改国号为“大清”,称皇帝,是要更进一步,入主中原,做天下的共主。遥想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多么的坎坷......
他的父汗乃是后金政权的创立者——努尔哈赤,这位英勇无畏、战功赫赫的领袖人物,以其卓越的智慧和果敢的决策,成功地统一女真各部,并建立起强大的后金王朝。
后来,皇太极继承大统并正式称帝之后,追尊努尔哈赤为清太祖,以此来纪念他对清朝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事实上,努尔哈赤一生南征北战长达四十余载,历经无数次激烈战斗,为清朝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说没有他当年的浴血奋战,恐怕也就不会有日后辉煌一时的大清帝国。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戏剧性与变数。就在天命十一年的时候,努尔哈赤亲率大军进攻宁远城,但意想不到的是,他们遭遇了袁崇焕指挥下的明军顽强抵抗,尤其是那威力惊人的红夷大炮,更是给后金军队造成了沉重打击。
遭受如此重创后的努尔哈赤心情郁闷至极,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仅仅过了半年时间,他便不幸染上毒疽恶疾,病情迅速恶化,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享年六十八岁。
尽管这对于整个后金来说无疑是一个沉痛的损失,但考虑到他已经年事已高且一生成就非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一种喜丧!
说到这里,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既然努尔哈赤共有十六个儿子,而皇太极端正处于第八顺位,那他究竟凭借什么得以登上汗王之位呢?
要知道当时在朝廷之中,代善可是备受尊崇,拥有极高的威望啊!每当努尔哈赤不在京城主持政务期间,许多重要的军国大事都会由代善直接负责禀报或处理。可以看出,代善在众兄弟当中确实有着与众不同之处,无论是性格还是处事风格都别具一格。
随着岁月流逝,步入暮年的努尔哈赤变得越来越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起来。这样一来,他跟代善之间难免会因为一些意见分歧,而发生冲突甚至争执不休。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时一直默默观察局势变化的皇太极,抓住了这个绝佳机会,开始施展自己过人的权谋手段...
一方面,他极力讨好父亲努尔哈赤,通过不断展现自身才能,以及出色完成各项任务等方式赢得了后者的信任与重视;另一方面,则暗中挑拨离间,加剧努尔哈赤与代善父子间原本就存在的矛盾裂痕……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积累着人脉资源和政治资本,位面之子皇太极开始朝着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迈进……
而代善与努尔哈赤之间矛盾的顶点,是因为努尔哈赤小福晋密告大妃阿巴亥与代善之间暧昧不清。努尔哈赤对此事非常生气,但家丑不可外扬,又不想怪罪儿子,便废了阿巴亥之位;但后来又恢复了。
而五贝勒莽古尔泰与褚英是同类型的人,虽然在战场上是一把好手,能征善战,但毫无政治头脑;甚至为了博得父汗努尔哈赤的青睐,不惜将自己的生母富察氏杀死,如此残忍之人,又怎能服众?
努尔哈赤病逝时后,对位面之子皇太极来说,阿巴亥是他争夺汗位的最大障碍:阿巴亥的大儿子阿济格多次跟随努尔哈赤出征,立下不少战功,而且努尔哈赤也疼爱多尔衮与多铎。虽然努尔哈赤病逝时多尔衮只有十五岁,但兄弟俩统领正白、镶白二旗,若是大妃阿巴亥支持自己的儿子继承汗位的话,对皇太极来说确实很棘手。毕竟自己没有同母兄弟...
于是位面之子皇太极心生一计,他声称:父汗在身前曾留下遗命,等他百年后,让大妃阿巴亥下去作陪!
代善很清楚自己没能力与皇太极争夺,而且他也没争夺汗位的信心。代善还考虑到:若是多尔衮兄弟上位的话,万一追查其之前的暧昧关系,便不好办了。于是乎,二人联手逼死了阿巴亥!
阿巴亥当然不信努尔哈赤会让她殉葬,但为了她儿子,不得不遵从大汗遗命,自缢而死,在临死之前让皇太极等人发誓,一定要善待自己的儿子们。于是皇太极成功上位...
他皇太极也无愧于位面之子的称号,这些年搞得有声有色,大清日渐兴隆!女真人数代人的梦想眼瞅着走上快车道,即将能实现...
可现在,中原的局势越来越复杂。明朝将亡,但取代它的,可能不是大清,而是李自成、张献忠,或者……李健。
李自成还好对付。此人虽得民心,但终究是流寇习性,打下地盘也守不住。张献忠更不足虑,残暴不仁,早晚众叛亲离。
唯独这个泥腿子李健,让他寝食难安......
此人的行事风格,不像流寇,倒像……开国之君。他在建立制度,培养人才,收拢民心——这都是在为长治久安做准备。
如果让他得了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重视工匠、发展机器、兴办学堂、推广新法的王朝?一个不再以弓马骑射为荣,而以奇技淫巧为傲的国度?
皇太极摇摇头。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女真人熟悉的天下。到那时,满人还能保持自己的勇武吗?还能保持自己的传统吗?会不会像蒙古人一样,被汉人同化,最终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不,绝不能这样!
大清必须入主中原,必须由满人来统治天下。这不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是为了女真族的生存和发展!
想到这里,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健必须死。必须在他成气候之前,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可怎么杀?派刺客?难度太大。李健身边必有重兵护卫。发动战争?时机未到。而且陕西万里之遥,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
“孙传庭……你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皇太极喃喃道。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皇太极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回到炕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各种场景:李健在格物院里指挥工匠造机器,李自成在开封城外指挥攻城,张献忠在湖广烧杀抢掠……
还有崇祯皇帝,那个勤政却无能的年轻人,此刻在紫禁城里,是不是也在为钱发愁,为兵发愁,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发愁?
想到这里,位面之子皇太极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英雄迟暮,壮志未酬。他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理想没实现,可他的身体却不给机会了。难怪很多人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但愿…朕能撑到那一天。”他轻声自语。
闭上眼睛,终于有了睡意。在似睡非睡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骑着战马,率领八旗铁骑,踏破了山海关,进入了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杀,明朝灭亡了。他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万国来朝。
可就在这时,西边传来消息:李健统一了西北,正率领大军东进。那军队很奇怪,士兵们不骑马,不拿刀,手里端着长长的火枪。还有会自己跑的蒸汽机铁车,冒着黑烟,发出轰鸣……
八旗骑兵冲锋,却被火枪一排排射倒。铁车横冲直撞,马匹受惊,阵型大乱……
皇太极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