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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盛京晨雾中的归化者

崇祯十四年二月廿五,盛京。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关外都城,清宁宫的琉璃瓦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泽。这座仿照明宫形制建造的宫殿,规模虽不及北京紫禁城的十分之一,但在这片白山黑水间,已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暖阁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人参和草药气味,混合着炭火微微的焦味。皇太极半躺在铺着完整虎皮的暖炕上,身上盖着明黄色锦被,面色浮肿得厉害,眼袋深重如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痰音,呼噜作响。

这位大清皇帝,自去年开始便身体不适。太医们诊断来诊断去,最终得出一致结论:“皇上劳心过度,气血两亏。”开了无数方子,人参、鹿茸、灵芝、雪莲……什么珍贵用什么,却始终不见根本好转。

但皇太极不能倒下。如今的大清,正处于数百年未有的关键时刻——明朝内乱,流寇四起,正是入主中原的天赐良机。他必须撑住,必须亲眼看到八旗铁骑踏破山海关,占领北京城的那一天。

“皇上,洪承畴到了。”太监苏克萨哈轻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皇帝的病体。

“让他进来。”皇太极强打精神,示意太监扶他坐直身子。

门帘掀起,洪承畴躬身而入。

这位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兵部尚书,如今已彻底剃发易服。他身着石青色满式朝服,外罩玄青色貂皮端罩,头顶光秃发亮,脑后垂着标准的金钱鼠尾辫——那辫子编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垂在背后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与一年前相比,洪承畴判若两人。那时他还是明朝重臣,身穿绯色一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气度雍容。如今虽然官居大清内院大学士,位列文臣之首,但眉宇间总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郁结,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挣扎与矛盾。

“奴...奴才,洪承畴,叩见皇上。”他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额头触地发出轻响。就是这声奴才还是喊得不顺溜...

“洪先生请起。”皇太极抬抬手,声音嘶哑如破锣,“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洪承畴侧身坐下,只坐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垂首不语——这是标准的汉人臣子礼仪,在满人看来略显做作,但皇太极喜欢的就是这份恭敬。

皇太极仔细打量着他。洪承畴是松锦大战被俘后劝降的,当时明朝十三万大军在松山、锦州一线溃败,洪承畴被围困松山堡,粮尽援绝。皇太极亲自写信招降,许以高官厚禄,最终这位大明督师选择了“顺应天命”。

但皇太极知道,此人心中仍有纠结。毕竟为大明效力近三十年,从知县做到总督,位极人臣,深受崇祯信任。如今却成了“汉奸”“贰臣”,这种身份的转变,不是剃个发、换个衣服就能完成的。

可皇太极需要洪承畴。大清以武立国,八旗铁骑天下无敌,但治理天下需要文治,需要熟悉汉地情况、精通政务的人才。尤其是洪承畴这样在明朝官场沉浮三十年、熟知明朝内情底细的重臣,更是不可或缺。

“洪先生,”皇太极开口,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喘气,“如今关内局势,你怎么看?”

洪承畴略一沉吟,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这是一幅精细的《大明舆地全图》,用上等绢帛绘制,标注着各省府州县,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图上还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方势力的分布:红色代表朝廷控制区,黄色代表李自成,黑色代表张献忠,蓝色代表李健……

这幅地图是洪承畴投降后亲手绘制的,每一个细节都源于他多年为官的记忆与情报。

“皇上明鉴,”他指着地图,声音平稳如深潭,“明朝之病,在内不在外,在根不在叶。其病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动作从容不迫:“其一,党争不休。自万历朝起,东林、阉党、浙党、楚党……各立门户,互相攻讦。天启年间魏忠贤擅权,迫害东林,阉党势大;崇祯即位铲除阉党,东林复起,却又党同伐异。朝堂之上,不以国事为重,而以门户为念。臣在朝时,每日上朝,奏事不过三成,攻讦倒占七成。”

手指移到地图上的几个重点区域:“其二,将帅离心。朝廷猜忌边将,边将拥兵自重。左良玉在湖广,听调不听宣;吴三桂在辽东,待价而沽;孙传庭虽有才,却因党争下狱三年,如今虽复起,但如今局势大变,恐难有所作为。将不知兵意,兵不知将心,如何御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其三,也是根本——民不聊生。自万历末年起,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百姓负担已至极点。加之地主盘剥,胥吏敲诈,灾荒连年……臣任三边总督时,亲见陕甘之地,人相食,析骸而爨。百姓活不下去,只能造反。李自成、张献忠之辈,非天生反骨,实为朝廷所逼。”

洪承畴转过身,面对皇太极,一字一顿:“此乃膏肓之疾,非药石可医。纵有良医,也难救必死之人。”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如刀,剖开了大明王朝最深的疮疤。皇太极听得仔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些情况,他也通过细作有所了解,但听洪承畴这个曾经的明朝核心重臣亲口说出,感受更加真切,也更加震撼。

“继续说。”皇太极示意。

洪承畴的手指移到河南:“李自成据河南,如猛虎出柙。此人虽出身驿卒,但颇有谋略,尤善收揽民心。‘闯王来了不纳粮’之口号,看似简单,却直击百姓痛处。如今他拥兵号称百万,实际约三十万,正围困开封。若开封再失,则中原门户洞开,明朝北方屏障尽失。”

手指下移至湖广:“张献忠蹿两湖,似豺狼食腐。此人性情残暴,喜怒无常,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军纪败坏。但他也裹挟民众数十万,已成气候。左良玉虽守住武昌,却因朝廷猜忌、粮饷不济,无力进剿,只能坐视张献忠南下湖南。”

他又指向陕西,手指在那个蓝色的区域上停留良久:“孙传庭已于上月出狱,起复为陕西三边总督,正在潼关整军,准备剿灭闯贼,牵制李健。此人确是将才,曾大败高迎祥,生擒献俘。若给他时间、粮饷、信任,或能重整西北局势。但——”

洪承畴摇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明朝积弊已深,纵有良将,也难挽狂澜。且崇祯帝性急多疑,刚愎自用。孙传庭若不能速胜,恐再遭猜忌。臣当年……也是如此。”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皇太极听出来了,那是洪承畴自己的切肤之痛——他当年在松锦苦战,朝廷催促进兵,粮饷不济,援兵不至,最终兵败被俘。投降后,明朝那边立刻将他定性为“叛国逆贼”,家产抄没,家人下狱。

皇太极忽然问道:“那李健呢?”

洪承畴手指停在西安的位置,眉头微皱,这是他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表情:“此人……臣看不懂。”

“哦?”皇太极来了兴趣,身体前倾,“连洪先生都看不懂?”

“他在陕西所行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洪承畴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学者式的审慎,“臣通过细作探知,李健入主西安后,做了三件大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土地清丈,摊丁入亩。他将士绅田产不合理者没收,按丁口分给无地农民。每亩年租只收三成,且永不加赋。最令人费解的是,他推行‘士绅一体纳粮当差’——读书人、官宦人家,也要交税服役,与庶民无异。”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兴办‘格物院’。他在西安城西划地百亩,建起高墙大院,聚集各地工匠,日夜研制所谓‘新式机器’。据细作回报,那里面造的东西匪夷所思:有能自己抽水的‘蒸汽机’,烧煤就能动;有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线膛枪’;还有什么‘铁路’的项目,据说能在铁轨上跑车,日行千里。”

第三根手指:“第三,编练新军。他不按明军旧制,而是编练由火器装备的‘新式陆军’。装备火枪,配刺刀。训练方法也古怪,整天练队列、瞄准、装填,不练拳脚武艺。更奇怪的是,参谋部、教导队等,教士兵识字算数,讲什么‘国家民族’‘忠君爱国’——但他自己不就是造反的吗?”

洪承畴放下手,眉头皱得更紧:“这些举措,每一样都超出常理。分田收买民心,可以理解;练兵备战,也是常理。但这‘格物院’、‘新式陆军’、教士兵识字……臣为官三十年,遍读经史,未见有此先例。这些做法,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自成体系。臣……看不懂此人到底想做什么。”

皇太极也皱起眉头。作为马背上得天下的满人,他对这些奇技淫巧本能地排斥。大清之所以能崛起,靠的是弓马骑射,是女真人的勇武剽悍。那些汉人的奇技淫巧,在八旗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但洪承畴说“看不懂”,反而让他警惕——能让洪承畴看不懂的人,绝不简单。洪承畴是什么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二甲第十八名,真正的读书种子。历任陕西督粮道、延绥巡抚、三边总督、蓟辽总督,在明朝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阴谋阳谋、奇人异士没见过?连他都看不懂,那这个李健……

“观其行事,”洪承畴继续分析,语气越发凝重,“李健志不在小。他不像李自成那样流动作战,打下一城抢掠一空就走;也不像张献忠那样肆意破坏。他在建设——建设一个全新的秩序。他娶了秦王之女,得到秦藩支持;他开科取士,但考题古怪,不考四书五经,考什么算学、格物、时务;他兴办学堂,免费招收贫寒子弟,教识字、算数、格物……”

洪承畴转过身,面对皇太极,语气严肃:“皇上,此人不是在造反,他是在改朝换代。而且他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新的大明,而是一个……全新的东西。臣翻阅史书,汉高祖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唐太宗李世民开国,承隋制而损益;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延续五代旧制。但李健所做,无一遵循古制,全是破旧立新。此人……所图甚大。”

皇太极沉默良久,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太监连忙递上参汤,他喝了几口,顺了顺气,才问道:“比你如何?”

洪承畴一怔,随即深深躬身:“皇上谬赞。若论治政,李健所行之法新奇大胆,破旧立新,或有胜臣处;若论用兵……他尚未经历大战,臣不敢妄评。不过从他在泾阳公审士绅、整顿吏治的手段来看,此人果断狠辣,心思缜密,绝非庸碌之辈。且他敢行人所不敢行,为人所不敢为,这份胆识,臣……自愧不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皇太极听清楚了。洪承畴承认自己不如李健——至少在“胆识”上不如。

这让皇太极心中警铃大作。

洪承畴是什么人?松锦大战时,坚守松山,粮尽援绝仍不投降。这样的人,会缺乏胆识?他说“自愧不如”,那李健的“胆识”得有多大?

皇太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朕要你办件事。”

“皇上吩咐。”

“派人入关,细察李健、李自成虚实。尤其是那‘格物院’,到底在造些什么,有何用处,要查清楚。还有李健的新军,装备如何,训练如何,战力如何——都要摸透。朕要知道,这个李健,到底是个疯子,还是……天才。”

洪承畴躬身:“臣遵旨。只是……如今关内局势混乱,细作往来不易。且李健在陕西严查奸细,对陌生人格外警惕,城门盘查极严,恐需时日。”

“朕给你半年时间。”皇太极道,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看到详细的报告。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朕要结果。”

“喳!”洪承畴用满语应道,这是投降后苦练的,已经说得很标准。

“去吧。”皇太极摆摆手。

洪承畴躬身退出暖阁。走出清宁宫时,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脑后那根金钱鼠尾辫在风中晃动,像一条丑陋的尾巴。

他抬起头,看着盛京灰蒙蒙的天空。这里的天,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天是湛蓝的,开阔的;这里的天总是灰扑扑的,压抑的。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洪承畴的府邸在盛京德胜门内,是一处三进的院子。按照大清规制,汉官无论品级多高,宅邸不得超过三进,不得用琉璃瓦,不得立石狮——这是为了彰显满人高于汉人的地位。

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包衣奴才在扫地。洪承畴的家人大多还在关内,有的被明朝下狱,有的生死不明。投降后,皇太极曾说要帮他“救回家人”,但一年过去了,杳无音信。

洪承畴知道,那是筹码——控制他的筹码。

走进书房,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书房布置得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慎独”。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标准的台阁体。

他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点灯,就这么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在清宁宫的对话,特别是关于李健的部分。

“臣看不懂……”

他说的是实话。李健的所作所为,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作为一个传统儒家士大夫,洪承畴的世界观是完整的、自洽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重农抑商,崇本抑末;奇技淫巧,君子不为。

可李健在做什么?重视工商,发展机器,兴办学堂教人识字算数——这些都是“末业”,是儒家所轻视的。更荒唐的是,他让士绅纳粮当差,这是要摧毁整个士绅阶层,摧毁读书人的特权地位!

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真的是在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洪承畴忽然感到一阵恐惧。不是对李健的恐惧,而是对时代巨变的恐惧。他今年五十二岁,人生已过大半,世界观早已定型。可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人,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信奉了一辈子的道理,可能都是错的。

这种冲击,比刀剑更伤人。

“老爷。”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范先生来了。”

范文程?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衣冠:“请。”

门开了,范文程走了进来。这位比洪承畴早降十多年的汉人谋士,如今已完全融入满清,官至内秘书院大学士,是皇太极最信任的汉臣之一。

范文程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和洪承畴类似的满式朝服,但脑后的辫子已经花白——他投降时已年过四十,如今在满清生活了十几年,从里到外都已是个“满化汉人”。

“亨九兄。”范文程拱手,用的是汉人礼节。

“宪斗兄。”洪承畴还礼,两人在书桌前坐下。

老仆端上茶来,是关外产的粗茶,味道苦涩。范文程喝了一口,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刚从宫里出来?”范文程问。

洪承畴点头:“皇上问关内局势。”

“皇上很看重你。”范文程意味深长地说,“如今朝中汉臣虽多,但真正能为皇上谋划大事的,不过你我二三人。亨九兄,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洪承畴听出了弦外之音:“宪斗兄有话不妨直说。”

范文程放下茶碗,压低声音:“皇上让我来,是想问问:你派去关内的人,可靠吗?”

洪承畴心中一凛。这是在怀疑他?还是单纯地不放心?

“都是臣在明朝时的旧部,忠心可靠。”他谨慎回答,“其中两人曾在锦衣卫任职,精通侦探之术;一人曾是陕西按察司的书吏,熟悉当地情况。”

“那就好。”范文程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皇上还是不太放心。所以让我来告诉你:鳌拜也去了。”

“鳌拜?”洪承畴一惊。那是皇太极的亲信侍卫,满洲镶黄旗人,勇猛善战,号称“大清第一巴图鲁”。这样的人去当细作?

“皇上不放心汉人,”范文程说得直白,“所以派满人去,两相对照。亨九兄,你别多想,这是皇上的谨慎。”

洪承畴苦笑。他能说什么?说皇上不信任他?这本就是事实。在满清朝廷,汉人永远是二等臣子,无论你多么忠心,多么能干,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明白。”他只能这么说。

范文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亨九兄,你我都是过来人。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既已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明朝那边,已经将你定为‘逆贼’,家产抄没,家人下狱——你回不去了。大清这边,是你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要想在大清站稳脚跟,光有才干不够,还得有忠心——让皇上看得见的忠心。这次探查李健,是个机会。你要是能查清楚,立下大功,皇上自然会更信任你。到时候,救回家人,封妻荫子,都不是问题。”

洪承畴沉默。范文程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但“忠心”二字,谈何容易?

他想起去年被俘时的情景。松山堡被围,粮尽援绝,士兵开始吃死人肉。部下劝他突围,他说:“我为督师,当与城共存亡。”

被俘后,皇太极亲自来见他,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礼遇有加。他绝食七日,皇太极每日来劝,最后说:“先生不肯降,是忠于明朝。但明朝待先生如何?崇祯猜忌,朝臣攻讦,粮饷不济,援兵不至——这样的朝廷,值得先生以死相报吗?”

那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

是啊,明朝待他如何?他洪承畴万历四十四年中进士,从知县做起,一步步做到蓟辽总督,为朝廷鞠躬尽瘁。可换来的是什么?是皇帝的猜忌,是朝臣的弹劾,是粮饷的拖欠,是援兵的观望。

松锦大战,他苦心经营防线,朝廷却催他速战;他请求增兵加饷,朝廷却敷衍了事;他被围半年,朝廷援军逡巡不前……

这样的朝廷,值得他效死吗?

但不效死,又能如何?投降满清,做“汉奸”?他洪承畴读圣贤书,知忠孝节义,怎能做这种事?

绝食到第九天,他奄奄一息。皇太极又来了,这次带来一个人——他的老仆洪福。洪福是从关内逃出来的,带来消息:因为他“投降”,明朝已经将他定性为“逆贼”,家产抄没,老母妻儿下狱,生死不明。

那一刻,他所有的坚持都崩塌了。

他为明朝效死,明朝却如此待他。那他还坚持什么?

于是他剃发了,易服了,投降了。

但投降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白天,他是大清内院大学士,为皇太极出谋划策;夜晚,他是洪承畴,是明朝的“叛臣”,是儒家的“贰臣”。这种分裂,让他夜不能寐。

“亨九兄?”范文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洪承畴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宪斗兄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范文程起身,“我先走了。记住,皇上要的是结果。查清李健的底细——这是你证明忠心的机会。”

送走范文程,洪承畴重新坐回书桌前。天色已暗,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个字:李健。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洪承畴忽然有种冲动:他想亲眼见见这个人,想和他谈谈,想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这种冲动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他是大清臣子,李健是大明的“逆贼”——虽然是造反的逆贼,但终究是明朝内部的逆贼。而他洪承畴,是投降外族的“汉奸”。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健比他“高尚”——至少李健没有投降异族。

这个念头让洪承畴感到一阵刺痛。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到唐末五代那段。

乱世,英雄辈出;末世,怪象丛生。李健这样的人,在历史中不是没有先例。王莽改制,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都是想改变旧制,创造新局。但结果呢?王莽身死国灭,王安石罢相贬谪,张居正死后抄家。

改革者,往往没有好下场。

李健会是个例外吗?

洪承畴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这个人。不仅是为了向皇太极证明忠心,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很离谱...

他想知道,这个敢让士绅纳粮、重视工匠格物、编练新式陆军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老爷,用晚饭了。”老仆在门外轻声说。

洪承畴合上书:“来了。”

晚饭很简单,一碟咸菜,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不是没钱,大清给他的俸禄足够他锦衣玉食。但他坚持简朴,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你是个罪人,不配享受。

吃过饭,他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关内细作的,用密语写成,看似普通的家书,实则暗藏指令。

“查李健格物院详情,尤以蒸汽机、线膛枪为重。若有可能,设法取得图纸或实物。”

“查李健新军编制、训练、装备,估算其战力。”

“查李健用人之法,身边有哪些谋士将领,其背景如何。”

“查陕西民心向背,百姓对李健新政反应如何。”

一条条指令写下来,足足写了三页纸。写完后,他用蜡封好,叫来老仆:“明日一早,送到老地方。”

“是。”老仆接过信,小心收好。

夜深了,盛京城一片寂静。洪承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各种声音:

皇太极的咳嗽声……

范文程的叮嘱声……

当年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时的勉励声……

还有那些言官弹劾他的奏疏,那些同僚鄙夷的眼神,那些部下绝望的呼喊……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一句话,那是他自己内心的声音:

“洪承畴,你是个叛徒。”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冷汗涔涔。

窗外,盛京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孤零零地悬着。

就像他此刻的心,黑暗,冰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