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府衙,如今成了张大王的行宫。
府衙大堂被重新布置过了:原来的公案被扔到一边,换上了一张巨大的虎皮大椅——这虎皮是从襄阳一个富商家里抢来的,据说花了三千两银子从云南买的。
张献忠斜靠在虎皮大椅上,左右各搂着一个年轻女子。这两个女子都是他从襄阳抢来的,一个曾是知府的妾室,姓柳,十八岁,长得水灵;一个原是富商之女,姓赵,十六岁,娇小可人。此刻却都衣衫不整,泪痕未干,强颜欢笑。
大厅里,十几个歌姬正在跳舞。她们穿着薄纱,身段曼妙,舞姿轻盈,但眼中都带着恐惧——她们知道,跳得不好,或者跳得让大王不满意,就可能被拖出去砍了。昨天就有一个歌姬,因为弹错了一个音,被张献忠一刀砍了,尸体扔到江里喂鱼。
张献忠坐在那里就像一尊煞神。他原是延安府的捕快,因为犯事打死了人,逃亡江湖,拉起一伙人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江湖人称黄虎,与李自成齐名,人称“八大王”。
这位八大王可不讲究什么“大义”、“民心”,这位作为一个江湖人,人生信条很简单:快意恩仇,及时行乐。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百姓疾苦,关他屁事?他就是要抢,要杀,要玩女人,要喝酒吃肉!
“大王,喝酒。”柳氏颤巍巍递上酒杯,手抖得酒都洒出来了。
张献忠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捏着柳氏的下巴,力气大得要把骨头捏碎:“哭什么?跟着老子,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给那些狗官当小妾强?”
“妾身……不敢。”柳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不敢?那就笑!”张献忠喝道,声音像打雷,“给老子笑!”
柳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张献忠却不满意,一巴掌扇过去:“笑得比哭还难看!再来!”
柳氏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下张献忠更怒了:“还敢哭?拖出去……”
“大王息怒!”谋士徐以显匆匆进来,见这场面,眉头微皱,但不敢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打断,“武昌战报。”
张献忠这才放过柳氏,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王文先这废物!”他猛地摔碎酒杯,碎片四溅,吓得歌姬们跪了一地,“四万人打不下武昌,还被左良玉反咬一口,损兵近两万!老子养他有什么用!”
徐以显趁机劝道:“大王息怒。武昌城坚,左良玉善守,强攻不是办法。不如……回师河南?”
“回河南?”张献忠瞪着一双铜铃眼,“河南有李自成那厮,老子去干什么?给他当小弟?”
“不是当小弟,是争雄。”徐以显分析,语气谨慎,“李自成虽然势大,但主力在攻打开封,河南空虚。若大王趁虚而入,占领豫南,再与李自成谈判,划界而治,岂不美哉?”
“美个屁!”张献忠骂道,唾沫星子喷了徐以显一脸,“你当李自成是傻子?他会把到嘴的肉分给我?再说了,河南遭了几年灾,穷得叮当响,李自成已经搜刮了一遍,老子去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地图也是抢来的,是湖广布政使司的官图,绘制精细。张献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着湖南:“看这里,长沙、衡州、永州……鱼米之乡,富得流油!妹子还水灵!老子不去湖南,去河南吃土?”
徐以显苦笑,他知道这位大王没读过书,不懂战略,只看得见眼前利益:“大王,湖南虽富,但山多林密,民风彪悍,不好打啊。而且咱们西营将士,多是北方人,不习惯南方水土,容易生病……”
“不适应就适应!本王还不适应江湖了,这不也混的好好的!”张献忠大手一挥,像赶苍蝇,“传令:放弃武昌,全军南下,打湖南!”
“大王三思啊!”徐以显还想劝,“左良玉在武昌,咱们南下,他若从后面追击……”
“思个鸟!”张献忠不耐烦了,拔出腰刀,“老子说打湖南就打湖南!再啰嗦,砍了你!”
徐以显不敢再说了。他知道这位大王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劝谏过头,真的会掉脑袋。上一个劝他不要屠襄阳的谋士,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张献忠又坐回虎皮椅,搂过那两个女子,对徐以显说:“老徐,你就是想太多。打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享受?李自成想当皇帝,累死累活;老子不想当皇帝,就想痛快!等打下湖南,老子也弄个三宫六院,天天喝酒吃肉玩女人,不比当皇帝快活?”
徐以显心里叹息:鼠目寸光,难成大事啊!但他不敢说,只能躬身:“大王英明。”
张献忠一边揉捏着怀中女子,一边心里盘算:李自成那厮,假仁假义,整天喊口号,累不累啊?当皇帝有什么好?每天要看奏章,要见大臣,要被言官骂,烦都烦死了!老子才不干那傻事!老子要钱,要女人,要痛快!打下湖南,搜刮一番,然后找个地方逍遥快活,不比什么都强?至于朝廷,至于李自成,爱打打去,关老子屁事!
命令下达,西营大军开始掉头南下。
这一掉头,军纪彻底崩坏了。
张献忠本来就不怎么约束军纪,他信奉的是“抢掠以励士气”——当兵的不就是图个财色吗?不让抢,谁给你卖命?
现在要放弃富庶的武昌去打湖南,士卒们更是不满。武昌就在眼前,破城后能大抢三天,金银财宝、娇妻美妾应有尽有。现在却要往南走,谁知道湖南什么样?万一又是穷山恶水,不是白折腾?
不满就要发泄,怎么发泄?抢沿途的百姓呗!
于是,西营大军过处,如蝗虫过境。见村就抢,见粮就夺,见女就掳。稍有反抗,便是屠村。
二月二十五,大军经过咸宁县一个小村庄,叫赵家坳。
赵家坳百来户人家,村民大多姓赵。听说流寇来了,能跑的都跑了,只剩下十几个老弱病残走不动,躲在村里。
西营一部进入村子,带队的是个叫刘疤子的头目,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看着就凶。他们翻箱倒柜,发现没什么油水,大为光火。
“妈的,穷鬼!”刘疤子骂道,一脚踢翻一个破水缸,“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值钱的东西!”
士兵们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到几斗糙米,两只老母鸡,还有半缸咸菜。
“就这么点?”刘疤子踹翻一个老人,老人叫赵老实,七十多了,瘫在地上爬不起来,“钱呢?藏哪了?”
赵老实跪地求饶,老泪纵横:“军爷,真没有了……去年遭灾,今年春荒,村里人都快饿死了……”
“饿死了?”刘疤子狞笑,刀疤在脸上扭曲,“那老子送你一程!”
手起刀落,赵老实身首异处,血溅三尺。
其他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士兵们追上去,像打猎一样,一个个砍倒。有个老太太跑得慢,被追上,一刀从背后捅穿;有个孩子躲在水缸里,被拖出来摔死在石磨上;还有个瘸腿的中年人,跪地求饶,被乱刀砍死……
最后,整个村子十七口人,全部被杀。妇女被奸污后杀害,孩童被摔死在石头上,老人被扔进井里……赵家坳成了鬼村。
这还不是最残忍的。
在另一个村子,西营士卒抓了三十多个年轻女子,用绳子绑成一串,像拴蚂蚱一样,准备带回营中享用。这些女子哭哭啼啼,凄凄惨惨。
一个叫春花的姑娘性子烈,趁士兵不注意,一口咬在那士兵手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士兵惨叫一声,反手一刀背砸在春花头上,砸得她头破血流。
“臭婊子,敢咬老子!”士兵大怒,当众剥光春花的衣服。
春花拼命挣扎,但哪里挣得过?被按在地上。士兵拿起长矛,狞笑着,从她下体刺入……
惨叫声响彻云霄,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微弱,最后没了声息。春花被活活钉在地上,死状极惨。
其他女子吓得昏死过去,士兵们却哈哈大笑,以此为乐。
沿途村庄,炊烟断绝,尸臭弥漫。乌鸦成群结队,在天空中盘旋,然后俯冲下来,啄食着腐烂的尸体。野狗也来了,撕咬着残肢断臂。
有侥幸逃出的百姓,躲在山林里,看着家园被毁,亲人被杀,哭干了眼泪。
一个老妇人,儿子、儿媳、孙子全死了,就因为她家藏了半袋米,被搜出来,全家被杀。她躲在柴堆里逃过一劫,现在跪在地上,朝着苍天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她喃喃念着,“这些畜生,不得好死啊……闯王来了不纳粮,八大王来了尽杀光……老天爷,你开开眼,收了这些畜生吧……”
但老天没有开眼。西营大军继续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制造着更多的悲剧。
张献忠知道这些事,但他不在乎。在江湖人的为人处事看来,当兵就要有好处,不让抢,谁给你卖命?至于百姓的死活……关他屁事。百姓就像地里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死不完的。
他甚至得意地对部将说:“看,老子这一路杀过去,以后谁还敢抵抗?听说老子来了,就得乖乖开门投降,献上钱财女人!这叫……叫什么来着?对,杀一儆百!”
徐以显在一旁,心中叹息。这样搞法,就算打下湖南,又能守多久?失了民心,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早晚要倒。但他不敢说,张献忠现在正得意,谁劝谁死。
西营大军就这样,带着血雨腥风,向着湖南进发。而他们身后,留下的是千里焦土,万家哀嚎。
有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李自成和张献忠在中原和湖广大动干戈时,最苦的是百姓。
他们就像狂风中的稻草,被各方势力撕扯、践踏,毫无还手之力。
但也有一些小人物,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甚至……找到了自己的路。
河南,新郑县。
这个位于开封西南百里的小县,此刻正面临选择。
县令周明理,一个五十多岁的举人出身的地方官,此刻在县衙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催命符。
桌上摆着三份文书,三份文书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份是开封巡抚高名衡发来的,盖着鲜红的大印,命令各县坚守城池,组织乡勇,抵抗流寇,等待援军。言辞激烈,说什么“守土有责”、“与城共存亡”。
一份是李自成派人送来的“劝降书”,没盖印,就是一张普通的纸,但措辞客气,承诺如果开城投降,不杀不抢,官员原职留用。送信的是个老农打扮的人,放下信就走了,连赏钱都没要。
还有一份是本地士绅联名上书,十几个名字按着红手印,请求县令“顺应天意”,开城归顺闯王,以免生灵涂炭。领头的就是本县最大的地主王百万——真名王有福,因为家有良田万亩,人称王百万。
“大人,拿个主意吧。”县丞苦着脸,他是个胖子,急得满头大汗,“闯贼偏师离咱们不到五十里了,最迟后天就到。是守是降,得早作决断啊。”
周明理头疼欲裂,像要炸开。守?怎么守?新郑县城墙低矮,年久失修,有些地段都塌了。守军不足三百,还都是老弱病残,刀都拿不稳。乡勇倒是组织了上千,但都是农民,没打过仗,听说流寇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降?那是从贼,是大逆不道!朝廷知道了,要诛九族的!他周明理寒窗苦读二十年,好不容易中举当官,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也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能降贼?
可要是不降,等城破了,以流寇的作风——就算李自成说不抢不杀,他手下那些人能管得住?到时候全城百姓都要遭殃。他是父母官,不能眼睁睁看着子民被杀。
“百姓……百姓什么态度?”他问,声音干涩。
县丞叹气,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还能什么态度?怕啊!听说李自成在洛阳杀了福王,把福王和鹿肉一起炖了,叫什么‘福禄宴’……但也听说他在汜水又严明军纪,不抢不杀,还开仓放粮。有些穷苦百姓,甚至盼着闯王来……”
“荒唐!”周明理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来,“从贼还有理了?”
但他知道,百姓有百姓的苦衷。这些年,朝廷加征三饷,税赋沉重;连年灾荒,收成不好;地主盘剥,生活艰难。许多人已经活不下去了,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那还不如反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大人,”主簿小声说,他是个瘦子,尖嘴猴腮,“下官听说,李自成那边,对投降的官员还算客气。洛阳知府投降后,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官比原来还大……”
“那是伪职!”周明理喝道,但心里动了动。
如果真的能保全性命,甚至保住官职……乱世里,活命最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老母亲……
“报——”衙役冲进来,气喘吁吁,“大人,闯贼先锋已到城外二十里!!”
“有多少人?”
“约两万,都是精锐!旗帜是‘刘’字旗,应该是闯贼手下大将刘宗敏!”
周明理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两万精锐,别说新郑,就是府城也不好挡啊。刘宗敏的威名他听过,作战勇猛,杀人如麻。
“大人,快决断吧!”县丞催促,急得直跺脚,“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明理闭上眼睛,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像要把魂都叹出来:“开城……投降。”
“大人英明!”几个属官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
但也有忠贞之士反对。县学教谕赵文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闻言勃然大怒,胡子都翘起来了:“周明理!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降贼?!你这是不忠不义!”
周明理苦笑,笑比哭还难看:“赵先生,本官何尝想降?可你看看,这城中数千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守城,守得住吗?守不住,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本官死不足惜,可百姓何辜?”
“那也不能降贼!”赵文博义正辞严,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书人当以死报国,岂能贪生怕死?!文天祥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要死,别拉着全城百姓陪葬!”县丞忍不住了,指着赵文博的鼻子,“赵老先生,您清高,您了不起,可我们怕!百姓怕!您没看见城外那些流寇吗?黑压压一片,吓死人了!”
赵文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县丞:“竖子不足与谋!老夫……老夫这就回家,写遗书,然后自尽殉国!绝不受贼辱!”
他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周明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悲凉。他知道,赵文博真的会自杀。这年头,这样的忠臣,太少了,也太傻了。死了又能怎样?朝廷会记得你吗?不会。史书上会写你吗?不会。你只是乱世里一粒尘埃,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
“开城吧。”他无力地摆摆手,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一个时辰后,新郑县城门大开。周明理率领县衙官员,捧着印信、户籍册、钱粮册,跪在城门外迎接。他穿着七品官服,戴着乌纱帽,但帽子戴歪了,官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不堪。
闯将骑在马上,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哈哈大笑,笑声像破锣:“识时务者为俊杰!周县令,你做得对!起来吧,从今往后,你还是新郑县令,好好干!”
周明理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他这是……成了“伪官”了。祖宗知道了,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他。
闯将率军入城,果然军纪严明,没有抢掠,没有杀人。反而打开县仓,放粮赈济贫民。许多穷苦百姓领到粮食,闯王来了真的不纳粮,跪地磕头,高呼:“闯王万岁!将军万岁!”
周明理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这就是民心吗?几斗粮食,就能换来百姓的拥护。朝廷加征赋税,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流寇开仓放粮,反而得了人心。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而在新郑城外二十里的赵家庄,赵文博家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赵文博已经写好了遗书。
遗书很简单,就几句话:“臣赵文博,大明生员,食君之禄四十载。今城破贼入,无力回天,唯有一死以报君恩。吾儿当谨记: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赵氏子孙,永不降贼!”
写完后,他换上最体面的儒衫——那是他中秀才时做的,已经穿了三十年,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戴上秀才方巾,在堂前摆下香案,朝北京方向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结实,额头碰地“咚咚”响。
“皇上,臣无能,不能守土抗贼,唯有一死,以全臣节!”
然后,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绫——这白绫是他妻子去世时剩下的,一直留着,没想到用在这里。他把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死结,搬来凳子,站上去,把头伸进绳套。
“爹!不要!”
儿子赵志远冲进来,他是听到消息从田里跑回来的,满身泥泞。但已经晚了,赵文博一脚踢翻凳子,身体悬空,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爹——”赵志远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双腿,但人已经没气了。他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赵志远今年二十五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没读过什么书,不像父亲那样满口忠孝节义,他只知道种地、交租、养活家人。
现在父亲死了,为了一个他不太懂的“忠义”死了。值得吗?
这时,村里喧闹起来。闯军进村了,正在分发粮食。赵志远听到外面有人喊:“领粮食了!每人三斗米!不要钱!”
他擦干眼泪,出去看。果然,村口打谷场上,几个闯军士兵正在从马车上卸粮食,村民们排着队领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久违的,能吃上饭的笑容。
赵志远也排了队,领到了三斗米。米是新米,颗粒饱满,闻着就香。他捧着米,手在抖。
这米,够全家吃半个月。而这半个月,可能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回到家中,看着父亲的遗体,又看看手中的米,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父亲以死明志,忠烈可嘉。可这忠烈,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是孤儿寡母的生计无着。母亲早逝,他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要养活。
而那个被父亲痛骂为“贼”的闯王,却给了他们活命的粮食。
“爹,您错了……”赵志远喃喃道,眼泪又流下来,“这朝廷,不值得您效忠啊。他们加税加租,逼得我们活不下去;闯王开仓放粮,让我们有饭吃。谁好谁坏,不是明摆着吗?”
他收起白绫,埋葬了父亲,没有立碑——怕被闯军发现,惹来麻烦。坟堆小小的,像这乱世里无数个无名坟一样。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投闯军。
既然朝廷不把百姓当人,那他就跟着不把朝廷当回事的人干。至少,闯军给饭吃。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告别了哭泣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向着新郑县城走去。路上,他听到几个年轻人在唱顺口溜:
“崇祯崇祯,年年重征;
征了辽饷征剿饷,征完练饷征命饷!
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开仓又放粮,百姓喜洋洋!”
这顺口溜编得顺口,唱起来朗朗上口。赵志远听着,脚步更坚定了。
像赵志远这样想法的人,在河南、山西,越来越多。
百姓不关心谁当皇帝,不关心什么大义名分,他们只关心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让他们吃上饭。
朝廷做不到,那就换一个能做到的。
这就是乱世中,最朴素的逻辑。
二月底,天下局势已如棋盘,各方势力各执一子,激烈博弈。
李自成围困开封,志在必得。五十万大军把开封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张献忠南下湖南,烧杀抢掠,沿途制造血案无数。
左良玉守住了武昌,但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献忠南下。
孙传庭还在整军,这位“大明最后一柱”手里没兵没钱,急得嘴上起泡,也不知道还能坚挺多久。
吴三桂在山海关观望,这位如今的“辽东第一人”手握关宁铁骑,却在待价而沽——朝廷给够钱,他就打;给不够,他就看戏。甚至还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操作...
而位面之子多尔衮则在辽东谋权,皇太极坚持不了多久了,这位正准备自己掌权,然后挥师南下,入主中原。
而大明朝廷,这个名义上的棋手,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棋盘的控制。它就像个蹩脚的棋手,东下一子,西下一子,手忙脚乱,漏洞百出。
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战报,只觉得眼前发黑。开封被围,武昌告急,湖南危急,北直隶不稳……处处要钱,处处要兵!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南京那边,驸马都尉有密报送到。”
崇祯精神一振,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快呈上来!”
巩永固的密报很长,足足十几页,详细汇报了南京的情况:宫殿完好,虽然有些地方需要修缮,但住人没问题;城防坚固,南京城墙比北京还高还厚;粮储充足,漕粮仓库满满的;留守官员大多持观望态度,既不敢公开支持南迁,也不反对;江南士绅富商,对朝廷失望,但若皇上南迁,愿意提供部分支持……
最后,巩永固委婉地建议:“若北方事不可为,南京实为退守之良所。长江天险,可保半壁江山;江南富庶,可资重整旗鼓。”
崇祯看完,沉默良久。密报在手中微微颤抖。
南迁,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巍峨的宫殿。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这是成祖朱棣营建的地方,是列祖列宗经营了二百多年的地方。
现在,要他放弃这里,逃到南京去?
“朕……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啊……”他喃喃道,声音哽咽。
但如果不走,等流寇打来,等清军入关,他可能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福王朱常洵的下场,就在眼前。被李自成杀了,和鹿肉一起炖了,叫“福禄宴”……据说李自成还让部下分食,说吃了能有福气。
崇祯打了个寒颤,从脚底凉到头顶。
“王承恩,”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准备一下,朕要去太庙。”
“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太庙里,烛火通明。太庙战神朱由检跪在祖宗牌位前,久久不语。
他想了很多。想起自己十七岁登基时的雄心壮志,立志要做中兴之主;想起这些年那些不争气的大臣,嘴上忠君爱国,实际上各怀鬼胎;想起那些吝啬的藩王,坐拥金山银山,却不肯拿出一分钱救国;想起那些受苦的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最后,他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重重地,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由检……可能要暂离北京了。非孙儿不孝,实是……实是无力回天。孙儿会去南京,守住半壁江山,以待将来。望列祖列宗……保佑。”
说完,他站起身,眼中已有了决断。迁就迁吧...
但在南迁之前,他要再做几件事:催促孙传庭尽快起兵,挡住闯贼东进之路;催促左良玉整顿兵马,挡住张献忠,保住湖广;催促吴三桂守住山海关,挡住清军。
只要这三处稳住,他就有时间南迁,就有时间在江南重整旗鼓。
而此刻,在西安,李健也正在规划下一步。
总兵府书房里,烛光明亮。李健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李自成在开封,张献忠在湖广,孙传庭到了潼关,朝廷在北京……
朱婉贞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夫君,夜深了,休息吧。”
李健抬起头,笑了笑:“看完这点就睡。婉贞,你看这天下棋局,精彩不精彩?”
朱婉贞凑过来看地图,她虽是女子,但自幼读书,见识不凡:“夫君是要……逐鹿中原?”
“逐鹿中原?”李健摇头,“不,我要做的,不只是逐鹿中原。”
他指着地图,手指从西安画到北京,又画到南京:“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一个不同于大明,也不同于历朝历代的王朝。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土地兼并,没有贪官污吏……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有所养。”
朱婉贞眼睛亮了:“这可能吗?”
“可能。”李健坚定地说,“只要敢想,敢做,就有可能。”
窗外,春风渐暖,柳树发芽。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但这个春天,注定要用鲜血浇灌,用战火洗礼。
天下的棋局,已经到了中盘。每一手棋,都可能决定最后的胜负。
而在这个棋盘上,小人物如赵志远、王老五、张秀英……他们或许微不足道,但千千万万个小人物汇聚起来,就是历史的洪流。
这洪流,正在改变天下的走向。
无论这个世道,最终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