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二月廿二,河南汜水渡口。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像个撅着屁股打盹的老汉,河面宽阔得让人心慌,水流却意外地平缓。正值凌汛时节,上游解冻的冰凌顺流而下,大块大块的浮冰你推我挤,撞击着渡船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老天爷在敲着破鼓。
“他娘的,这冰疙瘩要是撞实了,咱们得船都得散架!”一个老船工啐了口唾沫,紧紧攥着橹把子。
他叫王三运,在黄河上摆渡三十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今天这阵仗,真没见过。
南岸黑压压的人马一眼望不到边,少说也得数十万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最显眼的还是那面“奉天倡义”大旗,在早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个大汉被众将簇拥着。没错,这位正是宁夏驿卒出身,因大明裁撤快递业务导致失业,从而走上不归路的,威震中原的“闯王”李自成...
王三运的破渔船今天已经被征用了,不光他的,整个汜水渡口百十条船全被征了。从大船到舢板,从渔船到货船,甚至还有几块门板扎成的筏子——那玩意儿能渡河?就闯军的水性,王三运看着都悬。
“老伯,稳着点!”一个年轻的小头目跳上船,身后跟着十来个士卒,“把这船兄弟送过去,赏你一两银子!”
王三运苦着脸:“军爷,不是小老儿推脱,您看这冰凌……”
“少废话!”小头目眼睛一瞪,“闯王大军要渡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渡!开船!”
得,没得商量。王三运叹了口气,招呼儿子王小六一起摇橹。船上装了十五个士兵,加上他们父子俩,船吃水已经到船舷了,再来点浪就得翻。
“爹,这能行吗?”王小六才十八岁,没经历过这场面,手都在抖。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行也得行!”王三运咬牙,“摇!”
船离了岸,在冰凌的缝隙中穿行。一块桌面大的浮冰撞过来,王三运眼疾手快,用长篙一顶,冰擦着船身过去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船上的士兵们个个脸色发白。他们大多是陕西、山西人,早习惯了黄土高坡,哪见过这操作?有个年轻的娃娃兵直接吐了,趴在船舷上干呕。
“怂包!”小头目骂了一句,自己却也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发白,努力保持的上位者的气质。
好不容易到了北岸,士兵们连滚带爬跳下船,有俩腿软的直接跪在泥地里磕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王三运抹了把冷汗,这一趟比打渔三年还累。小头目倒是说话算话,扔过来一块碎银子,约莫七八钱:“老伯,手艺不错!回头还得麻烦你再跑几趟!”
还跑?王三运看着银子,又看看河面,一咬牙:“军爷吩咐,小老儿照办!”
乱世里,一两银子能买三斗米,够全家吃半个月。这买卖,划算!
北岸高地上,刘宗敏叉腰而立,猩红披风在风中飘扬得像面战旗。他率领的老营精锐两万人已全部渡河,正在扎营。这些老兵动作麻利,栅栏立得笔直,壕沟挖得规整,营盘布置得井井有条。刘宗敏想,数十万大军如果都是这水准,大明指定得嗷嗷叫...
“都麻利点!”刘宗敏声如洪钟,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天黑前帐篷要搭好,灶要起好!他娘的,这几天吃干粮吃得老子嘴里淡出鸟来了,今晚得炖肉!”
副将正指挥士兵挖灶坑,闻言笑道:“刘爷,您又想吃肉了?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游猎的。”
“打仗更要吃肉!”刘宗敏瞪着一双牛眼,“不吃肉哪有力气攻城?再说了,这黄河两岸多少地主老财,随便抄几家,还怕没肉吃?”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周围士兵听了都咧嘴笑。跟着刘爷打仗就是痛快,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抢。
正说着,一艘大船靠岸。这船比王三运的破渔船气派多了,是条双层货船,能装上百人。李自成在牛金星、宋献策、李岩、顾君恩的陪同下走下船来。
他今日没穿那身显眼的紫袍,而是一身青布箭衣,外罩皮甲,头戴毡笠,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要不是身后那群将领簇拥着,还真认不出来。
“宗敏,营地扎得不错。”李自成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刘宗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大元帅放心,有我在,保管万无一失!对了,罗汝才那厮还没到?”
提到罗汝才,李自成脸色沉了沉:“他还在洛阳休整,说要等辎重分配完,再带人来支援。”
“等个屁辎重!”刘宗敏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刚挖好的灶坑里,“分明是吃完“福禄宴”,怨福王的身后财分赃不均,故意拖延!大元帅,这种人不收拾,留着过年?”
牛金星轻咳一声,捋着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说:“刘将军息怒。罗汝才手握曹营人马数万,现在翻脸还不是时候。等拿下开封,再慢慢收拾不迟。”
宋献策没有参与这个话题。这个矮个子军师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铺着张羊皮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
“军师,想什么呢?”李自成走过去,也蹲下来。
宋献策指着地图上的开封城,声音低沉:“大元帅请看。开封城,北宋旧都,周长三十里,城墙高三丈五尺,基宽五丈,顶宽三丈。护城河宽二十丈,深两丈。这样的坚城,强攻的话……”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最少要折损四五万人,还不一定能攻下。”
“五万?”刘宗敏凑过来,不以为意地撇嘴,“五万就五万!咱们现在有数十万大军,还怕折损这点人?”
“不是怕折损,是不值得。”李自成摇头,目光深邃,“宋军师说得对,开封城太硬,硬啃牙会崩。”
他指着地图,手指从开封城画了个圈:“你们看,开封地处中原腹心,四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咱们把城围起来,围它三个月,不,半年!城中几十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周王府就算再有钱,能囤多少粮?等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自然会开城投降。”
“围城?”刘宗敏挠挠头,这个粗汉子对围城这种精细活不太感冒,“那得围到什么时候?朝廷援军来了怎么办?”
“朝廷?”李自成冷笑,这位老江湖笑容里透着十二分的不屑,“崇祯现在哪还有援军可派?九边要防清军,湖广要防张献忠,孙传庭刚出狱,手里没多少兵,北京还得留兵守城——他拿什么来救开封?拿嘴吗?”
牛金星补充道,语气文绉绉的:“而且咱们围城,还可以打援。朝廷若真派兵来救,咱们就在野外把他们吃掉。如今我们闯军也阔气了,咱们怕谁?”说着还做了个斩的手势。
宋献策却仍有顾虑,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围城需要大量兵力,还要防备城内突围。更重要的是……粮草。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若久攻不下,后勤压力太大。”
“粮草不用担心。目前洛阳所得够支撑一段时间了。”李自成胸有成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何况河南虽然遭了灾,但地主老财家里有得是存粮。咱们一边围城,一边分兵到各地‘借粮’。等拿下开封,官府、士绅库藏,富户家私,够咱们吃了!”
他转头问亲兵:“罗汝才那边有消息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亲兵是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答道:“曹营派人来说,还要休整五到七日。罗帅说,洛阳之战曹营损失惨重,需要时间补充兵员、修缮器械。”
“放屁!”刘宗敏骂道,声音大得吓飞了不远处树上的乌鸦,“洛阳之战他们冲在后头,能有什么损失?分明是找借口!大元帅,我看这罗汝才……”
李自成摆摆手,制止了刘宗敏的怒骂。他望向西面,那是洛阳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罗汝才,这个老滑头,看来是铁了心要保存实力,等着捡便宜了。
也好。等拿下开封,再跟你算总账。
李自成心中盘算:罗汝才这厮,终究是外人,不能一条心。不过现在翻脸还太早,曹营兵马不少,真打起来就算能赢也要伤筋动骨。先稳住他,等拿下开封,声势更大,到时候不怕他不乖乖听话。要是还不识相……哼,我李自成能杀福王,就能杀他罗汝才!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开封。拿下开封,中原就是我的了!到时候北可取北京,南可图南京,西进关中,东控山东——这天下,就有了一半!
“传令!”李自成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宗敏部为先锋,明日出发,直逼开封,在城西十里扎营。李过部为左翼,在城南扎营。田见秀部为右翼,在城东扎营。袁宗第部为后卫,防备北面。其余各部,随中军行动!”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得黄河水都起了波纹。
“记住,”李自成环视众将,目光如刀,“对百姓要客气些,能不抢就不抢,能不杀就不杀。咱们要的是天下,不是一时痛快。谁要是乱来,军法处置!”
“遵命!”
大军开始移动。从汜水渡口到开封,二百里路程,沿途村镇无数。李自成严令各部不得扰民,但数十万大军的纪律,哪里是几道命令能约束住的?
当天傍晚,先锋部队经过中牟县一个小村庄时,还是出了事。
这村子叫张家庄,百十来户人家,村民大多姓张。庄主张有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地主,抠门是出了名的,外号“张铁公鸡”——一毛不拔。
听说流寇来了,张有财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金银细软装了三大箱,粮食装了五大车,还有绸缎布匹、古玩字画,足足装了十辆马车。他本想偷偷溜走,可这么大阵仗,哪里瞒得住人?
刚出村口,就被刘宗敏的部下截住了。
带队的是个年轻掌盘子,叫王二虎,原是陕北的饥民。崇祯七年陕北大旱,他爹饿死了,娘改嫁了,他一个人流浪到河南,正赶上李自成招兵,就投了军。这小伙子打仗勇猛,三年时间从小兵升到掌盘子,管着五百号人。但脾气也暴躁,一点就着。
王二虎看着这十辆马车,眼睛都红了。这么多好东西!
“军爷,行行好,这些是小的全部家当……”张有财跪地求饶,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偷偷塞到王二虎手里,“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王二虎掂了掂银子,冷笑:“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当我们是要饭的?”
“军爷,行行好,实在没有了……”
“搜!”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马车翻了个底朝天。果然搜出不少好东西:银锭三百多两,铜钱几十贯,还有金银首饰、绸缎衣物。最值钱的是一尊白玉观音,晶莹剔透,一看就是值钱货。
“好啊,藏得够深的!”王二虎一巴掌扇在张有财脸上,打得老地主原地转了一圈,“老东西,不是说没了吗?”
“军爷饶命!饶命啊!”张有财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
这时,张有财的女儿从车里被拖了出来。小姑娘叫张秀英,才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姿色。她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花容失色,眼泪直流。
王二虎眼睛一亮:“这小娘子不错,带回去给刘爷……”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一人厉声喝道:“住手!”
来者是李过,他奉李自成之命巡视各部军纪,正好撞见这一幕。
“李将军!”王二虎连忙行礼,但脸上还是不服气。
李过下马,看了看现场,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王二虎,大元帅的军令,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可是……”王二虎指着那些财物,“李将军,这老东西是地主,家里这么多钱,肯定是剥削百姓得来的!咱们拿他的,是天经地义!”
“就算是地主,也得按规矩来。”李过指着那些财物,“这些,可以充公,作为军资。但人不能杀,女子不能抢。大元帅说了,咱们不是土匪,是义军!义军就要有义军的样子!”
他下令,声音斩钉截铁:“财物没收,登记造册。张地主一家,放他们走。王二虎,罚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李将军!”王二虎急了,“我冤枉啊!这老东西……”
“执行!”
两个执法兵上前,按倒王二虎。军棍“啪啪”落下,王二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二十军棍打完,王二虎屁股开花,被抬回营中。这件事很快传遍全军,各部收敛了许多。
但李过知道,这只是表面。数十万大军,成分复杂:有老营精锐,忠诚度高,纪律好;有新附官兵,原是明军降卒,军纪涣散;有收编的明军,老兵油子、兵痞子多;还有大量沿途裹挟的饥民,就是为了口饭吃,根本不懂什么军纪。
要维持这样的军队不扰民,难如登天。
当晚,李自成听了李过的汇报,沉默良久。
营帐里点着松明,火光在李自成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过儿,你做得对。”他拍拍侄子的肩膀,“军纪是咱们的命根子。没了军纪,咱们就跟张献忠一样,成了流寇,成不了大事。”
他顿了顿,叹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可是……如今我们人多势众,要吃饭,要穿衣,要军饷。光靠地主老财那点浮财,能撑多久?”
这也是他急于攻打开封的原因之一。开封府,富可敌国,据说周王府库存金银不下三百万两,粮食够全城人吃三年。拿下开封,就能解决后续的财政危机。
“叔父,”李过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发现一个现象:咱们经过的村庄,百姓一开始都躲着咱们,但听说咱们不抢不杀,还开仓放粮,慢慢就敢出来了。有些年轻人,甚至想加入咱们。”
“哦?”李自成眼睛一亮,像黑夜里的狼,“有多少?”
“今天一天,就有三百多人报名。他们都说,反正活不下去,不如跟着闯王,还能吃口饱饭。”
李自成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民心,这才是李岩那个书生最看重的。当初在河南,他能一呼百应,就是因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说到了百姓心坎里。
这个口号,简单,直白,威力巨大。比那些文绉绉的“吊民伐罪”、“替天行道”管用多了。老百姓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懂“不纳粮”——不用交税,这就是天大的恩德!
“好,这样,”李自成想了想,“你负责招募新兵,但要严格筛选。老弱不要,兵痞不要,只收青壮老实的。进来后,先编入新兵营,训练三个月,合格的再分到各营。”
“是。”
李过正要退下,李自成又叫住他:“对了,那个王二虎……打得重吗?”
“不轻,但死不了。”
“嗯,打得好。不过……”李自成沉吟,“这小伙子打仗勇猛,是个好苗子。等他伤好了,调到我亲兵营来,我亲自带带他。”
李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叔父这是要恩威并施,既维护军纪,又笼络人心。高,实在是高!
夜深了,黄河岸边,篝火点点,如同星河落地。李自成站在高坡上,望着这壮观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十多年了,从崇祯二年在米脂起兵,到现在拥兵五十万,纵横中原,兵临开封——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几年。
他还记得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时候,被官兵追得像丧家之犬,躲在陕北的山沟沟里,靠挖野菜、啃树皮活命。
商洛山中的十八骑,队伍慢慢壮大,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从几百人到几千人。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招安过,也反叛过;死里逃生无数次,辉煌过、也落魄过。一路走来到今天,坐过牢,也被绿过......额...
最惨的一次是在车厢峡,被大明官军围困,差点全军覆没。最后还是靠贿赂监军太监,假意投降才逃出生天。
那些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现在呢?数十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朝廷那些总兵、巡抚,见了自己都得客客气气。崇祯皇帝在紫禁城里,怕是要睡不着觉了吧?
想到这里,李自成忍不住笑了。这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沧桑。就目前的这排面,我李鸿基完全 可自称大明话事人、执棋者!
此刻,远处传来黄河奔流的涛声,如战鼓擂响,如万马奔腾。
同一天,千里之外的武昌。
长江在这里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武昌城雄踞江南,城墙高耸,了望台林立,旌旗招展。这座湖广首府,此刻正面临西营大军的猛攻。
江夏门外,战斗已持续了三个时辰。
西营大将王文先赤膊上阵,亲自擂鼓助威。他原是矿工,因为不堪官府压迫,杀了矿监,投了张献忠。这人作战勇猛,打起仗来不要命,深得八大王信任。
“兄弟们!八大王说了,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王文先嘶声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武昌富甲天下,城里金银珠宝、娇妻美妾,都是咱们的!抢到就是赚到!”
“杀!杀!杀!”西营士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推着云梯、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这些西营兵和张献忠一个德行,打仗就是为了抢。听说武昌富庶,一个个眼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冲进城去,大抢三天。
城头,左良玉按剑而立。这位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二百五。虽说战绩不怎么好看,但也算的上身经百战,从辽东打到中原,从中原打到湖广,是朝廷为数不多能打的将领之一。
他身材不高,但腰板挺直,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标枪,稳如泰山。但不要被这位的表面所迷惑,这位是实打实的双面人,大明拯救者与明朝送葬人!
这位一度是以大明拯救者的形象登上历史舞台的。他的军事生涯起自辽东,从崇祯元年起,转战洪桥、大堑山、遵化、松山、杏山,从低级军官车右营都司晋升为高级军官副将。
后期,南明给这位封侯一年还不到,这位就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带着武昌的所有兵力,倾巢而出,顺江东下,目标却不是去与清军交战,而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直奔南京。
也就是说,宁南侯左良玉造反了,人设彻底崩塌。
左良玉的口碑就此逆转,之前虽然也有桀骜不驯的名声,也有抗命不遵的行为。但在总体上说,左良玉还算忠于大明,没有过于出格。
起兵之后,左良玉的名声就此崩塌,从大明猛将变成了明朝罪人。大明送葬者正式上线....
“稳住!”左良玉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守军们屏息凝神,看着如蚂蚁般涌来的西营兵,手心都出了汗。他们大多是本地卫所兵,没打过什么硬仗,面对这阵势,心里直打鼓。
西营的冲锋队进入百步距离。
“弓箭手,放!”
随着左良玉一声令下,城头上千箭齐发,箭如飞蝗,遮天蔽日。西营士卒举着盾牌,继续前进,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五十步。
“火炮准备!”
城头上的弗朗机炮、虎蹲炮、将军炮一齐调整角度,炮手们点燃火绳,紧张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三十步。
“放!”
“轰!轰!轰!”
炮声震天,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几架云梯被炸得粉碎,木屑夹杂着血肉横飞。西营的攻势为之一滞,前排的士兵吓得往后缩。
但王文先不肯罢休,挥刀砍了两个后退的士兵:“第二队,上!后退者斩!”
又一波士卒涌上。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散开队形,用门板、桌椅甚至棺材板做盾牌,缓慢推进。这些盾牌五花八门,有的大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看着颇为滑稽。
左良玉眯起眼睛。他看出这些西营士卒士气不高——他们刚从襄阳的狂欢中出来,许多人怀里还揣着抢来的珠宝,腰包里塞满了银两,根本不愿拼命。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了就什么都享受不到了。
“传令,”他对副将说,“开城门,骑兵准备反冲锋。”
副将是个中年汉子,叫陈大勇,跟了左良玉十几年,闻言惊道:“督师,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他们冲进来……”
“没有万一。”左良玉斩钉截铁,“张献忠的兵,抢够了就不想打仗。你看他们眼神闪烁,脚步虚浮,正是反击的好时机。执行命令!”
“是!”
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三千骑兵已在门内集结,马衔枚,人屏息,只等命令。这些骑兵是左良玉的精锐,都是多年奋斗的老底子,个个能骑善射。
城头上,守军故意示弱,箭矢稀疏了许多,炮火也停了。
王文先见状大喜:“明军没箭了!没火药了!兄弟们,冲啊!破城就在今日!”
西营士卒信以为真,鼓噪而上,队形更加散乱。有些人甚至开始争抢位置,都想第一个冲进城去抢东西。
就在这时,武昌城门轰然洞开。
“杀——”
左良玉长子左梦庚一马当先,率领三千铁骑如决堤洪水般冲出。
马蹄踏碎青石板路,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骑兵排成楔形阵,像一把尖刀直插敌阵。
西营士卒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哪见过这等阵势?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骑兵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马刀挥舞,人头滚落;长矛突刺,血花飞溅。有些西营兵跪地求饶,被马蹄踩成肉泥;有些扔了武器想跑,被追上砍倒。
王文先见势不妙,连忙下令:“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骑兵追着溃兵砍杀,一直追出三里地方回师。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粗略估计,西营死伤超过五千人。
王文先败退三十里,收拢残兵,清点人数,出发时近四万人,现在只剩两万出头,损失近两万。他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左良玉这老狗!”他咬牙切齿,一刀砍断旁边的小树,“等八大王来了,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八大王张献忠此刻,并不在武昌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