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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藩王奢靡与民不聊生

就在崇祯为钱发愁,李待问为国库空虚无计可施时,大明的藩王们,却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让我们把视线从北京移开,看看这些天潢贵胄的真实生活。

瑞王朱常浩,封地汉中。

汉中府地处陕西南部,汉水上游,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江穿城而过,素有“天府之国”、“鱼米之乡”的美誉。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物产丰富,本该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所。但实际情况是,汉中百姓的日子,比陕西其他地方的百姓更苦。

为什么?因为瑞王府。

朱常浩是万历皇帝第六子,今年五十六岁,封瑞王,就藩汉中已十余年。这位王爷别的本事没有,敛财享乐却是行家里手。

瑞王府占地三百亩,几乎占了汉中府城四分之一。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应有尽有。光是伺候王爷的太监、宫女、杂役就有两千余人,比汉中府衙的官吏加起来还多。

王府后花园有一处“水晶宫”,全部用琉璃建造,内引温泉水,四季如春。朱常浩常在此宴饮,每次宴席至少百道菜,吃不完的就倒掉喂狗——而王府外的百姓,正在啃树皮,吃观音土。

二月二十五,瑞王府张灯结彩,正在为王爷祝寿。

虽然国家危难,流寇四起,但王爷的寿辰不能马虎。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从四川采购上等绸缎三千匹,从江南订购景德镇瓷器五千件,从广州购买香料八百斤,从西域弄来葡萄酒三百桶……

光是采购这些物品,就花了五万两银子。但这只是小头,真正的花费在宴席本身。

寿宴当天,汉中城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员都来了。汉中知府赵文彬、同知刘大年、通判周志远,以及各县知县、县丞,还有本地有名的士绅如米商王百万、盐商李半城、布商张广进等,全都携重礼而来。

礼物堆满了三个库房: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人参鹿茸……价值不下十万两。光是米商王百万就送了一尊三尺高的金佛,重达百斤;盐商李半城送了一对东海夜明珠,每颗都有鸡蛋大小;布商张广进送了一幅唐代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虽是赝品,但也值上千两。

赵文彬作为知府,送的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看起来普通,但都是珍品,价值五百两。他送这个,是怕送金银太扎眼,被御史弹劾。

其实他想多了。在汉中,瑞王就是天,谁敢弹劾?

宴席从午时开始。王府正殿摆了一百桌,每桌十二人。桌上铺着蜀锦桌布,餐具全是景德镇官窑瓷器,银筷金勺,奢华至极。

第一道菜是“百鸟朝凤”,用一百只鹌鹑和一只孔雀做成。鹌鹑去骨留肉,雕成小鸟状,孔雀整只烧烤,摆成凤凰展翅造型。这道菜要十个厨子忙活三天,成本二百两。

第二道菜是“金龙戏珠”,用十斤重的鲤鱼雕成龙形,鱼眼用两颗珍珠代替。鲤鱼要从汉江现捕,必须是活鱼,死了就不要。珍珠是南海产,每颗价值五十两。这道菜成本三百两。

第三道菜是“冰山雪莲”,是用冰块雕刻成冰山,上面放着用燕窝做的“雪莲”。冰块要从秦岭运来,夏天储存在冰窖,这时取出雕刻。燕窝是暹罗进口的上等血燕。这道菜成本一百五十两。

还有“八仙过海”、“龙凤呈祥”、“福禄寿喜”……三百道菜,道道精致,道道昂贵。

光是这一顿饭,就花费了五千两银子——够一万百姓吃一个月。

朱常浩坐在主位,身穿大红蟒袍,头戴金冠,满面红光。他身材肥胖,一双小眼睛眯着,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如果弥勒佛也这么贪婪的话。

左右各有两个美貌侍女伺候,一个斟酒,一个夹菜。殿下,从西安请来的戏班正在唱《长生殿》,从江南买来的歌妓正在跳《霓裳羽衣舞》。

丝竹之声,靡靡之音,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王爷寿比南山!”

“王爷福如东海!”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朱常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他酒量极好,千杯不醉——这些年练出来的。

“王爷,”管家朱福凑过来低声说,“北京又来信了,皇上请王爷捐输助国……”

朱常浩正看歌舞看得兴起,被打扰了有些不悦:“知道了。回信,就说本王开支艰难,勉力捐银一万两。”

“一万两……是不是少了点?”朱福小心翼翼地说,“上次福王……就是因为吝啬,不肯捐输,结果李自成打来,把他杀了,财产全被抄了。”

提到福王,朱常浩的酒醒了一半。他放下酒杯,脸色阴沉下来。

福王朱常洵,是他的同母弟弟,万历皇帝第三子,封地在洛阳。李自成攻破洛阳,把福王杀了,财产全部抄没。消息传来时,朱常浩做了好几天噩梦。

但他很快就安慰自己:汉中不比洛阳。洛阳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李自成打过来很正常。汉中呢?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易守难攻。李自成在河南,张献忠在湖广,离汉中远着呢。

“福王是福王,本王是本王!”朱常浩瞪眼,“李自成杀了福王,那是他倒霉!汉中离河南远着呢,流寇过不来!再说了,朝廷养那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还要我们这些藩王出钱?没这个道理!”

他喝了一口酒,冷笑:“皇上就是不会当家!加税加税,把百姓逼反了,又来要我们的钱。我们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是辛辛苦苦……嗯,攒下来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那些钱真是辛苦攒的,而不是从百姓身上榨的。

朱福不敢多说,躬身退下。

宴席继续进行。到了申时,朱常浩喝得兴起,命人抬出一箱珠宝:“今日高兴,赏!在场的,每人一颗珍珠!”

那是一箱东珠,个个圆润饱满,直径都在三分以上。一颗东珠,市价至少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宾客们欢呼雀跃,争相抢夺。有的人抢到一颗还嫌不够,偷偷多拿;有的人没抢到,满脸失望;有的人把珍珠揣进怀里,盘算着回去是卖了还是收藏。

乱哄哄的场面,像极了这个王朝的缩影——上层争权夺利,下层民不聊生。

宴席一直到子时才散。宾客们醉醺醺地离去,王府的仆役开始收拾残局。那些没吃完的珍馐美味,倒进泔水桶,准备喂猪——其实猪也吃不了这么多,大部分会倒掉。

而就在王府一墙之隔的城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十里,杨家村。

说是村,其实已经没几户人家了。原本一百多户的村庄,现在只剩三十几户,其他的要么饿死,要么逃荒,要么卖身为奴。

杨老汉一家七口,正围着一锅野菜汤。说是汤,其实就是清水煮野菜,连盐都没有。锅里是挖来的苦菜、蒲公英,还有一点点麸皮——那是去年磨面剩下的,本来要喂猪,现在人都不够吃。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的脸都是菜色。杨老汉六十岁,看起来像八十,满脸皱纹,背佝偻着。妻子王氏五十八岁,眼睛浑浊,不停地咳嗽。大儿子杨大牛三十岁,是个壮劳力,但现在瘦得皮包骨头。儿媳赵氏二十八岁,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女儿。二儿子杨二牛二十五岁,小时候摔坏了腿,是个瘸子。小儿子杨小牛才五岁,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爹,我饿……”小牛有气无力地说。

杨老汉抹了把眼泪,从锅里捞出一根野菜,吹了吹,递给小牛:“吃吧,孩子。”

小牛接过野菜,狼吞虎咽地吃了,眼巴巴地看着锅里:“还饿……”

“再忍忍,等开春了,野菜多了,就好了。”杨老汉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开春了又能怎样?地都不是自己的了,挖野菜也要跑到十里外的山上,还经常被王府的家丁驱赶。

“可咱们的地……”大牛欲言又止。

地?哪还有地?

三年前,瑞王府扩建庄园,看中了杨家村的三百亩好地。那些地靠近汉江,灌溉便利,是上等水田。王府的管家朱福带着家丁来,说要“买地”,每亩给五钱银子。

市价是多少?三两!上等水田,三两一亩都算便宜的。

村民们当然不愿意。杨老汉带着村民去府衙告状,知府赵文彬收了王府的银子,不仅不受理,还把杨老汉打了一顿板子,说他是“刁民闹事”。

回来后,朱福又来了,这次带了更多家丁,还带了兵器。

“卖不卖?”朱福冷冷地问。

“大人,这地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杨老汉跪地哀求。

“命根子?”朱福冷笑,“命重要还是地重要?不卖也行,今年租子加五成!另外,修王府要摊派,每户十两银子!交不起?那就卖身到王府为奴!”

这是明抢。

最后,村民们不得不签字画押,以每亩五钱银子的价格,“自愿”把地卖给王府。杨老汉家的十亩地全被买走,得到五两银子——还不够交一年的税。

没了地,一家人成了佃户,租种王府的地。租子是六成!也就是说,辛苦一年,收一百斤粮食,要交六十斤给王府。剩下的四十斤,要交各种税赋、摊派,最后能剩下十斤就不错了。

这还不算,王府的管事每年还要来收“孝敬钱”、“修渠钱”、“护院钱”……各种名目,加起来又是两三石粮食。

去年闹灾,收成本就不好,交完租子和杂费,杨家一粒粮食都没剩下。冬天全靠挖野菜、剥树皮过活。村里已经饿死十几个人了,还有几家卖儿卖女。

“听说……听说陕西总兵李健,在泾阳杀了贪官,分了田地……”大牛小声说。

“闭嘴!”杨老汉吓得脸色发白,“这话能乱说吗?让王府的人听见,要杀头的!”

但他心里,何尝没有一丝期盼?前些日子,有个从泾阳逃难来的亲戚,偷偷告诉杨家,说李健在泾阳搞“均田”,把地主的田地分给农民,租子只收三成,还不用交乱七八糟的摊派。

那亲戚说,泾阳现在百姓有饭吃,孩子有学上,日子比汉中好多了。

杨老汉听了,心里像猫抓一样。要是那位李总兵能来汉中,把瑞王府抄了,把地分给百姓……

可汉中离泾阳四百里,中间还有官兵把守。希望太渺茫了。

“爹,我听说……”二牛瘸着腿凑过来,声音更小,“我听说北山里有‘棒客’,专门抢大户,分粮食。要不……咱们也去?”

棒客是本地对土匪的称呼。北山在秦岭深处,确实有几股土匪,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组成的。他们不敢抢县城,专抢乡下的地主大户。

“胡说!”杨老汉厉声喝道,“那是掉脑袋的勾当!被抓住了,全家都要死!”

“那怎么办?”二牛哭了,“等着饿死吗?爹,你看小牛,都瘦成什么样了!昨天我去挖野菜,看到村东头的老李家,一家五口全饿死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家也……”

他说不下去了。

杨老汉沉默。他看着锅里清可见底的野菜汤,看着妻儿瘦骨嶙峋的脸,看着这个破败的家,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可他是老实了一辈子的农民,让他去当土匪,他实在下不了决心。

“再等等……”杨老汉喃喃道,“也许……也许朝廷会减税呢?”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朝廷不加税就不错了,还减税?

“朝廷?”大牛冷笑,“朝廷眼里只有钱!加税加税,把我们往死里逼!我听说,皇上又要加什么‘练饷’,每亩加一厘银!咱们虽然没地了,但人头税也要加,每人五十文!五十文啊爹!咱们全家就是三百五十文,我扛一个月包都挣不够!”

杨老汉不说话了。他知道儿子说得对。这世道,真的不给穷人活路了。

同一时间,汉中城西的难民营。

这里聚集了上千流民,都是从各地逃荒来的。他们搭着破烂的窝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扔到乱葬岗。

难民营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有老人躺在窝棚里等死,有孩子在哭泣,有妇人在低声祈祷。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儿啊……娘对不起你……娘没本事,找不到吃的……你才三岁啊……怎么就走了……”

孩子瘦得像只小猫,眼睛紧闭,嘴唇发紫,显然是饿死的。

旁边的人麻木地看着。他们自己的亲人,可能明天也会饿死。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听说王府今天摆寿宴,倒掉的饭菜够咱们吃一个月。”一个老汉喃喃道。

“王府……”一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仇恨,“那些王爷,一顿饭吃掉我们一年的口粮!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是皇亲国戚。”老汉苦笑,“这世道,投胎是门技术活。投到帝王家,一辈子荣华富贵。投到穷人家,一辈子受苦受难。”

“我不服!”年轻人握紧拳头,“凭什么他们生来就享福,我们生来就受苦?都是人,凭什么?”

“凭什么?凭他们有刀有枪,有官府撑腰。”老汉叹气,“孩子,认命吧。这就是命。”

“命?”年轻人站起来,眼中燃烧着火焰,“我不认命!要死也要死得痛快!与其在这里饿死,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一墙之隔的瑞王府内,笙歌依旧,酒肉飘香。

朱常浩喝得兴起,又命人抬出一箱银子:“今日高兴,再赏!在场的仆人,每人一两银子!”

仆人们欢呼雀跃,跪地谢恩。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王府外,寒风呼啸,饿殍遍野。

王府内,暖意融融,纸醉金迷。

这就是大明藩王的日常。

让我们把视线从汉中移开,看看其他藩王。

惠王朱常润,封地荆州。

荆州府位于湖广,地处长江中游,江汉平原腹地,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惠王府的奢靡,比瑞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常润是万历皇帝第七子。这位王爷有个特殊爱好:收集奇石。他在王府后园建了一座“奇石园”,占地五十亩,搜罗天下奇石,不惜重金。

有一块从太湖运来的“玲珑石”,高两丈,通体多孔,据说花了三万两银子。为了运这块石头,征发了五百民夫,沿途拆了三座桥,重修了十里路。

有一块从云南运来的“翡翠原石”,重达千斤,开了个窗,里面是满绿,价值无法估量。这块石头是从缅甸买来的,花了五万两,运到荆州又花了一万两。

还有一块从泰山运来的“泰山石敢当”,据说是泰山之精,能镇宅辟邪。为了运这块石头,征发了三千民夫,沿途拆了十七座桥,重修了三十里路,花费白银五万两。

这些石头,在朱常润眼里是宝贝,在百姓眼里,是吸血的工具——为了买这些石头,惠王府加征了多少税?为了运这些石头,征发了多少民夫?那些民夫,有多少累死在路上?

二月二十八,朱常润正在欣赏新得的一块“陨石”。这块石头黑不溜秋,拳头大小,据说是从天而降,有商人献上,要价一千两。

“王爷,这石头……真值一千两?”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你懂什么!”朱常润瞪眼,“这是天外之物,蕴含天地精华!一千两?便宜!”

他把玩着陨石,越看越喜欢:“你看这纹路,这色泽,这分量……绝对是珍品!放到奇石园里,又是一景!”

管家嘴角抽搐。一千两银子,够一千个百姓吃一年。就买这么一块破石头?

“王爷,北京是不是来信了?”管家转移话题。

“是,皇上的亲笔信,请王爷捐输助国。”管家拿出信,“信里说,国家危难,流寇四起,请王爷念在宗室一脉,慷慨解囊。”

朱常润接过信,扫了一眼,扔在一边:“回信怎么说?”

“按王爷吩咐,说连年旱灾,封地收成大减,捐银八千两。”

朱常润点点头:“八千两,不少了。本王那块玲珑石,也才三万两嘛。”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八千两是天文数字,而他花三万两买石头是天经地义。

“王爷,湖广局势不妙啊。”管家提醒,“张献忠破了襄阳,正往南来。荆州虽有长江天险,但也不可不防。是不是……加强一下城防?”

“防什么?”朱常润不以为意,“张献忠一个流寇,敢打亲王藩邸?他就不怕诛九族?再说了,荆州有长江,有官兵,怕什么?真要来了,本王坐船往南京跑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城防要钱啊。这样,你去找知府,让他加征‘防寇税’,每亩加征一分银。收上来的钱,三成用于城防,七成……送到王府来。本王最近看上了一块和田玉,要两万两。”

管家无语了。都这时候了,王爷还想着买玉!

张献忠的军队就在北边几百里,随时可能打过来。荆州虽然有长江天险,但也不是固若金汤。万一城破,惠王府首当其冲。

可王爷呢?还在想着他的石头、他的玉。

“王爷,”管家还想劝,“张献忠残暴,襄阳城破时,杀了襄王全家。万一……”

“没有万一!”朱常润不耐烦地摆手,“本王是皇叔!张献忠敢动我?他就不怕天下共讨之?再说了,本王已经安排好了,真要有事,坐船顺江而下,一天就到武昌,两天就到南京。怕什么?”

他拿起陨石,继续欣赏:“去,把这块石头放到奇石园,放在‘玲珑石’旁边。对了,再去找找,有没有更大的陨石,本王要建一座‘陨石山’!”

管家知道劝不动,只好躬身退下。

江边码头,苦力王二正在扛包。一包米两百斤,从船上扛到仓库,二十步距离,挣一文钱。他一天能扛五十包,挣五十文,听起来不少,但米价已经涨到一石三两银子,合三千文。他干一天,只够买一斤多米——还不够他一个人吃,何况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

“王二,今天怎么样?”工头问。

“还那样。”王二抹了把汗,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头儿,听说又要加税了?”

工头叹气:“是啊,‘防寇税’,每亩一分银。你家没地,但人头税也要加,每人五十文。”

“五十文?!”王二眼前一黑。他一天才挣五十文,全家五口,就是二百五十文,干五天活才够交税!这还不算之前的辽饷、剿饷、练饷!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喃喃道。

工头拍拍他的肩:“没办法,忍着吧。谁让咱们是穷人呢?”

王二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那些大船都是运粮食的,运到王府,运到官仓,运到富商家。可他们这些苦力,却要饿肚子。

码头上,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在捡垃圾。他们大多是从北边逃难来的,父母饿死了,成了孤儿。有个小女孩,顶多六七岁,在垃圾堆里翻找,找到半个发霉的馒头,如获至宝,狼吞虎咽。

远处,惠王府的楼阁巍峨耸立,在夕阳下金碧辉煌。

有孩子指着王府:“那里一定有很多吃的。”

另一个孩子说:“我娘说,那里住着王爷,是皇上的亲戚。他们一顿饭吃几百个菜,吃不完就倒掉。”

“倒掉……”小女孩咽了口口水,“要是能给我们一点,就好了。”

可他们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王府的高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墙内是天堂,墙外是地狱。

桂王朱常瀛,封地衡州。

衡州府在湖南,相对偏僻,但桂王府的财富,丝毫不逊于前两位。

朱常瀛是万历皇帝第八子,自幼体弱多病。所以这位王爷的爱好是修仙问道,追求长生不老。他在王府建了座“丹房”,养了十几个道士,每日炼丹烧汞,花费巨万。

二月最后一天,朱常瀛正在丹房“闭关”。实际上,他是在喝参汤——千年老参熬的,一碗汤值五百两银子。

“王爷,”道士清虚子禀报,“‘九转金丹’还差三味药:千年灵芝、雪山雪莲、东海珍珠。这三味药,需白银五万两。”

朱常瀛眼睛都没睁:“去账房支。”

“另外……北京来旨,请王爷捐输助国。”

“捐多少?”

“王府回信说,王爷病重,捐银一万二千两。”

朱常瀛终于睁开眼睛:“一万二?太多了!减到六千!”

“可……信已经送出去了。”

“那就这样吧。”朱常瀛摆摆手,“本王确实病重嘛,你看,这参汤都救不了。朝廷要是真关心本王,就该送些灵丹妙药来,而不是要钱。”

他喝完参汤,又想起一事:“对了,本王的‘万寿宫’修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主体已完工,还差内部装饰。预计还需……十万两。”

“十万两……”朱常瀛想了想,“从今年的租子里出。告诉那些佃户,今年租子加一成。”

“王爷,去年已经加过一成了。再加,怕他们……”

“怕什么?”朱常瀛冷笑,“不交租子,就收地!本王还怕找不到人种地?”

清虚子不敢多说。他是道士,只管炼丹,不管这些俗事。但心里也在想:王爷这么加租,佃户活不下去,跑了怎么办?地谁来种?

可他不敢问。王爷脾气古怪,问多了要挨骂。

衡州乡间,佃户刘老根也正在发愁。

他家租种桂王府五十亩地,去年旱灾,收成只有往年六成。交完六成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四个月。冬天已经饿死了老母亲,现在开春,青黄不接,家里又快断粮了。

“爹,王府来人了。”儿子刘大柱慌张跑进来。

果然,王府的管事刘三带着几个家丁来了,趾高气扬:“刘老根,王爷有令,今年租子加一成,七成交租。另外,修建万寿宫,每户摊派五百文。你家五十亩地,该交两千五百文。”

刘老根扑通跪下了:“刘管事!行行好!去年收成不好,家里已经饿死人了,实在交不起啊!”

“交不起?”刘三冷笑,“交不起就收地!王府的地,不愁没人种!”

“刘管事!求求您!宽限些时日,等秋收……”

“秋收?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王爷的万寿宫急着用钱呢!”刘三一挥手,“搜!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其实也没什么可搜的,破屋烂瓦,家徒四壁。最后只搜出半袋糙米,约莫十斤,还有一对铜镯子——那是刘老根妻子唯一的嫁妆。

“就这些?”刘三嫌弃地看了看,“米没收了,镯子抵一百文。剩下的,三天之内交齐,否则收地抓人!”

家丁们扬长而去。刘老根瘫坐在地,妻子抱着那半袋被抢走的米哭喊:“那是我们最后的口粮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刘大柱握紧拳头,眼中喷火:“爹,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刘老根苦笑,“咱们赤手空拳,他们有刀有枪。拼就是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

刘老根眼神空洞,许久,喃喃道:“听说……陕西那边,李总兵来了之后,佃户不用交租,还能分地……”

“爹,那是造反吗?”刘大柱小声问。

“造反……”刘老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造反,也是饿死。反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他站起身,对儿子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去哪?”

“去陕西。”

“陕西?那么远……咱们能走到吗?”

“走不到,就死在路上。”刘老根咬牙,“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像刘老根这样被逼上绝路的农民,在湖广、在河南、在四川,成千上万。他们不是天生想造反,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的。

朝廷加税,王爷加租,地主盘剥,胥吏敲诈……一层层压下来,农民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而那些逼他们的藩王、士绅、官吏,还在醉生梦死,还在抱怨朝廷加税影响了他们的享受。

二月廿八,三王的回信陆续送到北京。

乾清宫内,崇祯看着那三封措辞恭敬、实则一毛不拔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

瑞王:“臣府开支艰难,库无余银,勉力捐银一万两,已解送京师,伏乞皇上恕臣力薄。”

惠王:“湖广连年旱灾,封地收成大减,臣节衣缩食,凑集八千两,聊表忠心。臣近日多病,乞皇上怜恤。”

桂王:“臣染病在床,命不久矣,闻国家有难,涕泪交流。臣鬻田典物,得银一万二千两,悉数助饷。臣若病故,乞皇上照拂臣子。”

三王加起来,三万两。三万两!

崇祯记得,光是他知道的一次:瑞王做寿,光是从江南采购的绸缎就花了四万两;惠王买那块“玲珑石”,花了八万两;桂王修建“万寿宫”,预算二十万两!

这些藩王,随便从指甲缝里漏一点,就不止三万两。可他们宁可把钱扔在水里听响,宁可买石头盖房子,也不肯拿出来救国!

“朕的亲戚……”崇祯将信狠狠摔在地上,“这就是朕的亲戚!国家危难至此,他们一个个富可敌国,却只肯拿出这点钱来打发朕!打发叫花子吗?!”

王承恩连忙捡起信,小声劝慰:“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龙体?朕这龙体,迟早被他们气死!”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王承恩,你说,这些藩王,到底有多少钱?”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言。但据东厂密报,仅秦、瑞、惠、桂、福、周、楚、蜀八藩,每府藏银至少数百万两,多的如秦、福、周,恐怕有千万两。这还不算田产、店铺、珠宝……”

“八藩加起来,怕是有四五千万!”崇祯咬牙切齿,“四五千万两啊!够朝廷用四五年!够剿灭所有流寇!够重建辽东防线!可他们呢?一毛不拔!”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陕西那边……秦王和李健结亲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低声道:“是。秦王将嫡女朱婉贞嫁与李健为平妻。东厂探子报,秦王府给了丰厚的嫁妆:白银二十万两,田庄五千亩,店铺三十间,还有珠宝首饰若干。”

“二十万两!”崇祯只觉得一阵眩晕。

秦王嫁女,出手就是二十万两。朝廷让他捐输助国,他给了多少?二万两!

“好,好得很!”崇祯怒极反笑,“秦王有钱嫁女,没钱助国!李健一个反贼,倒得了秦藩的支持!”

他猛地转身:“孙传庭呢?孙传庭到陕西了吗?!”

“回皇上,孙督师正在路上,据说沿路收拢溃兵,现已到潼关。但粮饷短缺,士兵逃亡严重。孙督师来信,请求朝廷速拨粮饷,否则难以进剿。”

“粮饷粮饷,就知道要粮饷!”崇祯烦躁地说,“朕哪来的粮饷?国库就剩九万两,全给他也不够!”

但他知道,现在必须支持孙传庭。李健现在控制了整个关中,杀士绅,分田地,还娶了秦王女儿,得到了宗室支持。这比李自成、张献忠更可怕——李自成、张献忠是流寇,李健却是在建政!

如果让李健在关中站稳脚跟,建立政权,那大明就真的危险了。关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就是帝王之基。刘邦据关中而得天下,李唐据关中而兴。虽然经济中心南移,但老秦人…

不能想,越想越怕。

“告诉孙传庭,必须限制李健!秦王府财产,有机会了也要全部抄没!朕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钱!”

“是。”

“还有,”崇祯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传密旨给孙传庭:若有把握…可对李健、秦王先斩后奏!”

王承恩心中一震。皇上这是……要对宗室动手了?

秦王是太祖子孙,世袭罔替的亲王,没有确凿证据,怎么能杀?可皇上这话的意思,明显是要孙传庭找借口除掉秦王,然后抄没秦王府财产。

这……这会不会引起其他藩王的恐慌?会不会逼反宗室?

但他不敢多问,躬身道:“奴婢遵旨。”

崇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春雷滚滚,暴雨将至。

就像这个王朝,已经走到了风雨飘摇的尽头。

而那些藩王,那些皇亲国戚,那些既得利益者,还在醉生梦死,还在算计着自己的那点私利。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等流寇打来,等清军入关,他们的金山银山,他们的荣华富贵,都将化为乌有。

是上天不佑大明吗?是祖宗基业气数已尽吗?还是……他真的无能?

“皇上,”王承恩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

崇祯摆摆手:“朕吃不下。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王承恩退下后,乾清宫内只剩下崇祯一人。烛光摇曳,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御案前,翻开一份奏章。

是湖广巡抚宋一鹤的奏报:张献忠破襄阳后,裹挟民众数十万,正沿汉江南下,荆州、武昌危急。请调左良玉部阻击,但左良玉索要粮饷,否则不动。

再翻开一份,是宣大总督杨廷栋的奏报:几日前,清军在山海关外集结,恐将再次入关。吴三桂部请求增援,但无兵可派。

每一份奏报,都是一道催命符。

崇祯放下奏章,来到太庙。太庙在紫禁城东南,供奉着大明列祖列宗的牌位。他一个人走进去,没有让太监跟随。

太庙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从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到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一直到他的父亲泰昌皇帝、哥哥天启皇帝的牌位,依次排列。

太庙战神跪下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由检…无能,致使江山沦落至此…”

他声音哽咽:“孙儿十七岁登基,立志中兴大明。十四年来,孙儿没有一天懈怠,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省吃俭用,一件龙袍穿三年……孙儿真的尽力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救不了这大明江山?辽东丢了,流寇起了,国库空了,百姓反了……孙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不起。

泪水滴在地上,洇湿了一片。窗外,春雷炸响,暴雨倾盆。

雨水冲刷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冲刷着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冲刷着这个古老帝国最后的荣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陕西,李健正在总兵府的书房里,听着窗外蒸汽机的轰鸣声,规划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在河南开封城下,李自成正在大帐中与谋士们商议攻城策略,决心要拿下这座中原重镇。

在湖广江面上,张献忠站在船头,看着浩浩长江,野心勃勃地计划着顺江而下。

在辽东盛京,多尔衮正在王府中密会亲信,准备夺取大权,然后挥师南下,入主中原。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切阻碍。

大明王朝,这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多年的帝国,正在走向它最后的黄昏。

而那些醉生梦死的藩王,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些野心勃勃的枭雄,都将是这个黄昏里,最后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