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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户部空库与朝堂激辩

寅时三刻,北京城还沉浸在一片漆黑中。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春寒料峭的凄清。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此刻只有门房亮着一盏孤灯,像这王朝将熄的余烬。

李待问的轿子在衙门前停下。老尚书掀开轿帘,一股寒风灌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六十多岁的年纪,本应是致仕回乡、含饴弄孙的时候,他却还要在这寅时起床,掌灯理事。

“老爷,到了。”轿夫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轿夫都是李家的老家仆,跟了他三十年,如今也是白发满头。

李待问从轿中走出。他身形瘦削,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衙门的门房老赵早已候着,见尚书到来,连忙打开侧门:“部堂早。”

“库吏来了吗?”李待问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张主事已经在库房等候了。”

李待问不再说话,径直向库房走去。清晨的寒气在石板路上凝成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灯笼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

库房在衙门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高大建筑,青砖灰瓦,铁门厚实。这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钱袋子——或者说,曾经是。

库房门前,户部主事张文启已经等候多时。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是李待问的门生,进士及第后一直在户部任职,为人勤勉正直,深得李待问赏识。

“老师。”张文启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开门吧。”李待问摆摆手,声音干涩。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昏黄的灯笼光投入库房内部,照亮了空荡荡的地面。

李待问走进库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天气的寒冷,而是心寒。

偌大的库房,长三十丈,宽十五丈,高两丈,原本应该堆满装银锭的木箱、成捆的铜钱、堆积如山的粮米布帛。万历年间最盛时,这里存放着八百万两白银,还有无数珍宝。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都要侧身。

可现在呢?

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地面上积着薄灰,墙角挂着蛛网。只有最里面的墙角堆着几十个木箱,上面贴着封条,写着“崇祯十三年秋税·保定府”。这些箱子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像乱葬岗上几座孤坟。

“还有多少?”李待问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张文启翻开账册,手有些发抖:“回部堂,昨日清点,实存现银……四万七千三百两。铜钱十二万贯,折银约一万两。另有各地解送的税粮、布匹折色,约值三万两。总计……不足九万两。”

“九万两……”李待问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张文启连忙上前搀扶:“老师!”

李待问摆摆手,稳住身形道:“九万两……洪武爷开国时,光修建南京城墙就花了二百万两!永乐爷迁都北京,修建紫禁城,花了多少?八百万两!九万两……九万两能做什么?”

他颤巍巍地走到那些木箱前,抚摸着上面的封条:“保定府秋税……我记得,保定府应缴秋税是十二万两。这里有多少?”

“回部堂,保定府实际解送五万两,说是连年旱灾,百姓逃亡,实在收不上来。”张文启低声说,“这五万两,还是知府王大人变卖了自己的田产才凑齐的。”

“王守义……”李待问想起那个瘦削的保定知府,去年进京述职时,身上的官袍打着补丁,“他是个好官,可是……可是好官有什么用?能变出银子来吗?”

他在库房里慢慢踱步,灯笼在手中微微颤抖,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是这个王朝摇摇欲坠的缩影。

“文启啊,你今年三十三岁,是吧?”李待问忽然问。

“是,学生嘉靖四十七年生人。”

“我嘉靖四十年中进士,那时才二十二岁。”李待问陷入回忆,“第一次来户部,是隆庆二年,在福建司当主事。那时跟着老尚书马森查库,你猜当时库存多少?”

张文启摇头。

“八百万两!”李待问的声音陡然提高,“整整八百万两现银!还有价值三百万两的绢帛、粮米!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大明国库’!”

他走到库房中央,环顾四周:“那时的库房,箱子堆到房梁,走路要侧身。点银子要点三天三夜!铜钱堆成山,串钱的绳子烂了,铜钱散落一地,都没人捡——因为太多了,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的声音哽咽了,“三十多年,才三十多年啊!八百万两就剩九万两了!钱呢?都去哪了?”

张文启不敢回答。

李待问自己回答了:“辽东!一年就要六百万两!九边重镇,一年三百多万两!剿寇,一年又是二三百万两!宗室禄米,一年一百五十万两!官员俸禄,一年八十万两!河工赈灾,一年又是几十万两……”

他越说越激动:“入不敷出!年年亏空!万历爷最后那些年,就已经开始吃老本了。泰昌爷在位一个月,来不及做什么。天启爷……天启爷信任魏忠贤,横征暴敛,可敛来的钱呢?都进了阉党的口袋!”

“到了今上……”李待问顿了顿,压低声音,“今上勤政,节俭,可有什么用?辽东战场是个无底洞!流寇越剿越多!加税,加税,再加税!可加来的税,一半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一半送到前线打水漂!”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密报,浑身发抖:“文启,你知道河南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文启低头:“学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李待问苦笑,“那我告诉你!河南一省,万历年间在册人口一千二百万,现在不到六百万!一半人哪去了?死了!逃了!李自成杀人如麻是一方面,可更多的是饿死的!是交不起税被逼死的!”

“朝廷在河南加征三饷,每亩地要交二分五厘银。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一两。交完税剩多少?七钱五分!这七钱五分,要交火耗、摊派、徭役折银,最后落到农民手里,能有五钱就不错了!五钱银子,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吗?”

“不够!”李待问自问自答,“所以农民卖儿卖女,拆屋卖梁。卖无可卖了,怎么办?要么饿死,要么造反!李自成为什么能聚众百万?不是他多有本事,是朝廷把百姓都逼到他那边去了!”

这番话说得张文启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局势艰难,但从老师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抨击,还是第一次。

“老师,慎言……”张文启环顾四周,虽然知道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忍不住提醒。

李待问摆摆手:“慎言?我还需要慎言吗?我这把年纪,这位置子,早就不想坐了。这个户部尚书,谁爱当谁当!”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辞。现在辞官,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对不起皇上这些年来的信任。

“账面呢?”李待问强撑着回到正题,“账面还有多少?”

张文启翻看账册:“账面显示应有存银三十万两。但其中二十六万两是‘虚账’——山东欠十万两,河南欠八万两,山西欠五万两,湖广欠三万两。这些拖欠的税银,已经拖了两年了,根本收不上来。”

“山东……”李待问想起山东巡抚邱祖德的奏报,“山东去年大旱,邱巡抚请求减免税赋,朝廷不准,反而催征。结果呢?现在朝廷又要剿匪,又要花钱!”

他长叹一声:“恶性循环!加税逼民反,民反要剿寇,剿寇要军费,军费要加税……这大明,就陷在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了!”

张文启默然。作为户部官员,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循环。可知道又能如何?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能改变什么?

“对了,”李待问忽然想起什么,“南京那边,今年该解的漕银,到了吗?”

提到这个,张文启的脸色更加难看:“回部堂,南京户部来文,说江南连年水灾,漕粮减产,今年只能解送六十万两,而且……要分三期,第一期二十万两,要到三月才能到。”

“六十万两?”李待问眼前又是一黑,“往年都是一百二十万两!减半?他们知不知道北京等着米下锅!”

“南京户部的文书里说,他们也有难处。苏州、松江一带,棉纺织作坊大量倒闭,赋税锐减。浙江丝绸业受战乱影响。江西瓷器……唉,总之,江南也不像以前那么富庶了。”

李待问冷笑:“江南再难,也比北方好!北方都人吃人了!”

但他知道,抱怨没用。南京户部那些人,精得很,一看北方局势不妙,就开始打小算盘,能拖就拖,能少给就少给。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为“万一”做准备了。

“老师,还有一事……”张文启欲言又止。

“说。”

“昨日收到大同镇总兵王朴的急函,说部下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快要哗变。他请求朝廷速拨十万两应急,否则……否则他控制不住局面。”

“王朴……”李待问记得这个人,贪婪跋扈,拥兵自重,“他的话,能信几分?”

“宁可信其有啊老师。”张文启忧虑地说,“大同是九边重镇,直面蒙古。若大同兵变,蒙古人趁机南下,宣府、蓟镇都将震动,北京危矣!”

李待问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钱呢?九万两全给王朴都不够,其他地方的军队怎么办?

“还有,”张文启继续报忧,“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也来函催饷,说关宁军欠饷四月,军心不稳。若清军此时来攻,恐难以坚守。”

“陕西总督孙传庭正在赴任途中,沿途收拢溃兵,急需粮饷安置。”

“湖广巡抚宋一鹤请拨赈灾银,说荆襄流民已达三十万,若不赈济,恐全部投贼……”

每一件事都是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要钱。

李待问只觉得头痛欲裂,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张文启躬身退下,轻轻关上库房门。

李待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五十两一锭,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锭银子,沉甸甸的。这五十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两年。可在朝廷的账目上,这五十两连一个士兵一年的饷银都不够。

“银子啊银子,你本是流通之物,为何现在成了索命之物?”李待问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史书,看到历代王朝末年,都是财政崩溃,民不聊生。那时他还年轻,觉得那些朝臣无能,若是自己当家,定能扭转乾坤。

现在他真的当家了,才明白那种无力感——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整个制度烂透了,整个系统崩溃了,不是一两个人能力挽狂澜的。

“洪武爷……”李待问向着南京方向,深深一揖,“老臣无能,愧对太祖开创的基业啊!”

但他知道,哭也没用。该面对的还要面对。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吹灭灯笼,走出库房。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早春的北京依然寒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衙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官员——都是来要钱的。

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光拚第一个迎上来:“李部堂!关宁军又来信催饷了!吴三桂说,再不发饷,他就压不住部下了!”

工部都水司主事周士朴紧接着说:“部堂,黄河桃花汛将至,河南、山东段堤防多处溃烂,急需加固,最少要五万两!若黄河决口,中原就彻底完了!”

顺天府丞刘宗元声音焦急:“李尚书,京郊流民已聚三万余人,每日饿死者数十。昨日发生抢粮事件,再不赈济恐生民变!顺天府请求拨银两万两,设粥厂赈济!”

礼部仪制司郎中吴昌时也来了:“部堂,今年春闱在即,考场需要修葺,考官俸禄要发,举子补贴要给……礼部请拨一万五千两!”

每个人都在伸手,每个人都要钱。每个人的理由都很充分,每件事都刻不容缓。

李待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袋要炸开了。他看着这些同僚焦急的面孔,知道他们也不容易。兵部的赵光拚,儿子在辽东战死了;工部的周士朴,老家在山东,去年黄河决口,全家逃难到北京;顺天府的刘宗元,是个清官,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可他能怎么办?国库只有九万两!

“等着!都等着!”李待问几乎是吼出来的,“内阁会议后再议!现在跟我说没用,我没钱!”

他推开众人,头也不回地向紫禁城走去。官员们还想追上来,被户部的衙役拦住了。

走在去紫禁城的路上,李待问的心沉到了谷底。今天的内阁例会,他必须把国库的真实情况上奏!

可是说了又能怎样?皇上能变出钱来?内阁能变出钱来?

无解。这是个死局。

辰时初刻,紫禁城文华殿。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却驱不散君臣心头的阴霾。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眼圈发黑。他昨夜又是不眠夜,未亡人——河南八百里加急,李自成三十万大军围困开封;湖广张献忠破襄阳后继续南下闯江湖;陕西来报,李健在泾阳公审士绅,杀了致仕侍郎张立贤…

每一份奏报都是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

这十四年以来,他没有一天懈怠,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省吃俭用,一件龙袍穿三年,能打好几个补丁。他自问比祖父万历、哥哥天启都要勤政,都要节俭,可为什么局面越来越糟?

当然,若论勤政,太庙战神绝对榜上有名!是上天不佑大明吗?还是真的无能?

“皇上,内阁辅臣和户部尚书到了。”太监王承恩轻声禀报。

崇祯从沉思中回过神:“宣。”

四位内阁辅臣和户部尚书李待问依次进殿,分列两侧。首辅薛国观、次辅陈演、东阁大学士谢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傅冠,再加上李待问,这就是大明朝此刻的最高决策层。

薛国观去年刚接任首辅。他能力平庸,但会做人,善于揣摩上意,知道皇上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剿寇和筹饷。此刻他面色凝重,心里却在盘算今天的应对之法。

陈演老成持重,但过于保守,遇事喜欢和稀泥。他知道国库空虚,但不愿直面这个问题,总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谢升算是内阁中较有见识的,但他性格软弱,不敢直言进谏,常常随大流。

傅冠刚入阁不久,原是礼部尚书。他饱读诗书,却不通实务,对财政军事一窍不通,文化方面绝对屈指可数。

李待问站在最末...

“诸位,”崇祯开口,声音干涩,“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商议两件大事:一是军饷,二是剿寇。薛先生,你先说说。”

薛国观出列躬身:“皇上,当务之急是军饷。辽东、九边、剿寇各军,欠饷已达四月。兵部昨日来报,左良玉部上月闹饷,杀了两个参将,说要‘清君侧’。大同总兵王朴也来急函,说部下即将哗变。若再不发放军饷,恐生兵变,届时内外交困,局面将不可收拾。”

崇祯眉头紧锁:“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待问。

李待问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回皇上,户部现存现银……不足十万两。”

“什么?!”崇祯猛地站起身,龙袍袖子扫翻了御案上的茶盏,“砰”的一声,瓷器碎裂,茶水四溅。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十万?所有人都知道国库空虚,但没想到空虚到这个地步。去年秋税不是收了吗?钱呢?

“十万两?”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朕记得去年秋税收了三百多万两!钱呢?都去哪了?!”

李待问伏地不起,声音却异常清晰:“皇上容禀!去年实收秋税二百七十万两,但开支如下:辽东军饷九十万,九边军饷一百二十万,剿寇军费八十万,宗室禄米三十万,官员俸禄二十万,河工赈灾十五万,宫廷开支十万……收支相抵,尚亏空八十万两!这还不算历年积欠!”

他一口气报完,抬起头,老泪纵横:“皇上,户部真的没钱了!非但没钱,还欠着各省协饷、商号借款共计二百三十万两!臣这个户部尚书,实在是当不下去了!请皇上准臣致仕回乡!”

这番话说得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国库空虚,但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仅没钱,还欠一屁股债!

崇祯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盯着李待问,盯着这个老臣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颤抖的双手。他知道李待问没有说谎,这个老臣为官四十载,清廉正直,不会骗他。

可是……可是十万两?这怎么够?

“加饷。”崇祯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李待问猛地抬头:“皇上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已经加征多年。万历四十六年始征辽饷,初时亩加银三厘五毫,至今已加至九厘!崇祯十年为剿流寇加征剿饷,亩加银六厘!十二年再加练饷,亩加银一分!三饷合计,每亩加征银二分五厘!”

他越说越激动,也顾不得君臣礼节了:“皇上,北方一亩中等田,年收成不过一石,折银约一两。加征二分五厘,就是四分之一!这还只是正税!还有火耗、摊派、徭役折银……百姓实际负担,每亩至少三钱!一亩地的收成,大半要交税!农民怎么活?怎么活啊!”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份奏报,脱口而出:“山东有民谣传唱:‘崇祯崇祯,年年重征;征了辽饷征剿饷,征完练饷征命饷!’皇上,百姓已经到极限了!再征,就是逼他们造反啊!”

“放肆!”薛国观厉声喝道,“李待问,你这是在指责皇上吗?!君前失仪,该当何罪!”

李待问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磕头:“臣失言!臣罪该万死!但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上月微服出京,在京郊看到,百姓拆屋卖梁,卖儿鬻女,只为了凑足税银!还有……还有人家交不起税,全家上吊的!皇上,不能再征了啊!”

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渗出血来。

崇祯闭上眼睛,久久不语。他不是不知道百姓艰难,上月顺天府报,京郊发现一家五口吊死在房梁上,身边放着一张纸,写着“税赋太重,活不下去”。他看到那份奏报时,独自在乾清宫坐了整整一夜。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辽东要守,流寇要剿,军队要养——哪一样不要钱?没有军饷,军队哗变,流寇破城,百姓死得更多!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加税,百姓可能造反;不加税,军队可能哗变,然后流寇打来,百姓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局。

崇祯睁开眼睛,看向首辅,“你说,怎么办?”

薛国观沉吟片刻。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对策,但一直不敢说,怕得罪人。现在皇上问了,他不得不说。

“皇上,李尚书所言有理,百姓确实负担沉重。但……军饷不能不发。臣以为,可在南方加征。南方相对富庶,且流寇未至,加征阻力较小。”

“南方去年已经加征过一次了。”傅冠插话,“湖广、福建、江西、浙江都有民变上报。再征,恐生大变。”

“那怎么办?”陈演摊手,“总不能看着军队哗变吧?左良玉部上月已经闹过一次了,杀了两个参将,要不是安抚及时,早就反了!大同王朴那边,要是再不发饷,蒙古人一来,他开城投降都有可能!”

“可以……可以向富户劝捐。”谢升小心翼翼地说。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尴尬了。

劝捐?去年不是没试过。崇祯亲自下诏,要皇亲国戚、勋贵大臣众筹助饷。结果呢?

国丈周奎,皇后的父亲,捐了五百两——他家的宅子就值十万两!他在通州有田庄三千亩,在京城有店铺二十间,年入不下五万两,就捐五百两!

成国公朱纯臣,祖上是靖难功臣,世袭罔替,家产不计其数,捐了三百两。

其他勋贵,二百两、一百两的应付,像打发叫花子。

那一次众筹,总共募得二十万两,还不够关宁军半个月的军饷。

事后崇祯气得在乾清宫砸东西,可又能怎么样?那些勋贵都是开国功臣之后,动不得。国丈是自己的岳父,更动不得。

“劝捐……”崇祯冷笑,“朕的亲戚们、世袭罔替的勋贵们,一个比一个吝啬!”

他想起那些藩王,心中更是火起。福王朱常洵在洛阳,被李自成杀了,抄出金银珠宝价值不计其数!粮食三十万石,白银数百万两,珠宝玉器装了三百车!这些钱,要是早点拿出来充作军饷,何至于洛阳失守?何至于一顿“福禄宴”?

可那些还活着的藩王呢?秦王、瑞王、惠王、桂王……一个个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

“加饷。”崇祯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再征练饷一百八十万两。告诉百姓……这是最后一次。”

“皇上!”李待问还想劝。

“够了!”崇祯猛地站起身,“朕意已决!散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李待问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最后一次……每次都说最后一次……万历爷加辽饷时说最后一次,天启爷加剿饷时说最后一次,现在又来说最后一次……这大明朝,真的要完了……”

薛国观走过来,叹了口气,伸手要扶他:“李部堂,起来吧。皇上也是没办法。”

李待问推开他的手,自己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把脸:“薛阁老,你是首辅,你应该劝谏皇上!不能再加税了!真的不能再加了!”

薛国观苦笑:“我怎么劝?军饷怎么办?辽东怎么办?流寇怎么办?”

“那就裁撤冗余!精简机构!削减宗室禄米!”李待问激动地说,“洪武年间,宗室才几十人,现在多少?数十万!每年禄米要一百五十万石!官员呢?洪武年间京官两千余人,现在多少?三万!每年俸禄要多少?还有那些冗余的卫所,空额吃饷的军队…”

“李部堂!”薛国观打断他,“这些话能说吗?宗室是皇亲,能裁吗?官员是士大夫,能减吗?卫所是祖制,能撤吗?”

李待问愣住了。是啊,不能。宗室是朱家子孙,动不得。官员是读书人,是统治基础,动不得。卫所是祖制,动不得。

那能动的只有谁?百姓。只有百姓可以一再加税,直到把他们逼死。

好吧,合着规则都是给底层的人制定的...

“我明白了……”李待问惨笑,“我明白了。这大明,不是亡于流寇,不是亡于建虏,是亡于自己!亡于这僵化的制度,亡于这既得利益集团!”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文华殿,殿外,阳光刺眼。早春的阳光本该温暖,可照在李待问身上,他只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圣旨当天就发出了。

加征练饷一百八十万两的诏书通过通政司发往各省,内容很简单:为剿流寇、安社稷,每亩再加征银一厘,全国合计一百八十万两,限三个月内解送京师。

一厘,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在全国已经加征三分五厘的基础上再加!而且,谁都知道,圣旨上写一厘,到了地方就会变成三厘、五厘——各级官员都要从中分润,胥吏更要层层加码。

通政司在一天之内,收到了十七封劝谏奏章。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上书:“皇上,民力已竭,如涸泽之鱼,再加征无异饮鸩止渴!臣请皇上收回成命,另寻他策。”

刘宗周是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天下,他的话很有分量。但崇祯看了,只是朱批“知道了”三个字,留中不发。

河南巡抚高名衡从开封围城中送出奏章:“开封被围,城中粮草将尽,百姓已易子而食。若再加征,臣恐未等流寇破城,百姓先反。请免河南加征,并速发援军!”

这份奏章让崇祯动容,但动容归动容,钱还是要征。他在奏章上批:“开封坚守,朕心甚慰。加征之议,已发各省,不可更改。援军已在路上。”

最激烈的是几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他们联名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历代税赋讲到民变根源:

“臣等查历代兴亡,皆与税赋相关。秦朝收泰半之赋,二世而亡;汉末横征暴敛,黄巾遂起;唐末两税法弊,藩镇割据;宋末苛捐杂税,民变不断。今三饷并征,已超历代,若再加征,恐重蹈覆辙。”

“流寇之起,非因饥寒,实因赋重。李自成、张献忠之徒,皆驿站卒、边军出身,本为朝廷效力,因欠饷裁撤,无以为生,遂铤而走险。今不加饷而加征,是驱良民为盗贼也!”

“臣等恳请皇上,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裁撤冗余官员,削减宗室禄米,清查军屯田亩,如此方可缓解财政,收拢民心……”

这份奏章写得很透彻,直指问题核心。崇祯看后,独自在乾清宫坐了许久。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说得对。可是,裁撤官员?那些官员背后都是士绅家族,动一个就得罪一片。削减宗室禄米?那些藩王都是他的亲戚,怎么开得了口?清查军屯?军屯早就被军官们私分了,查就是捅马蜂窝。

难,太难了。

最后,他还是把这份奏章留中不发——既不批答,也不驳斥,就放在那里,当没看见。

他知道这些奏章说得有道理,可他没办法。辽东那边,皇太极又来信催要“岁币”——虽然名义上叫“抚赏”,实际上就是纳贡。不给,清军就即刻入关劫掠。

流寇那边,李自成围困开封,张献忠肆虐湖广,必须调集大军围剿。

哪一样不要钱?

“皇上,”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呈上一份密报,“锦衣卫来报,南京那边……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

“说……说朝廷加征无度,恐失江南民心。有官员私下议论,若北方不可守,或可迁都南京……”

崇祯瞳孔一缩。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

事实上,从上次清军入关,兵临北京城下时,他就想过。当时兵部尚书陈新甲私下建议:“皇上,南京宫殿完好,六部建制齐全,若迁都南京,倚仗长江天险,可保半壁江山。”

他当时拒绝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提出南迁,北方军心民心立刻崩溃,九边将士谁还肯卖命?而且,祖宗陵寝都在北京,他若南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可现在……北方局势越来越糟,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南京是留都,有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子。宫殿虽然多年未用,但修缮一下就能住。江南富庶,漕运便利,倚仗长江天险,确实可以偏安一隅。

可是……可是他是大明天子,是太祖成祖的子孙,怎么能放弃北方?怎么能放弃北京?怎么能放弃祖陵?

“王承恩,”崇祯低声说,“去请驸马都尉巩永固进宫。”

“是。”

巩永固是崇祯的妹夫,乐安公主的驸马,为人谨慎,办事稳妥。更重要的是,他是皇亲,不会轻易泄露消息。

一个时辰后,巩永固来到乾清宫。他四十出头,身材适中,面容端正,穿着常服,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文士。

“臣叩见皇上。”

“起来吧。”崇祯屏退左右,只留王承恩在旁,“永固,朕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皇上吩咐。”

“你去南京一趟。”崇祯压低声音,“名义上是巡查南京留守衙门,考察官员政绩。实际上……你要做三件事。”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巩永固和王承恩能听到:

“第一,暗中查访南京文武官员的态度,对朝廷,对朕,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尤其是兵部尚书史可法、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诚意伯刘孔昭这些人,他们手握实权,态度至关重要。”

“第二,察看南京宫殿、城防、粮储情况,详细记录。宫殿哪些需要修缮,城防哪里薄弱,粮仓有多少存粮,都要一一查明。”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第三,留意江南士绅、富商动向。他们有多少家产?对朝廷是什么态度?若……若真有南迁之日,他们是否愿意捐输支持?”

巩永固心中一震。皇上这是……真要南迁?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臣明白。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明日就走,轻车简从,不要声张。”崇祯从桌上拿起一道密旨,“这是给你的手谕,必要时可调动南京锦衣卫。记住,此行机密,不可让第三人知道真实目的。”

“臣遵旨。”

巩永固退下后,崇祯独自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南迁……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大明如今到他执牛耳了,感觉气数已尽的样子...

崇祯不相信气数。他相信事在人为。可是现在,他真的感到无力了。

无将可用,无兵可调,无钱可使,无计可施。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皇上,”王承恩轻声提醒,“该用膳了。”

崇祯摇摇头:“朕吃不下。大伴,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王承恩扑通跪下了:“皇上何出此言!皇上勤政爱民,英明神武,都是那些臣子不争气……”

“起来吧。”崇祯苦笑,“这些话,朕听多了。可事实摆在眼前:流寇越剿越多,辽东越守越难,国库越来越空,百姓越来越苦……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上面堆积如山的奏章。

翻开一本,是锦衣卫关于李健的密报,说李健在泾阳杀士绅,分田地,又搞什么“格物院”,还造出了能自己干活的“蒸汽机”,现在关中百姓都拥护他。

最让崇祯心惊的是,密报最后说,李健娶了秦王朱存极的女儿朱婉贞。这意味着,李健已经得到了部分宗室的支持——至少是秦藩的支持。

而秦藩,富甲天下啊!

“王承恩,”崇祯忽然问,“秦王府有多少财产,你知道吗?”

王承恩一愣:“这……奴婢不知确切数字。但听说,秦藩在陕西有庄田八万顷,商号数百间,每年进项不下百万两。隆庆年间清查藩产,秦王府藏银就有三百万两,这还是一百年前的事。”

三百万两!一百年前!

现在该有多少?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万?

崇祯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秦王府这么有钱,可朝廷加征练饷,要向那些已经一贫如洗的百姓,每亩加征一厘银!

一厘银不多,可对百姓来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那些藩王,坐拥金山银山,却一毛不拔!

“皇上?”王承恩见皇上脸色不对,连忙上前。

“朕没事。”崇祯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旨:令孙传庭加紧进剿,务必让他明白,朝廷已经拖不起了!”

“另外,”他又补充,“给瑞王、惠王、桂王写信,言辞要更恳切些。告诉他们,国家危难至此,若宗室再不施以援手,大明江山不保,他们这些藩王,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李自成吃“福禄宴”的事,他们不知道吗?”

“是。”

王承恩退下去拟旨。崇祯独自坐在乾清宫里,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独而漫长。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是太子,他住在慈庆宫,无忧无虑。那时的大明,虽然也有问题,但还算太平。怎么才三十年,就变成这样了?

是天灾吗?是小冰河期,连年大旱,蝗灾,瘟疫。

是人祸吗?是官僚腐败,军队糜烂,宗室贪婪。

还是……真是气数尽了?

崇祯不信命。他要挣扎,要奋斗,要与这天命抗争。

可是,他一个人,抗争得过吗?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早春的雨,细密而冰冷,敲打着琉璃瓦,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就像这个王朝,正在风雨中飘摇。

而那些藩王,那些既得利益者,还在醉生梦死,全然不知大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