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242章 格物奇观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五,西安。

晨光熹微,春寒料峭,但格物院高大的青砖院墙内已是热火朝天。这座占地近百亩的院落原是秦王的一处别苑,三个月前被李健改建,如今已成为西北乃至整个大明最奇特的所在。

院门外,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肃立两侧,戒备森严。

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李健率先下车,随后是两个孩子——九岁的李承平和李安宁。

“爹爹,这就是您说的那个‘能看到未来’的地方吗?”李安宁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扇厚重的大门。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红绳扎着,显得格外可爱。

李承平则稳重得多,虽然眼中也闪着好奇的光,但依然保持着小大人般的姿态:“妹妹,父亲说过,格物院是研究机器、改进工艺的地方,不是看戏的园子。”

“可是宋爷爷说,里面的机器比戏法还神奇呢!”李安宁撅着嘴反驳。

李健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一会儿你们自己看,就知道了。”

门内早已有人等候。为首的是宋应星,这位大明末期的科学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仿佛随时能迸发出智慧的火花。

“李总兵,两位小公子小姐,里面请。”

宋应星躬身行礼,声音温和,“方先生和毕老先生已经在各自工坊等候了。”

一行人步入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瓦房工坊。

每间工坊的门楣上都挂着木牌,写着“机械坊”“冶炼坊”“火器坊”“织造坊”“钢铁坊”“玻璃坊”等字样。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气味、铁水沸腾的味道、以及木料和油漆的混合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落深处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的砖石建筑,顶端耸立着一根粗大的铁制烟囱,此刻正冒着滚滚白烟。

“那是什么?”李承平指着烟囱问。

宋应星眼中闪过一丝自豪:“那是蒸汽机房。来,我们先从那里看起。”

众人走向那座建筑。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听到一种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像是巨兽在呼吸。推开厚重的木门,热浪扑面而来。

工坊内部极其宽敞,高约四丈,长宽各有十余丈。中央位置,一台庞大的机器正在运转。那机器主体是个巨大的铁制圆筒,直径约五尺,高约一丈,表面布满铆钉和管道。

圆筒下方是熊熊燃烧的炉膛,几个工匠正不断往里添煤。圆筒上方,一根粗壮的铁制曲轴在往复运动,带动着旁边巨大的飞轮旋转,飞轮的直径足有两丈,转动时带起呼呼的风声。

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说话必须提高音量。

“这是改良后的蒸汽机。”

宋应星几乎是吼着介绍,“我们将它与抽水装置连接,用于铜川煤矿排水。现在这台机器日排水量可达三万石,抵得上五百个壮劳力日夜不停地戽水!”

李承平瞪大眼睛,被这庞然大物彻底震撼了。他走近几步,想看得更清楚,却被热气逼得后退。

“宋爷爷,”他大声问,“这铁疙瘩为什么能动?”

宋应星蹲下身,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你看,下面烧煤,把锅炉里的水烧开,水变成蒸汽——就是咱们平时看到的开水冒出的白气。蒸汽往上冲,推动这个活塞——”

他指着圆筒内上下运动的铁柱,“活塞连着一根杆,杆连着那个大轮子。活塞一动,轮子就转。轮子一转,就能带动其他机器干活了。”

“就像……像拉风箱?”李安宁似懂非懂。

“对!就像拉风箱,但比风箱有力得多!”宋应星笑了,这孩子悟性不错。

李健仔细观察着机器的运转。这台蒸汽机虽然还很原始,效率低下,噪音巨大,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划时代的产物。

他记得历史上第一台实用的蒸汽机要到1698年才出现,而现在,因为他的介入,这个时间提前了半个多世纪。

李健看着这台轰鸣的机器,心中感慨万千:蒸汽机啊蒸汽机,工业革命的起点!谁能想到,在这个大明末年的西安,居然能造出这种东西?虽然还很粗糙,效率可能只有百分之六七,但这是个开始!有了这个开始,一切都可能改变。

宋应星真是天才,我只是给了他一些基本原理和草图,他居然就做出了实物!还有方以智、毕懋康……这个时代不缺聪明人,缺的只是平台、方向和资源。

“宋先生,这台新机器运行多久了?稳定性如何?”李健问。

“回总兵,已连续运转二十七天。”

宋应星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除了两次因管道堵塞停机检修,其余时间一直正常工作。我们测算过,这台机器每十二个时辰耗煤约千斤,能抽水三万石。若是用五百人力完成同样的工作,光是吃饭就要消耗粮食五十石——这还不算工钱、管理、损耗。算下来,用机器至少节省七成费用!”

李健点点头。账他早就知道,否则不会投入这么大的人力物力。陕西缺人,尤其缺壮劳力。这些年战乱、灾荒、瘟疫,人口锐减,许多田地荒芜。要想恢复生产,必须用机器代替人力。

“宋爷爷,蒸汽机能用来耕地吗?”李承平忽然问。

宋应星一愣,随即笑了:“小公子这个问题问得好!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更小、更灵活的机器。我们现在做的这个太大了,只能在固定地点工作。不过正在研究小型化的蒸汽机,如果成功了,说不定真能做出会自己走的耕地机器。”

“就像……铁牛?”李安宁想象力丰富。

“对!就像铁牛!”宋应星哈哈大笑,这个比喻他很喜欢。

众人又参观了与蒸汽机相连的抽水装置。那是一排巨大的铁制活塞泵,随着蒸汽机的运转,活塞上下运动,将地下水通过粗大的铁管源源不断抽到地面,再顺着水渠流向远处的试验田。

“这些水可以用来灌溉。”

宋应星指着窗外,“那边五十亩试验田,去年冬天种的冬小麦,因为有了稳定的灌溉,长势比周围的田好得多。估摸着亩产能增加三成。”

李健走到窗前,果然看见远处田地里绿油油的一片,与周围枯黄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好,很好。”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宋先生辛苦了。机器要继续改进,重点是提高效率、减少耗煤、增强可靠性。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总兵!”宋应星激动得声音发颤,“这辈子能参与这样的事业,死而无憾了!”

从蒸汽机房出来,一行人走向另一座工坊。这间工坊要安静得多,里面摆满了图纸、模型和各种精密工具。一个气质儒雅的文士正在工作台前忙碌,正是方以智。

“密之先生。”李健打招呼。

方以智抬头,连忙起身行礼:“总兵大人!两位小公子小姐也来了?”

“来看看你的进展。”李健笑着说,“小型蒸汽机怎么样了?”

方以智眼睛一亮,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卷图纸展开:“总兵请看,这是第三代设计方案。”

图纸上画着一台结构精巧的机器,体积只有刚才那台蒸汽机的十分之一,但结构更加复杂。

“关键解决了几个问题。”

方以智指着图纸讲解,“一是冷凝器的位置,我跟宋先生研究把它放在汽缸侧面,通过阀门控制,可以提高热效率。二是传动机构,我们设计了一套齿轮组,将活塞的直线运动转化为轮子的旋转运动……”

他讲得很投入,李承平也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虽然有些问题在方以智看来很幼稚,但他依然耐心解答。

方以智一边讲解,一边观察李承平的反应,心中暗暗称奇:这孩子不过九岁,居然能听懂蒸汽机的原理,还能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

“方先生,”李健等他讲完,问道,“你上次说,如果能将蒸汽机小型化到可以装在车上,日行二百里。现在进度如何?”

“回总兵,主要障碍在两个方面。”方以智正色道,“一是机器的重量,即使小型化,也需要上千斤的铁,这样的车需要特别坚固的结构。二是燃料和水的携带,以及密封问题,长途行驶需要大量煤炭和水,这会进一步增加重量。密封的材料不太理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不过,如果有一种专门的‘路’,用铁轨铺设,让车轮在铁轨上行驶,阻力会大大减小,速度和载重都能大幅提高。”

“橡胶?”李健脱口而出。

方以智一愣,“橡胶是什么?”

李健心中暗笑,这哪是他的见识,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至于橡胶嘛,也得提上日程了…

“橡胶你以后就知道了。解决气密性的上好东西!铁路的进展呢?”他问。

方以智从另一张桌子上拿起一段铁轨样品。那是一根长约三尺的铁条,截面呈“工”字形,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试制的第三版铁轨。”他说,“前两版要么强度不够,要么容易变形。这一版用了新的冶炼工艺,掺了少量锰铁,强度和韧性都有提高。但问题在于产量——这样的好钢,一天只能炼出几百斤。”

“冶炼是关键。”李健点头,“需要更好的高炉,更好的焦炭,更好的工艺。这样,我给你拨八万两银子,专门用于改进冶炼技术。需要人手,从各地调;多试,多记录…”

方以智激动得连连拱手:“谢总兵!有这些支持,我必拿出可以实际使用的铁路样品!”

“不急,慢慢来,要扎实。技术的突破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厚积薄发!”李健嘱咐道。

从方以智的工坊出来,已是午时。众人在格物院的饭堂简单用餐。饭堂很宽敞,能容纳上百人,此时坐满了工匠、学徒、杂役。

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白菜炖豆腐,每人还有一小块咸鱼。土豆、玉米等分量足,管饱。

李健和孩子们与工匠们一起用餐,没有丝毫架子。许多工匠开始时很拘谨,但见总兵大人平易近人,也就慢慢放松了。

“总兵大人,”一个年轻工匠壮着胆子问,“听说您要在西安办工匠学堂,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健点头,“不仅要办,还要办好。学堂分初、中、高三级,初级学识字算数,中级学手艺,高级学设计创新。学得好,可以直接进格物院工作,月俸翻倍。”

饭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工匠们个个面露喜色。

“那……那咱们这些大老粗也能上学?”另一个老工匠颤声问。

“为什么不能?”李健笑道,“王师傅,您做了三十年铁匠,打铁的手艺西安城数一数二。您的经验,就是最宝贵的学问。到时候,我还想请您去学堂当先生,教年轻人怎么打铁呢!”

王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我……我一个打铁的,也能当先生?”

“怎么不能?”李健认真地说,“手艺不分贵贱,能教人本事的,就是先生。”

这番话在工匠中引起了更大的反响。许多人眼里泛起了泪花——他们做了一辈子工匠,从来被人看不起,称他们“匠户”“贱役”,现在居然有机会当先生,还能让子孙上学堂,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李健看着工匠们激动的表情,心里既欣慰又沉重:这个时代对工匠的歧视太深了!士农工商,工匠排在倒数第二,只比商人好一点。

可没有工匠,哪来的工具、武器、房屋、衣物?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工匠做的?可他们一边享受着工匠的劳动成果,一边鄙视工匠的身份。

果然,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这种扭曲的价值观,必须改变!从尊重工匠开始,从提高工匠地位开始。

饭后,一行人继续参观,来到了最机密的区域——火器坊。

火器坊位于格物院最深处,有单独的院墙和岗哨,进出需要特别通行令牌。守卫的士兵检查过所有人的令牌后,才放行入内。

坊内同样宽敞,但布局更加规整。一侧是锻造区,巨大的蒸汽锤正在工作,将烧红的铁坯锻打成枪管雏形;另一侧是加工区,几台蒸汽驱动的镗床正在加工枪管内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有一侧是装配区,工匠们将加工好的零件组装成完整的火枪。

“总兵大人!”毕懋康迎上来,声音洪亮,“您来得正好,第三版线膛燧发枪刚刚完成最后调试,正要试射!”

“太好了!”李健眼睛一亮,“拿来看看。”

“总兵请看,”毕懋康指着枪管,“内壁刻有螺旋凹槽,共十二条,旋度为一比三十。子弹是尖头铅弹,重七钱,发射时会顺着凹槽旋转,出膛后旋转飞行,打得又准又远。”

他又指向击发机构:“这是改进的燧发机,扣动扳机时,弹簧带动燧石撞击钢片,火星落入药池,引燃发射药。目前整个过程不到半息时间!”

李健接过枪,手感沉稳,重心合理。他举枪瞄准,感受着枪身的平衡。

“装填速度呢?”他问。

“训练有素的士兵,可发射两到三发。”毕懋康回答,“装填更简单:咬开纸壳弹,倒火药入枪管,塞入子弹,用通条压实,然后扳起击锤,就可以射击了。”

纸壳定装弹药——这也是李健提出的概念。将一次发射所需的火药和子弹用油纸包在一起,使用时撕开就行,大大简化了装填步骤,也减少了火药受潮的可能。

“试射。”李健将枪递给毕懋康。

众人来到火器坊后的靶场。这是一个长约二百步的露天场地,一头是射击位,另一头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挂着三层铁甲——这是模拟清军精锐骑兵的防护。

毕懋康亲自操作。他动作熟练地装填弹药,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然后举枪瞄准,屏息凝神。

“砰!”

一声巨响,比火绳枪的发射声清脆得多。枪口喷出白烟,后坐力让毕懋康的肩膀微微后仰。

百步外的铁甲,正中心脏位置,出现了一个透亮的圆洞。士兵跑过去检查,大声回报:“三层铁甲全部贯穿!弹孔边缘整齐,铅弹变形不大!”

“好!”李健忍不住喝彩。

这威力,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碾压性的存在。

“有效射程多少?”他问。

“平射一百二十步可穿三层甲,二百步可穿一层甲。最大射程约四百步。”

毕懋康回答,“精度方面,一百步内,熟练射手可十中七八。二百步内,可十中四五。”

李健心中飞快计算。清军骑兵最厉害的是骑射,弓矢有效射程约五十步,破甲能力远不如这线膛枪。如果组建一支装备这种步枪的步兵方阵,再配以火炮支援,完全可以对抗数倍于己的清军骑兵。

“月产量多少?”这是关键问题。

毕懋康面露难色:“西安现有三台镗床,一天最多加工十五根合格枪管。月产……不超过四百五十杆。这还不算其他零件的加工和组装。”

太少了。李健皱起眉头。如果要装备一个五千人的精锐火枪团,才能形成战斗力。按现在的产量,需要一年时间,跟不上后续的军事所需!

“如果改进设备呢?”他问。

毕懋康眼睛一亮,“另外,枪管钢材也需要改进。现在的钢杂质多,加工时废品率高,如果能用上格物院新炼的那种‘精钢’,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李健当机立断:“拨款十万两!资源优先供给火器坊使用。另外,工匠月俸加倍,有特殊贡献的再加赏。家眷可以优先入工匠学堂,子女免费入学!”

“谢总兵!”毕懋康激动得老泪纵横!

李健连忙扶起他:“毕老先生。火器是保家卫国的利器,您的研究功在千秋!”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李健拍板,“钱、人、物,优先保障火器研发。”

从火器坊出来,已是申时。两个孩子虽然有些疲惫,但依然兴奋不已,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看到的种种新奇事物。

“爹爹,那个会自己抽水的机器,真厉害!”李安宁说,“要是咱们家花园里也装一个,就不用人工浇水了。”

李承平则更关心火器:“爹爹,那种新式火枪,能给我一杆吗?我想学射击。”

“你还小,等再大些。”李健摸摸他的头,“不过你可以先学原理。改天让毕爷爷给你讲讲火器的发展史。”

“好!”李承平眼睛亮了。

离开格物院前,李健又召集宋应星、方以智、毕懋康三人开了个小会。

“三位先生,”他郑重地说,“格物院的工作,关系到大明的未来,关系到千万百姓的福祉。你们的研究,可能现在很多人不理解,甚至嘲笑,但请记住,你们在做的是开天辟地的事业。”

三人肃然。

“宋先生,蒸汽机要继续改进,目标是效率提高,重量减轻。方先生,小型蒸汽机和铁路是重中之重,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你还负责部分政务,最是辛苦,多注意身体!毕老先生,火器研发关乎生死存亡,必须争分夺秒。”

他顿了顿,看着三位科学家眼中燃烧的火焰:“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一个梦想——用所学改变这个世道。现在,机会来了。让我们一起,给这个古老的国度,装上新的引擎,插上新的翅膀。同时你们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这样才能多做贡献。还得加强专业技术人才的培养。”

三人深深鞠躬,眼中都有泪光。

子时,西安城已陷入沉睡。

但格物院依然灯火通明。今晚是蒸汽机一个阶段的关键试验,许多工匠都自愿留下来,想亲眼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蒸汽机房内,炉火烧得正旺,煤炭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锅炉压力已经达到设计值,压力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颤动。巨大的飞轮越转越快,带动着整个厂房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宋应星亲自守在控制台前,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兴奋。他手里拿着怀表,眼睛死死盯着压力表和转速表。

“压力稳定!”

“转速达到最大值!”

“所有管路正常!”

“输出功率……达到额定值的一百一十!”

汇报声一个接一个。宋应星深吸一口气,下达最后指令:“打开全部输出阀门!全功率运行!”

“是!”

阀门打开,蒸汽汹涌而出,推动活塞以更快的速度往复运动。飞轮转速再次提升,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与飞轮相连的十台抽水机同时启动,地下水被源源不断抽上来,通过管道喷涌而出,在厂房外形成十道壮观的水柱。

轰鸣声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多种声音的混合:蒸汽的嘶鸣、活塞的撞击、飞轮的旋转、管道的震颤、水流的咆哮……

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人心的轰鸣。目前缺的就是橡胶了…

这轰鸣声穿透砖墙,穿过夜空,传遍了半个西安城。

城中,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声音?”

“打雷了?不对,这声音持续不断……”

“像是从西面传来的,格物院那边!”

许多人披衣起床,推开窗户,望向西面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他们看到高高的烟囱喷吐着白烟,听到那持续不断的轰鸣,脸上写满了惊疑、恐惧、好奇。

东市街,开豆腐坊的王老四一家全起来了。

“他爹,这声音……”王氏抱着小儿子,声音发颤。

王老四凝神听了听:“是格物院那边。听说李总兵弄的什么‘蒸汽机’,能自己干活,不用人。”

“机器自己干活?”王氏不敢相信,“那不成精了?”

“谁知道呢。”王老四摇头,“不过李总兵来了以后,咱们日子确实好过了。税减了,粮价稳了,儿子还能去新办的学堂念书——管他什么机器,能让人过上好日子就行。”

西大街,裁缝铺的赵掌柜也起来了。

“这声音…”他喃喃道。

妻子张氏有些害怕:“不会是什么不祥之兆吧?”

“别瞎说。”赵掌柜瞪了她一眼,“李总兵是星君下凡,做的事哪是咱们凡人能懂的?再说了,自从总兵府清查了那些贪官污吏,咱们做生意的环境好多了,再也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孝敬钱’。这个月铺子利润涨了三成——这是不祥之兆?”

南门附近,一群更夫聚在一起议论。

“老李头,你见识广,这到底是啥声音?”

被称作老李头的老更夫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也是头回听见。不过……我儿子在格物院当杂役,回来说过,那是一种机器,烧煤就能自己干活,力气比几百人都大。”

“自己干活?那还要人干什么?”

“人干更高级的活儿呗。”老李头吐了口烟,“我儿子说了,李总兵要在西安办大工厂,用机器织布、打铁、做东西。到时候东西又多又便宜,咱们老百姓就都能买得起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但大多没有恐慌,反而有种隐隐的期待。因为这几个月来,他们的生活确实在好转:

粮价稳定了,一石米从三两银子降到了二两;

税赋减轻了,原来五花八门的苛捐杂税被简化成一种“田赋”,税率只有原来的六成;

治安好转了,那些横行乡里的恶霸、混混被清理一空;从河套南下的军队,时不时的巡查、站岗!个顶个的精神小伙…

学堂办起来了,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学识字;

工坊多了,许多流民被招募去做工,有了收入,街上的乞丐少了一大半……

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让百姓对李健充满了信任。所以即便听到这从未有过的轰鸣声,他们也愿意相信,这是李总兵在做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

总兵府内,朱婉贞也被惊醒了。

她披着锦缎睡袍走到窗前,望向西面。寝宫在总兵府最高处,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格物院那片通明的灯火,和那根喷吐白烟的烟囱。

轰鸣声持续不断,低沉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朱婉贞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她怀孕了,大夫说,很可能是个男孩。

“这就是他说的……新时代的声音?”她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李健前几日对她说的话:“婉贞,你听,这声音是机器在轰鸣。机器是什么?是放大了千百倍的人手。有了机器,一个人能完成以前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的工作。粮食会多起来,布匹会多起来,所有东西都会多起来,而且越来越便宜。到时候,就不会有人饿死,不会有人冻死,每个人都能过上像样的日子。”

当时她不太理解,但现在,听着这震撼人心的轰鸣,她似乎懂了一点。

那是力量的声音,是改变的声音,是一个崭新时代即将来临的号角。

朱婉贞站在窗前,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男人,我的夫君,他脑子里到底有多少奇思妙想?蒸汽机、线膛枪、铁路……这些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他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还真的让人造出来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疯子,有时候又觉得他像个先贤,生而知之。但不管怎样,他让陕西变了,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这就够了。

她正想着,侍女轻声禀报:“小姐,苏夫人那边传话,说今晚被声音惊醒,有些不舒服,请了大夫去看。”

朱婉贞一惊:“严重吗?”

“大夫说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汤。”

“我去看看。”

朱婉贞匆匆更衣,带着两个侍女往苏婉儿的院子去。苏婉儿住在东侧的一个独立院落,清幽雅致,是她特意安排的。

院中灯火通明,苏婉儿正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她比朱婉贞早怀孕一个月,因为反应比较大,所以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姐姐没事吧?”朱婉贞关切地问。

苏婉儿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心慌了一阵,现在好多了。”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这声音……就是夫君说的蒸汽机?”

“嗯。”朱婉贞在她身边坐下,“夫君说,这东西能改变世界。”

“他总是有些惊人的想法。”苏婉儿眼神温柔,“在河套的时候就这样。别人想着怎么活下去,他想着怎么改变这个世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远处持续的轰鸣声。

“姐姐,”朱婉贞轻声说,“你觉得,夫君能成功吗?”

苏婉儿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两个小生命正在孕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夫君在做对的事。这就够了。”

她看向朱婉贞:“妹妹,咱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孩子们,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外面的事,让他去闯吧。”

朱婉贞点点头,握住了苏婉儿的手。

两个女人,一个是王府出身,一个是流民出身,因为同一个男人,因为同样孕育着新生命,此刻心意相通。

窗外,蒸汽机的轰鸣声渐渐平稳,但依然持续,像是这个古老城市新长出的心跳。

而在格物院内,试运行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所有参数正常,机器运行平稳。宋应星终于长舒一口气,宣布:“全功率试运行,成功!”

工坊内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工匠们相互拥抱,许多人热泪盈眶。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李健也露出了笑容。他走到机器前,伸手触摸那温热的金属外壳,感受着那有力的震动。

李健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虽然这台机器还很原始,但这意味着,工业革命的种子,已经在这个时空的大明种下!接下来,就是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十年,也许二十年,我要让火车在大地上奔驰,让轮船在江河中航行,让工厂的烟囱遍布城市,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还有火器,有了线膛枪和后装炮,清军再也不是威胁。

到时候,北拒满清,南平流寇,内修政治,外兴工商……一个崭新的大明,一个强大的华夏,将屹立于世界东方。一定要赶上大航海时代!不负自己扶贫攻坚第一书记的名号!

他走出厂房,仰望夜空。繁星点点,银河如练。春风拂面,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

这是崇祯十四年的春天。中原战火纷飞,关外铁骑虎视眈眈,朝廷风雨飘摇。

但在西安,在这个古老的城池里,蒸汽机的全功率轰鸣,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像是寒冬里的一粒种子。

星火可以燎原。

种子终将参天。

李健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所有参与蒸汽机研制的工匠,赏银十两,酒肉管够,放假三天。”

“是!”

欢呼声再次响起,在春夜的星空下,与蒸汽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变革的序章。

远处,总兵府的灯火依然明亮。那里有两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在等待他回家。

那里是他的家,也是他奋斗的动力。

为了她们,为了孩子们,为了千千万万像她们一样的百姓,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阻力多大。

蒸汽已经升起,车轮开始转动。

历史的列车,正驶向一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