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她也是试过数次,借着闲话家常,温声劝殷病殇:“如今虽得了十州,可根基未稳,民心未附,御鹤依旧是帝君他尚盘踞京城,天下未定,万不可耽于享乐,寒了将士们的心。”
为此,晏观音还专门儿拿出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方得灭吴的话来劝。
谁知殷病殇听了,只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搂着身边新奉上来的美人笑道:“夫人多虑了,御鹤那儿早已是惊弓之鸟,不堪一击,我如今手握三十万雄兵,又有周室正统的名号,天下归心,日后再取京城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何况我连年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如今也该享享清福了,夫人何必这般扫兴。”
说着,便举杯与美人对饮,再不肯听她多说半句。
晏观音看着他醉眼朦胧的模样,听着满室的靡靡之音,心下烦闷,无名火就上来了。
她远赴西域,亦是在风沙里九死一生,为他通消息、备粮草,原是想借他的手成一番事,也不负当初同盟之约,却不想,他竟先在半路上,醉倒在了富贵温柔乡里。
晏观音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眼见殷病殇是一点儿不想听,只得暂且忍下。
只是没几日,殷病殇又在偏院饮宴,竟然是一连好几日都闹到三更天,有一次还醉醺醺地闯到正院来,见晏观音还坐在灯下,对着手里的不知什么册子出神。
他便踉跄着上前,笑道:“夫人还在看这些劳什子做什么?你一个妇人想的太多了,如今北疆已定,天下唾手可得,不如陪我饮几杯,岂不快活?”
晏观音缓缓抬眼,只见他身上的衣袍歪歪斜斜地敞着,头发散乱,满身酒气,脸色憋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沙场上横刀立马的将军模样。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寂:“王爷可知,昨日黄河渡口的守将送来急报,京城那里又派了三万兵马,还加固了河防,又暗中联络了江南三股有异动的义军,要合围我军?”
“王爷可知,现下军中粮草只够支应三月,各州县的粮饷,因你不理军务,至今未曾收缴上来,军卒们已有怨言?王爷可知,阏氏将军带着一众老兄弟,跪求见你好几次了,求你整军,你却连门都没让他们进?”
晏观音的脸在夜色下忽明忽暗,殷病殇被她一番话扫了兴,酒意瞬间涌了上来,当即变了脸色,他猛地抬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一时怒声道:“放肆!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妇人来指手画脚了?若不是看在你寻来了尘,立了些微功,我岂能容你这般在我面前说话!我告诉你,你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可是这北渡是我一刀一枪,拿命打下来的,我想如何便如何,用不着你多嘴!”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往宠姬的院里去了,只留下满室的酒气,和晏观音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灯影里。
梅梢几个丫头站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忙上前劝道:“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将军不过是喝多了酒,说的醉话罢了,等他醒了酒,必定会后悔的。”
晏观音缓缓抬起眼,眼底一片清明的冷寂。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头铺开的舆图,淡淡道:“醉了?我看他不是醉了,是醒着的,只是被这泼天的富贵,迷了心窍罢了,我原以为,他是个有骨气的人…”
晏观音的话没说完,正是忍着火气儿,余光瞥见严台早站在廊下,大概是将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察觉到了晏观音的视线,严台回看过去,攥紧了腰间的佩刀,指节都泛了白。
他守了晏观音半辈子,看着她为殷病殇掏心掏肺,从乌县到西域,吃了无数的苦,筹谋了无数的事,到头来,却换来这般冷遇与羞辱。
方才他听着那些话,只恨不得冲进去,与殷病殇理论一番。
可他终究是忍住了,他以何身份呢?
所以他只是静静站着,等着晏观音的吩咐。
晏观音怔怔的看着他,沉默了半晌,将他唤过来,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严台,你去做两件事,其一,暗中收拢军中旧部,那些跟着王爷出生入死、心有不满的老兄弟,先都尽力安抚了,至于粮草军械,你暗中清点备足。”
“还有各处关隘的守将,但凡心向我们的,都要通好气,万不能出半分差错。其二,派几个人往江南去,细细打探消息。”
严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应道:“抚光,你越过王爷……这般做事,会不会……”
“他既然要醉,那就醉,可这天下未定,棋局还未下完。”
晏观音垂下眼,语气冷定:“他不想走的路,可以不走,可我要走的路,谁都不能拦,这北渡是无数将士拿命换回来的,断不能毁在他一时的荒唐里。”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冷的眉眼,仿佛又回到了西域戈壁。
窗外的风卷着夜露,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北渡不过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光景。
昨日一场,晏观音是一夜未眠,殷病殇撂了摊子,她接了过来,她是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账册,直坐到天光大亮。
窗纸上透进鱼肚白的晨光,映得她眼底淡淡的青影越发分明,她扶着额头,手肘撑在桌前,只觉头晕,梅梢端来的燕窝粥温了三遍,她也未曾动过一勺。
直到辰时,听得外院传来说话声,梅梢来报知是殷病殇从几个妾的院里出来了。
晏观音起身拢了拢披风,将那叠军报账册拢在手里,带着梅梢往前厅去。
杨晨兄弟二人随着晏观音归来潭州,又回到了晏观音的手下做事儿,此刻二人已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
这会儿子见了晏观音,躬身垂首,只低声道:“夫人,王爷昨夜又饮至三更,方才回了正厅,阏氏将军带着一众将军,现如今在厅外跪了快一个时辰了,王爷…愣是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