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戾色,随即压着火气的也掀帘进了厅内。
一进来,只见殷病殇歪在铺着猩红猩猩毡的大榻上,身上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敞着,他的头发半散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身侧有两个丫鬟正跪在一旁,给他按着额角醒酒,案上杯盘狼藉,还摆着昨夜吃剩的酒肴,满室都是散不去的酒气与脂粉香。
余光瞥见晏观音进来,殷病殇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懒懒道:“夫人一大早过来,难道又是为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军务?我都说了,自有底下人打理,用不着你这个内宅妇人操这份闲心!”
晏观音不理会他的话,随即就将那叠军报账册重重放在他面前的案上,纸张相撞砸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两个丫鬟忙停了手,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晏观音站在案前,声音清冷,字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闲心?殷病殇,你睁开眼看看!这是黄河渡口送来的急报,京城的兵马已经占了对岸三个渡口,你派去守河的兵卒是一触即溃!”
“这是各州县的粮饷账册,三个月了,粮草只收上来三成,如今军卒们的军饷都发不出去,已经有三个营的兵卒闹起来了!”
“阏氏联名折子,求你整军备战,你看都不看,直接扔了出去!”
她越说越急,指尖点着那叠纸册,声音都微微发颤:“你打下北渡十州,不是为了在这潭州城里醉生梦死的!御鹤一时虽败,可是他的根基未倒,而且江南的义军头目还虎视眈眈,现下天下未定,你就先把自己困在了这温柔乡里,寒了将士们的心,你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对得起那些盼着你安天下的将士吗?”
殷病殇本就宿醉未醒,头疼欲裂,被她这番当着仆子们的面儿疾言厉色的斥责,一时觉得扫了脸面,当即怒火上涌,随即猛地一拍大案,将案上的杯盘震得哐当作响,酒液洒了满案。
他腾地从榻上坐起来,指着晏观音怒声骂道:“放肆!你一个妇道人家,也敢来教训本王?这江山是我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我想怎么便怎么,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教训你?”
晏观音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凉,冷笑一声道:“当年你在微末之时,是谁守着乌县的家业,给你筹粮草、通消息,做你留的后路?是谁在西域万里奔波,只为让你能师出有名,拿下这十州之地?”
“而如今你功业刚成了一半,就忘了本,反倒怪起我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殷病殇的目光扫过她身侧立着的严台,又见杨晨兄弟二人手按佩刀,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随即他那股压在心底许久的嫉怨,瞬间便如野火般烧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严台,又转头看向晏观音,眼底满是怨毒与嘲讽:“是啊,你晏观音的本事大得很,真是手眼通天,从南阳到乌县,再到西域,如今又从西域到潭州,到哪里都有你的严台鞍前马后地跟着,哪里还用得着我这个夫君?”
“殷病殇!”
晏观音厉声喝止他:“你放肆!你怎能说出这般浑话!”
“放肆!浑话?”
殷病殇越说越怒,宛若被点着了的炮仗,即将要炸开,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积压了多年的怨气:“我告诉你晏观音,我忍了许久了!当年若不是你逼着我去北疆送粮草,我何至于落草为寇,过了五六年刀头舔血的日子?”
“这些年,我多少次在沙场上九死一生,几次都是身中数箭,差点死在乱军里,你晏观音何曾问过一句我的死活?你眼里只有你的筹谋,你的功业,你那定鼎天下的大梦!”
殷病殇扯了扯唇角,冷笑着继续道:“不过…你从来都是这般冷血,从来都只把我当成你棋局里的一颗棋子!你不觉你可笑吗?一个女人竟然奢望天下?你也配?”
风雨同舟,生死相托,到头来,他竟只落得一句“冷血”
晏观音饶是再好的脾气,也是被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不过她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不肯在他面前露半分软弱。
她抬眼看向他,声音冷得像寒冰:“我为你抛家舍业,九死一生,在你眼里,竟只是个冷血无情之人,我筹谋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己?”
“冠冕堂皇的话说得太快了,你就不怕咬了自己的舌头,这江山,难道不是你殷病殇想要的?这泼天的富贵,难道不是你如今攥在手里不肯放的?”
晏观音咬了咬牙:“我当年逼着你送粮草,是因为你懦弱无能,一个男人生逢乱世做缩头乌龟,从军建功,我是为你铺路,你落草为寇,我几乎是撇家舍业,我也是死里逃生出来的,而如今你坐拥十州,志气倒是没了,要将这一切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二人越吵越凶,厅内的丫鬟仆妇们都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廊外的阏氏一众将领,听得里面夫妻反目,面面相觑,皆是摇头叹气,却又不敢进去相劝。
厅里,殷病殇被她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打下去,严台见状,没忍住当即上前一步,挡在晏观音身前,手按佩刀,沉声道:“王爷!请自重!”
“你敢拦我?”
殷病殇见严台护着晏观音,更是怒不可遏,指着他骂道:“这里是靖王府,轮得到你说话?给本王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你这贱人再踏入内院半步,军中庶务,也不许你沾手!”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晏观音,盛怒之下,字字都带着决绝:“还有你!晏观音,我告诉你,从今日起,军中大小事务,府中内外庶务,你都不许再插手半分!好好在你的正院里待着,相夫教子,做你该做的靖王妃!再敢多管闲事,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