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雍使臣抵达商都城门口的那一日,天空中飘起了大雪。
望着漫天纷飞的鹅毛大雪,感受着吹面生疼的寒风,竹砚跟在马车边,还有些恍惚。
都说商都地处北境,连年苦寒,所以临出发前,他们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可一路过来,却让他们大开眼界。
虽然谈不上沃野千里,可路边连绵的金色麦田、百姓脸上富足安乐的笑容和络绎不绝的商队,都无一不在说明,如今的北商,远比南雍百姓印象中那个贫瘠孱弱的国度要好上太多了。
如今,望着眼前巍峨耸立的巨大城门,竹砚吞了吞口水。
这时候,一个身穿甲胄的城门小兵小跑着走到了南雍使臣之一,谢怀信的跟前,他行了一个北商的军礼,才用一种又客气又傲慢的语调,说:
“还请殿下与谢大人稍等片刻,帝姬有要事在身,故而耽搁了一会儿,如今已经在来迎各位的路上了。”
竟是帝姬亲自相迎,谢怀信淡淡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多谢告知。”
他是五年前得知玉珠失踪了的。
宁王府遣散了所有妻妾,这本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可最后事实的真相却让人惊掉了下巴。
宁王竟然是为了一个失踪的玉姨娘,才遣散了后院。
一个已经失踪、生死不知的姨娘,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
没有人知道宁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三年前,他受封太子,在金銮大殿之上,他亲口拒绝了皇帝赐婚太子妃的旨意,当着文武百官群臣的面,掷地有声道:
“儿臣不孝,此生仅有一位妻子。”
就在众人以为,他说的是曾经被遣回崔家的前宁王妃崔氏时,他继续说:
“那便是苏玉。”
苏玉,玉姨娘的名字,这两年以来,京中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就连坊间的三岁小儿,都对宁王与苏玉之间的事情有所耳闻。
朝野四惊,皇帝重压之下,新册封的太子却矢志不渝,扬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非亲眼确认苏玉身故,他绝不会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妻子。
这五年来,谢怀信也是缓缓逼着自己接受现实,接受阿玉是太子的妻,接受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竹砚得到消息,立即附上马车车窗,低声回禀。
良久,马车内才传出一声极轻的“嗯”。
竹砚其实挺好奇的,好奇为何两国邦交,太子殿下竟然要亲自造访,更有些好奇,那位凭空出现、而后成为北商帝姬的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一行人在风雪中等待了许久,可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催促。
这一路他们看见的东西,足以让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起整个北商。
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郁。
忽然,城门内响起一阵如闷雷般的马蹄踏地声,轻快的、飞扬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逼近城门!
“轰隆隆——”
城门被人由内向外缓缓大开,露出里头一行数十人组成的轻骑。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狐裘、面容俊逸温和的青年,谢怀信认得,这是北商五年前出使南雍的主要使臣,萧衍。
五年时光,并未在这位年轻有为的萧大人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他身上的狐裘大氅里是北商官员的绛紫常服,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意。
谢怀信驱策身下骏马,迎了上去。
“谢大人,别来无恙。”萧衍熟稔地打招呼,仿佛谢怀信是他多年好友。
谢怀信敛眸,他与萧衍并无故交,甚至五年前他都只在路上遥遥见过萧衍一面,为何他竟像是认得自己一般?
他拱手,微微颔首,沉声回应:“萧大人,久违,有劳相迎。”
萧衍笑意未变,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谢怀信身后那辆最为华贵、却静默无声的马车,仿佛能穿透车身,看见里面孤身而坐的南雍太子。
“帝姬殿下因公务稍作耽搁,现已亲临,请太子殿下与谢大人随我来。”
话音落下,萧衍调转马头,示意南雍使团入城。
南雍众人驱动车马,碾过厚重的积雪,缓缓穿过那道高大宽阔的深重城门。
甫一入城,前方景象便是豁然开朗。
宽阔壁纸的主道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
虽然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可街上的人依旧不少。
他们穿着厚实的衣裳,面色红润、行动间中气十足,偶有孩童奔跑嬉闹喊出动静,就会立即被随行的父母亲人喝止,而后安静地远离城门口,并未叨扰到外客。
百姓们被禁军隔在人行道内,安安静静地穿梭着,并未因南雍使臣的到来而过分激动或扰乱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竹砚紧跟在太子车驾旁,看得目不暇接,心中的震撼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下意识地看向太子的马车,帘幕依旧低垂,静如深潭。
下一瞬,他的目光被正前方的一行人吸引,待看清楚为首之人的面容后,竹砚缓缓瞪大了双眼。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而后,不顾场合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好疼……
竹砚的异常,很快惊动了身边随行的南雍护卫。
他们随着竹砚的目光,看了过去。
飘飞的风雪中,一道身影傲然坐于一匹乌黑油亮的汗血宝马上,素手松松拽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
她身着大红色利落骑装,外罩一件雪狐大氅,乌黑如墨的发髻高挽,簪着象征着帝姬身份的九尾凤钗,凤口衔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流光溢彩。
五年时光,褪去了她眉眼间最后一丝怯懦与顺从,淬炼出通身睥睨的气度。
她依旧雪肤红唇,明艳动人,可那双曾经盛满娇怯与讨好的狐狸眼,此刻慵懒随性,深邃如渊,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缓缓驶入城内的南雍车队。
无人敢质疑她的身份,她便是北商帝姬,轩辕玉。
谢怀信瞳孔骤缩,几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对上了萧衍那双含笑的眸子。
他错愕地看着那马上英姿勃发的女子。
为何……为何在南雍失踪了五年的人,陡一出现,竟成了北商帝姬?
他勒紧了缰绳,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萧衍率先下马,快步走到了那匹汗血宝马前,躬身行礼:
“禀帝姬,南雍太子殿下及使臣已至。”
轩辕玉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萧衍,直接投向那辆静默的马车。
她的声音清冽,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和长街,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南雍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宫轩辕玉,代北商皇帝陛下及北商万民,特来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