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两侧禁军齐刷刷退后三步,让出更为宽阔的通道。
马车内,赵晟的指骨捏得青白,他眼眸微垂,喉头滚动间,尝到了一缕铁锈味的腥甜。
不会有错,这声音,不会错。
五年——
他踏遍南雍二十三州,翻过乱葬岗也查过楚馆青楼,甚至亲手斩了七个谎报“寻到苏玉”的骗子。
可他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重逢。
车帘被竹砚缠着手掀开。
风雪卷过商都城楼,玄甲禁军如墨线分立长街两侧。
刺骨的寒意扑入车内,却不及赵晟眸中冰霜凌冽。
他抬眸望去,汗血宝马上的红影与记忆中的玉姨娘重叠又割裂。
一样的乌发雪肤、明眸皓齿,可那眉目间身为上位者的尊贵傲气,与从前那个娇柔温顺的玉珠截然不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灼人。
“多谢帝姬殿下亲迎,孤,不甚荣幸。”
赵晟的声音沉缓如铁,每一个字都仿若能碾碎风雪。
轩辕玉的目光顺着掀开的车帘看过去。
男人独坐于宽敞的马车内,面色冷沉。
五年光阴,未损他分毫矜贵,玄色大氅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他瘦了,下颌愈发锋利,眼底沉积的墨色翻涌如云,凤眸凌厉,越过风雪与人群,精准地攫住马背上那抹刺目的红。
长街之上,空气凝固。
南雍太子赵晟,北商帝姬轩辕玉,相隔不过数丈,中间却隔着万水千山。
萧衍适时敏锐地上前半步,隔绝了赵晟的视线:
“太子舟车劳顿,帝姬已命人备好驿馆,还请诸位随外臣入内安置,待我主传召,再入宫觐见。”
萧衍说完,身侧轩辕玉已然率先调转马头。
“开道,迎南雍使臣入四方馆。”
帝姬的声音斩破风雪,大氅在风雪中展开弧光,背脊挺直,马蹄踏破寂静,一马当先。
马蹄声复起,商都百姓偶尔向帝姬的身影投去几道追随的目光,不过很快又收了回去。
竹砚死死盯着那抹红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终于靠近车帘边,声音颤抖:“殿下,那是不是玉……”
“噤声。”车帘落下,那张瘦削凌厉的面容被隐去。
竹砚不敢违逆,立即闭上了嘴,安静跟着队伍,驶向商都驿馆。
距离那日城门相迎,已经过去了三日。
南雍使臣休养三日,也已适应了商都严寒气候。
四方馆内,炉火正旺。
谢怀信面色苍白,立于太子跟前,声音嘶哑:
“殿下可是早知帝姬身份?”
赵晟凤眸微抬,目光沉静如水:“她是苏玉,还是轩辕玉,于孤,并无区别。”
他原以为,当初不辞而别,经年而过,他该恨她的。
可于商都长街之上,看见那张明艳更甚当初的脸,看见她面上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骄矜,他忽然就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早就感觉到了,从前的玉珠,虽然温顺娇怯,可骨子里并不是真的逆来顺受。
当一切伪装撕开,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不知为何,赵晟反而很为她高兴。
谢怀信看得出来,太子并未因此事心生芥蒂,不免叹气,转而问:
“和谈是为两国邦交,殿下以为,此番胜算如何?”
说起正事,赵晟的指节轻轻在桌上叩了叩:“孤以为,这一路上,你已经看见了北商的现状。”
谢怀信不语。
自然看见了,可越看越让他心惊。
北商已经逐渐拉开了与南雍的察觉,几年前盟约的内容,如今已经是一张废纸,若是要共谋发展,南雍,处在下风。
良久,他幽幽道:“臣认为,或许赢面还是在帝姬身上,殿下合该找机会,与帝姬好好谈谈。”
当然是要谈的,只不过,除了两国和谈,还有别的事情。
一路过来,他们听说了不少有关这位帝姬的传闻。
帝姬于五年前横空出现,容貌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而后于北商朝堂上大刀阔斧,颁布新政,主力民生与基建,很是得北商民心。
可除此之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她膝下的一双龙凤胎儿女。
想到那两个孩子,赵晟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成拳,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日前城门处,那个萧衍的态度太过耐人寻味,他不得不多留意几分,是以这几日,手下打探的消息中,也多了几条与这位年轻有为的萧少傅有关的密闻。
听说萧少傅如今二十有七,年轻俊美,却仍未婚配,府中更是没有一个妻妾,日日出入帝姬宫闱,教导皇太孙轩辕修……
萧衍,会不会是孩子的生父?
想到这个可能性,赵晟心头就泛起一股烦躁的酸意。
北商帝姬位高权重,想要宠幸一个男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他就是莫名不爽。
对面的谢怀信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异样,默默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外,竹砚见谢大人出来,连忙上前两步,将方才北商使臣来传旨的事情说了。
明日午时,北商帝姬于皇庭宫苑逍遥台,设宴款待南雍太子及随行使臣。
次日,四方馆。
今日是个艳阳天,可即便没有风雪,雪后的严寒依旧刺骨,冻得竹砚直打哆嗦。
还好室内还算暖和。
他正在为太子穿上南雍繁复华丽的朝服,一层又一层堆叠起来,高大俊美的太子面无表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
“荷包。”
竹砚一顿,旋即面露为难:“殿下,今日这样重要的场合,您还要带着那个荷包吗……”
不是他说,如果今日只是单纯去见帝姬也就罢了,可这是两国使臣的正式宴席,那个从前帝姬做的破荷包,是不是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了?
可太子只是凤眸一扫,竹砚就立刻噤声了。
得嘞,反正跌份的也不是他,太子喜欢就行。
其实竹砚心里对那位帝姬是有气的,气她不告而别抛下了太子,也气她五年来哪怕知道太子在苦苦寻她,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他跟在太子身边时间最久,眼睁睁地看着他五年来夜夜难眠,为了寻找玉姨娘寝食难安,可帝姬却在遥远的北商,享受着异人之下的尊崇地位,乐不思蜀。
两相对比,他觉得太子殿下实在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