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光南翻开笔记本。纸上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截止今天，中心七十三人。项目分三块：第一，1微米嵌入式cpU设计，目标是今年七八月完成设计验证，年底前争取流片。第二，EdA工具自主化研究，主要集中在逻辑综合和仿真环节，目标是两年内做出可用的原型。第三，工艺基础研究，主要是光刻胶材料、薄膜工艺、测试方法学。”
他抬头看凌云：“进展比预想的快。年轻人学习能力强，老同志经验丰富，配合得不错。但问题也很明显：缺设备、缺软件、缺钱。”
“缺多少？”凌云问。
倪光南在笔记本上算了算：“设备方面，要建一条完整的0.8微米工艺实验线，哪怕只是小规模的，关键设备也得进口——光刻机、刻蚀机、离子注入机。这三样，就算买二手淘汰的，也要两千万美元以上。软件方面，正版EdA工具，设计、验证、物理设计全套，大概三百万美元。另外，流片费用，一次十几万，一年至少要流个三五次，算五十万。加起来……两千五百万美元打不住。”
他顿了顿，补充：“这还不算人员工资、材料、水电、维护。”
“两千五百万。”凌云重复这个数字。
“对。而且就算有钱，设备也不一定能买到。”倪光南合上笔记本，“瓦森纳协议卡着，先进设备禁运。能买到的，也是别人淘汰好几代的。但就算是淘汰的，对我们来说也是宝贝。”
凌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
“倪总，”他放下杯子，“如果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设计芯片，而是要把芯片生产的全产业链都布局起来呢？”
倪光南一愣：“全产业链？什么意思？”
“从硅材料开始。”凌云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硅材料——高纯度多晶硅、单晶硅棒，晶圆制备——切片、研磨、抛光，光刻系统——光源、镜头、对准、光刻胶，刻蚀——干法刻蚀、湿法刻蚀，薄膜沉积——cVd、pVd，离子注入，清洗检测，封装测试，还有EdA工具——设计、仿真、验证、物理设计。”
他在白板上写下这些词，每个词之间用箭头连接，形成一个闭环。
“这……”倪光南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些词，“这是整个半导体工业的产业链。从材料到设备到软件，涉及几十个学科，几百项关键技术。美国、日本、欧洲，花了三十年才建立起来。我们……差距太大了。”
“差距大，才要做。”凌云转身，“倪总，你刚才说，我们设计能做，但制造做不了，为什么？因为制造端的关键设备、材料、工艺，都不在我们手里。人家一卡脖子，我们就断气。这不只是芯片设计的问题，是整个产业生态的问题。”
他指着白板：“如果只是做设计，我们永远受制于人。流片要找台积电、联电，设备要买应用材料、ASmL，材料要买信越化学、陶氏。人家一断供，我们整个产业就死了。”
倪光南沉默。他当然懂这个道理，但……
“凌总，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要多少人吗？”他声音发干，“这不是几千万美元的事，是几十亿、几百亿美元的事。而且要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要几十年时间。”
“钱可以赚，人可以培养，时间可以抢。”凌云走回座位，“但我们得先有规划，有布局。不能等到别人把门彻底关死了，才想起来要建自己的房子。”
倪光南也坐回去，拿起茶杯，手有点抖。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深吸一口气。
“凌总，你具体想怎么做？”
“分两步。”凌云说，“第一步，评估。把产业链上每个环节拆解，分析国内现有的基础和技术水平。哪些有企业可以做？哪些是空白？哪些是关键卡脖子点？”
他重新拿起笔，在白板旁边画了个表格。
环节、国内现状、可扶持企业、需自研突破、优先级。
“第二步，行动。”凌云继续说，“对有企业可以做的，我们投资、扶持、给订单，帮他们技术突破。对空白或者没人做的，我们自己成立团队，从基础研究开始，一步步啃。”
倪光南盯着表格，脑子里快速运转。他是技术专家，对整个产业链的薄弱环节了如指掌。
“硅材料，”他开口，“高纯度多晶硅，国内有厂，但纯度不够，只能做太阳能板。电子级高纯硅，基本依赖进口，日本信越、德国瓦克垄断。”
他在“硅材料”那一行的“国内现状”下面写：“有基础，但低端”。“可扶持企业”写：“洛阳单晶硅厂、峨眉半导体材料厂”。“需自研突破”写：“电子级高纯硅提纯技术”。“优先级”写：“高”。
“晶圆制备，”倪光南继续说，“拉单晶、切片、研磨、抛光，国内有设备，但精度不够。8英寸晶圆刚开始试产，成品率低。12英寸？没戏。”
他在“晶圆制备”行记录。
“光刻系统，”倪光南叹了口气，“这是最难的。国内最好的光刻机是上海微电子装备在研的0.35微米步进式，还没量产。核心技术——光源（准分子激光）、镜头（高数值孔径物镜）、对准系统、光刻胶——全部依赖进口。”
他在“光刻系统”的“需自研突破”里，一口气写下：光源、镜头、对准、光刻胶、控制系统。优先级：“最高”。
“刻蚀机，国内有中微半导体在做，但主要做介质刻蚀，硅刻蚀还在研发。薄膜沉积设备，北方华创有做pVd，cVd还在攻关。离子注入机，几乎空白。清洗检测设备，有但低端。封装测试，国内有长电科技、华天科技，能做但技术落后国际两代。EdA工具，华大九天在做，但只能做模拟和少数数字后端，前端综合和验证工具没有。”
他一口气说下来，笔在纸上飞快记录。表格渐渐填满。
写完，他看着表格，眉头紧锁。
“几乎……每个环节都要突破。”倪光南说，“而且都是硬骨头。”
“所以才要早布局。”凌云说，“倪老，我有个想法。中心接下来，除了继续做芯片设计，还要增加一个‘产业链研究部’。任务是：”
他竖起手指：
“第一，调研。把表格里的每个环节，国内外技术现状、主要厂商、专利布局、人才分布，摸清楚，形成详细报告。”
“第二，联络。主动接触国内有潜力的企业、研究机构，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评估哪些可以合作，哪些可以投资。”
“第三，试点。选一两个相对容易突破的环节，我们自己投入资源做预研。比如光刻胶，这是化学材料，相对设备来说投入小一点，但也是关键。”
倪光南听着，在笔记本上速记。
“需要增加多少人？”他问。
“先加二十人。以研究员和行业分析师为主。”凌云说，“钱，我批。每年追加两百万美元专项经费，专门用于产业链研究和早期技术投资。”
倪光南抬起头：“凌总，你这是要……再造一个半导体工业体系啊。”
“不是再造，是补全。”凌云纠正，“我们要做的，是在别人已经建好的高楼旁边，打自己的地基。可能一开始只能盖平房，但地基打牢了，以后才能盖高楼。”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咚咚咚，像心跳。
倪光南看着白板上那个表格，又看看笔记本上自己刚刚记下的要点。他忽然想起七十年代，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参与国产计算机研发，也是从零开始，自己画图纸，自己焊电路，自己写操作系统。
那时候，没人相信中国人能做出自己的计算机。但他们做出来了。
现在，三十年后，面对的挑战更大，敌人更强。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的那种笃定，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还有那些楼下的年轻人，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把线宽缩小零点几微米。
“好。”倪光南合上笔记本，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干。”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
总体目标：建立自主可控的半导体产业链技术储备与生态基础。时间：十年。
写完，他转身：“凌总，十年，可能不够。”
“十年不够就二十年。”凌云也站起来，“但我们必须现在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