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奥迪驶入济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齐鲁软件园。车在园内一栋新建的五层灰白色建筑前停下。楼体方正，窗户宽大，楼顶立着几个白色的通信天线。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左边是“齐鲁微电子研究中心”，右边是“星火科技集成电路设计中心”。
凌云推开车门，一月的济南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黑色羽绒服，抬头看了看这座新楼。
赵虎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凌总，直接进去？”赵虎问。
“嗯。”凌云点头。
两人走进大楼。一楼大厅空旷，水磨石地面刚打过蜡，光可鉴人。前台空着，墙上挂着项目介绍展板，但还没装玻璃罩。展板上的字是打印贴上去的，有些边角已经翘起。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蹲在墙角调试一台网络交换机，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
“你们找谁？”年轻人站起来，手上还拿着把螺丝刀。
“找倪光南倪总。”凌云说。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凌云，又看看赵虎：“有预约吗？倪总在四楼开会。”
“有预约。我姓凌。”
年轻人眼睛一亮：“凌总？倪总交代过。您稍等，我打个电话。”他快步走到前台，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等待时，凌云走到展板前。展板标题是“集成电路产业链示意图”，画着从硅材料到封装测试的流程图，每个环节用方框标出，箭头连接。方框里有些打了红勾，有些是黄圈，有些空白。
“这图谁做的？”凌云问。
“我做的。”年轻人挂掉电话，走过来，“倪总让做的，说要让大家清楚我们在整个链条里的位置。红勾是中心已经有研究方向的，黄圈是正在调研的，空白是暂时没涉及的。”
凌云仔细看。打红勾的有：芯片设计（前端）、逻辑仿真、测试向量生成。黄圈的有：版图设计（后端）、工艺模拟。空白的是：硅材料、晶圆制备、光刻系统、刻蚀、薄膜沉积、离子注入、清洗检测、封装测试、EdA工具——几乎整个制造端都是空白。
“空白这么多。”凌云说。
“是啊。”年轻人挠挠头，“倪总说，设计我们能做，但制造……差距太大了。光刻机国内最好的还是上海那台0.8微米的，进口的能到0.35，但人家不卖给我们。”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倪光南从二楼走下来，没穿外套，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凌总！到了怎么不直接上来？”倪光南脸上带着笑，但眼袋很深，头发又白了不少。
“刚进来，看看你们设计的展板。”凌云和他握手，倪光南的手干燥，有老茧。
“小张，去给凌总倒杯茶。”倪光南对年轻人说，然后转向凌云，“走，先上楼，我带你看看。”
电梯还没启用，他们走楼梯。楼梯间墙皮有些地方没刷匀，露出水泥底色。
“楼是开发区特批的，免租金。”倪光南边走边说，“我们去年十一月搬进来，设备陆续到货。现在一到三楼是办公和实验室，四楼会议室和图书馆，五楼是洁净室在建。”
“人员呢？”凌云问。
“七十三人。”倪光南如数家珍，“设计组三十二人，工艺组十八人，测试组十二人，软件工具组八人，行政后勤三人。设计组里，有十二个是我从计算所、电子部几个老单位挖来的，经验丰富。剩下的都是这两年毕业的硕士博士，年轻人有冲劲。”
二楼是开放办公区。七八排工位，坐满了人。电脑都是星火品牌电脑，显示器是球面的cRt。工位隔板上贴满了图纸、便签，有些挂着国家地图、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美国硅谷、台湾新竹、日本筑波。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焊锡的味道。
倪光南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介绍个人。”
敲键盘的声音停下来，人们抬起头。
“这位是凌云凌总，星火科技的创始人，也是我们中心的出资方和战略指导。”倪光南提高音量，“凌总今天来看大家。”
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眼神里带着好奇，有些年轻员工露出兴奋的表情，交头接耳。
“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来看看。”凌云摆摆手，“倪总，咱们继续。”
倪光南领着他穿过办公区，走到里面一排用玻璃隔断围起来的实验室。第一个实验室门上贴着“逻辑设计验证”。
推门进去，里面六个人围着一台工作站。工作站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电路图，彩色线条交错。
“这是1微米工艺的cpU原型设计验证。”倪光南指着屏幕，“指令集我们自己定义的，精简，但够用。目标是做嵌入式控制芯片，比如智能电表、工业控制器。”
一个戴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倪工。”
“老李，给凌总讲讲进展。”
老李推了推眼镜，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凌总，我们现在的设计是基于正向流程，从架构到寄存器传输级代码，再到逻辑综合。目前已经完成算术逻辑单元和控制单元的设计，正在做时序验证。主要瓶颈是EdA工具——我们用的Synopsys是教育版，功能有限，而且版本是两年前的。”
“盗版？”凌云问。
“嗯……”老李有点尴尬，“正版太贵，一套要几十万美元。我们用学校的许可证。”
“能用吗？”
“基本功能可以，但仿真速度慢，而且不能做先进工艺的物理设计。”老李说，“版图设计我们现在还是手工居多，自动化程度低。”
凌云点点头，没说话。
下一个实验室是“工艺模拟”。里面有几台小设备，一台箱式炉，一台溅射台，还有一台显微镜。
一个年轻女工程师正在显微镜下观察一片硅片。硅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微的图案。
“小周，给凌总看看。”倪光南说。
小周抬起头，脸有点红：“凌总好。”她把硅片从显微镜下取出来，小心地放在一个塑料托盘里，递给凌云。
硅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表面有规律的线条，线条边缘有些毛刺。
“这是我们在实验室条件下做的0.5微米线宽测试图形。”小周解释，“用的还是紫外接触式光刻，掩模版是自己用激光直写的。线宽不均匀，但能看出图形。”
“成品率多少？”凌云问。
“很低……不到5%。”小周声音小了，“主要是光刻对准精度不够，还有胶的均匀性问题。我们用的光刻胶是国产的，性能不稳定。”
“设备呢？”
“光刻机是上海光学仪器厂的老型号，改装的。刻蚀用反应离子刻蚀台，是二手的，从韩国买来的淘汰设备。”小周顿了顿，“倪总说，等五楼的洁净室建好，搬进去再试试。”
凌云把硅片放回托盘：“辛苦了。”
小周用力点头。
三楼是测试区。几台示波器、逻辑分析仪、探针台。一个年轻工程师正用探针扎在一片封装好的芯片上，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着波形。
“这是测试组。”倪光南说，“我们设计的芯片流片回来，要在这里做功能和性能测试。现在……还没流片过。”
“为什么？”凌云问。
“流片费用太高。”倪光南苦笑，“哪怕找台湾的小厂，用0.8微米工艺流一次，也要十几万美元。我们没那么多钱，而且设计没完全成熟，不敢流。”
“自己不能做吗？”
“不能。”倪光南摇头，“光刻、刻蚀、离子注入……这些工艺设备，我们一台都没有。国内也没有能代工0.8微米以下工艺的产线。上海华虹刚建，用的是日本的技术和设备，还没量产。”
“明白了。”凌云说。
参观完，倪光南带凌云上四楼。楼梯间墙上贴着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造出中国芯”。
四楼会议室很大，能坐五十人。墙上挂着投影幕布，长桌上散落着图纸、数据手册、英文技术论文的复印件。
倪光南给凌云倒了杯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坐，凌总。”倪光南拉把椅子坐下，掏出笔记本，“我先简单汇报一下整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