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人来不及搞清楚状况,画笔已经在手中转动,墨汁从笔尖甩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弧线。
那些弧线如同有生命般朝着王座上的萨菲罗缠绕而去,意图将他从那道金色光柱的中心拉出来。
墨线缠绕住萨菲罗的手腕、腰身,约瑟夫人的手腕一抖,准备将他拽离王座。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亮起。
那光芒从大殿的侧门方向炸开,光芒中,无数纸张从光芒中飞出,密密麻麻,如同一群受惊的白鸽。
它们在空中展开,将约瑟夫人的墨线一层层地裹住、吸收。墨线在纸张的包裹下失去了力道,软软地垂落在地。
“哎呀,这里的空间紊乱得也太严重了吧。”
扎米戈的声音从银光中缓缓传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一丝庆幸。
他的身影从银光中走出,脚步虚浮,仿佛刚刚从一场剧烈的颠簸中站稳。
他的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表情轻松得如同只是在街上散步时被石子绊了一下。
“差点就被卷进空间的乱流当中被撕成碎片了。”他拍了拍衣角,抬起头,目光越过约瑟夫人,落在王座上那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说客!”
约瑟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手中的画笔握得更紧了。
对方是货真价实的超凡者,虽然所用的文学魔法不适合正面战斗,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的手段诡异多变,防不胜防,而且他手中还握着不知多少救世会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古遗物。
约瑟夫人深吸一口气,画笔的尖端开始变色,五色光芒在笔尖流转。
这是她准备动用全力的征兆。
“停,停。”扎米戈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停止”的动作,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这位夫人,您确定要在这里和我交战吗?直面降神仪式的威压,即便是我们的领域也撑不了多久。”
他侧了侧头,示意约瑟夫人看向大殿中央那道越来越粗、越来越亮的金色光柱。
光柱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是空间在威压下不堪重负的征兆。
裂纹中隐约可见漆黑的虚空,虚空中有某种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嗡鸣声传出。
“如果我们在这里打起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全部被这降神仪式的力量碾碎。您的领域、我的领域,在世界之壁都能破坏的力量面前,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死之前拉上一个祸害王国的罪魁祸首,我觉得挺值。”约瑟夫人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笔尖的五色光芒反而更加炽烈。
“呵呵,原来我的性命在你眼中如此重要,真是受宠若惊。”扎米戈脸上露出一抹虚伪的喜色,右手抚胸,微微欠身,姿态夸张得如同舞台上的小丑。
“不过——”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的命无足轻重,没有贵重到能与夫人您相提并论,更不用说皇宫内那些更加珍贵的东西了。”
约瑟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更加珍贵的?”
“没错。”扎米戈的嘴角挂起一丝笑意,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王国最优秀的几位继承人——莉安妮娅、塞莱妮娅、德雷克,以及几位还站在她们那边的重臣,现在可是全部都聚集在皇宫当中,没人守护呢。”
“献祭阵法还在抽取他们的生命力,降神仪式的威压还在压制他们的意识,您猜——他们还能撑多久?”
约瑟夫人的双目猛地睁大。
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决定,画笔骤然落下,在空中勾勒出一只巨大的狮鹫。
金白色的狮鹫从画面中飞出,双翼展开,尖锐的喙和利爪在金色的光柱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狮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着扎米戈狠狠扑去。
扎米戈不慌不忙,一本书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书页翻开,几行文字从书页中浮起,如同金色的锁链,环绕在他的身周。
那些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笔画扭曲,结构诡异,但每一个字都散发着与降神仪式同源的气息。
这是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
狮鹫的利爪抓在那些文字上,如同抓在了无形的墙壁上,火星四溅,却无法前进分毫。
“放弃吧,约瑟夫人。”扎米戈站在文字屏障的后方,语气平淡,“我或许不是您的对手,但您想要打败我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而这些时间,皇宫中的那几位继承人,恐怕等不起。”
他的目光与约瑟夫人对视,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您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不管皇宫内的其他人,在这里与我死战,直至我们全部被降神仪式吞没——您、我,以及皇宫内的所有人,同归于尽。”
“第二,现在放过我,这样您还有时间去救那些王国的继承人。您还有机会把他们从献祭阵法和降神仪式的手中抢回来,您还有机会保住王国的未来。”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请选择”的姿态。
“那么,做出选择吧。到底要不要用您的命,加上王国所有继承人的命,以及王国的未来——换我这一条无足轻重的贱命。”
约瑟夫人握紧了画笔,指尖微微发白,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的目光在扎米戈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
她没有过多犹豫。
画笔收起,狮鹫消散,她的身影从大殿中消失,朝着皇宫的另一侧疾掠而去。
如今,王国已经因为救世会的行为受到了巨大的损失。
如果连王国的继承人都全部死在这里,那么王国的未来,就真的看不见希望了。
扎米戈看着约瑟夫人消失的方向,终于松了那口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气。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这里就与对方同归于尽。
他睁开眼,弯腰捡起地上那卷封印着罗格的画卷。
他将画卷展开,银白色的光圈从纸面上涌出,罗格的身影从画卷中跌落,落在地板上,单膝跪地,缓缓站起。
“虽然出现了很多突发状况,但你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呢,罗格。”扎米戈将画卷收入怀中,语气中带着一种上司对下属的敷衍嘉奖。
罗格没有回应。
他的面具在之前的战斗中被震碎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苍白的、布满疤痕的脸。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封印得有些僵硬的手腕,沙哑着声音说道:“别废话了,我现在没有领域,在这里支撑不了多久,赶紧行动。”
扎米戈笑了笑:“抱歉,是我的疏忽。”
二人走到王座前。
萨菲罗依旧坐在那里,双眼泛着紫光,身体僵硬如木偶,权杖的杖尖还点在地面上。
金色的光柱从他脚下的法阵中不断涌出,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寺庙中的金身佛像。
扎米戈和罗格一左一右,将萨菲罗从王座上抬起。
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献祭阵法和降神仪式已经将他的生命力抽取了大半,此刻的萨菲罗,肌肉萎缩,骨骼突出,整个人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扎米戈的左手扶着萨菲罗的右臂,右手探入他的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了那枚暗金色的圆盘。
圆盘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暗金,而是浮现出了一行细小的、如同雕刻般清晰的文字:
“为生民立命,吾身何惜赴烽烟。”
正是这行小字,让萨菲罗做出了他不会做的抉择——将皇宫中所有的超凡者尽数派遣出去,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护卫。
献祭阵法启动时,他本可以留下几位超凡者保护皇宫,保护他自己。但那行文字影响了他的判断,做出了不同以往的决定。
“我们该走了。”扎米戈将圆盘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大殿上方那道越来越不稳定的金色光柱。
“降神仪式已经彻底开启,这里马上就要被摧毁了。神灵的威压会先将这座建筑的每一块砖石碾成粉末,然后空间裂缝会将它的一切存在痕迹吞入虚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枚流星徽章的碎片——他手上所有的徽章已经全部用掉了,此刻他手中没有任何快速移动的古遗物。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扫过那些已经被瓦砾掩埋的偏殿和走廊,嘴角露出一丝遗憾的苦笑。
“可惜了,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制造出来的传送阵法,还没用上就要被一同埋葬在这里了啊。”
“走。”罗格的声音从面具后方传来,冷硬而简短。
二人架着萨菲罗,朝着大殿的后门走去。
皇宫的另一侧,走廊。
约瑟夫人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而来。
她的画笔在手中不断挥动,在身周画下一道道防护符文,将献祭阵法和降神仪式的双重影响隔绝在外。
她的靴跟在地面上一点,身形便飘出数丈,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找到了莉安妮娅和塞莱妮娅。
两位皇女瘫坐在柱子旁,互相依偎着,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得如同纸糊的灯笼。
她们的呼吸浅而急促,脉搏微弱而紊乱,献祭阵法在她们身上抽走了几乎所有的魔力和斗气,而降神仪式的威压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碎她们残存的意识。
不止是她们。在走廊的其他位置,德雷克、几位皇室重臣、以及那些在混乱中来不及撤离的侍从和护卫,都倒在了不同的角落。
有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有人还在微弱地呻吟,有人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昏迷还是死亡。
“殿下!”约瑟夫人冲到莉安妮娅和塞莱妮娅身边,蹲下身,手指搭在她们的手腕上——脉搏还在,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空白画卷,展开,将两位皇女连同德雷克和其他几位还活着的人一并收入画中。
银白色的光圈在走廊中闪烁了数次,将那些昏迷的躯体一一化作画卷上的墨迹。
约瑟夫人将画卷收好,深吸一口气,开启了她的领域。
绘卷的领域从她的脚下展开,如同一张铺开的地图,将她的身体笼罩在其中。
领域将献祭阵法和降神仪式的双重影响隔绝在外,让她的魔力不再流失,让她的行动不再受阻。
然后,她立刻朝着皇宫外逃去。
从皇宫的后门冲出,穿过正在龟裂的广场,越过正在坍塌的围墙,朝着皇都东南方向他们的秘密据点疾掠而去。
身后,皇宫的塔楼在金色的光柱中无声地碎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捏碎,每一块砖石都化作齑粉,每一根梁柱都化作尘埃。
穹顶塌陷,墙壁崩裂,宫殿中那些精美的壁画、雕塑、挂毯,连同它们承载的数百年的历史,都在这一刻被不讲道理的外力彻底抹去。
轰隆——!!!
皇宫的中央塔楼在金色的光柱中彻底崩塌,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那道金色的光柱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粗壮、更加明亮,从废墟中冲天而起,将周围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地吞没。
皇都的某处,一条被暗红色光幕笼罩的窄巷中。
林停下了脚步。
他正蹲在一面墙前,手上刚刚破坏了一处魔法阵,准备前往下一处阵眼。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皇宫方向的变化。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降下一片刺眼的光幕,光幕的边缘正在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
林看着皇宫方向升起的巨大光柱,面色凝重得像一块被风化的岩石。
“最糟的情况,发生了啊!”